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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木加哨所

雪線之上有春天

2025年12月29日08:52 | 來源:解放軍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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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邊陲,五星紅旗飄揚在執勤哨樓上

西南邊陲,五星紅旗飄揚在執勤哨樓上

昆木加哨所,戰士在雪山上瞭望。

昆木加哨所,戰士在雪山上瞭望。

哨所官兵開展“斗花賽”。

哨所官兵開展“斗花賽”。

新疆河尾灘邊防連,官兵在高原巡邏。

新疆河尾灘邊防連,官兵在高原巡邏。

三角山哨所,一名軍嫂與丈夫團圓。

三角山哨所,一名軍嫂與丈夫團圓。

高原戰士精心呵護哨所植物。

高原戰士精心呵護哨所植物。

一名戰士拍攝星空下的戈壁哨樓。

一名戰士拍攝星空下的戈壁哨樓。

雲南曲靖的冬夜,寂靜得能聽見時光流淌的聲音。凌晨3時,楊林又一次醒來——不是在西藏軍區昆木加哨所那熟悉的鐵皮床上,而是在曾經朝思暮想、如今充滿團圓氣氛的家裡。

離開雪域高原已半個多月,每當夜深人靜,老兵楊林的耳畔依然有風聲呼嘯,那是10多年戍邊歲月刻進他生命中的節律。

楊林起身走向書桌,打開台燈。昏黃的光線下,幾個透明分裝袋依次排開,裡面裝著不同品種的花籽:波斯菊、格桑、高山杜鵑……他給每一包都附上一張紙條,用工整的字跡寫下栽培說明:“波斯菊,耐寒,需充足日照,高原地區宜春末播種,土壤需疏鬆,忌積水……”

寫到這裡時,楊林停頓片刻。雪線之上的昆木加,哪兒有什麼積水?在海拔4900米的雪山上,土地常年封凍,夏季凍土融化的厚度也不過20厘米。但他還是提筆寫下這句話,因為在心裡,這是一份期待,更承載著他的牽挂。

2026年元旦將至,楊林購買了多種花籽,作為新年禮物寄給雪山上的戰友。他帶著剛滿6歲的小女兒,用鑷子一顆顆地篩選出飽滿圓潤的種子。

這不是必要的工序,採購的花種已經過專業篩選。但在老兵的心裡,他需要這種“儀式感”——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來填補內心突然塌陷的角落。

哨所“花”常開

10多年前的畫面,時常在楊林的腦海浮現。

那年冬天,軍用卡車載著新兵們在青藏線上一路顛簸。楊林裹著配發的厚重棉衣,依然凍得牙齒打顫。

帶兵干部說:“昆木加哨所有著‘鮮花盛開的天堂’之稱……”18歲的楊林,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雪山環抱的營房前,盛開著格桑花海。

現實卻是另一番景象。車輪碾過最后一道冰坎,他的視野中隻剩藍色的天、白色的雪、灰色的哨樓。不見草木,沒有鮮花,連飛鳥都不曾出現。

“花呢?”不知哪個新兵小聲問出了大家的疑惑。

時任李哨長熱情地和新兵握手。隨后,他端出一個鐵盒,盒蓋打開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十幾朵用冰雪制作的“冰玫瑰”靜靜躺在盒中,每朵都有掌心大小,在陽光下閃光。李哨長給他們每人分了一朵:“這就是昆木加的‘花’。哨所到處盛開‘鮮花’,需要你們用心去尋找。”

那朵“花”在楊林掌心融化,寒意透過手套滲進皮膚,他第一次理解了雪山上的“花”為何那麼美——那是一種在嚴酷環境中誕生的堅守之美。

后來楊林才知道,那天李哨長天不亮就去背陰處取來堅冰,戴著手套用磨具為新兵們准備了這份“迎新禮物”。一朵“冰玫瑰”如果放在室內,壽命往往隻有幾小時。但正是這種轉瞬即逝的“美”,讓昆木加的“花”有了別樣的意義。

堅守的日子裡,楊林漸漸發現,哨所四季“花”常開。

開春巡邏,官兵把對春天的期待寫進歌詞:“格桑盼春歸,戰士守國門。”夏天到了,大家在撿回的戍邊石上畫出牡丹、月季,將戍邊石點綴在哨樓上,戰友們笑著說,“昆木加的石頭會開花”。冰封時節,戰士用磨具做出朵朵“冰玫瑰”,再涂上顏料,讓哨所的冬天春意盎然。

分揀完種子,楊林取出信紙,寫下心裡話:“雲南是花的海洋,我心裡卻空落落的。寄去象征希望的花種,天寒地凍,你們試著種一種。失敗了不怕,就當給高原的凍土添點肥。保重身體,替我守好‘家’。”落款“老楊”兩個字,他寫得很用力。

翌日一大早,市中心的快遞站剛開門,楊林已經抱著包裹站在門口。返鄉以來,這不是他第一次往西藏寄包裹。每次看著快遞箱被膠帶纏繞密實,像一顆等待萌芽的花苞,楊林的心中都充滿期待。

這一刻,望著包裹被送上運輸帶,想到戰友收到包裹時喜悅的表情,楊林的心感到無比踏實。

從南陲雲南到雪域高原,從亞熱帶到永久凍土帶,輾轉數千公裡,海拔爬升數千米——這是一包包花種跨越的時空,也承載著一名老兵對另一個“家”的思念。

風雪中的“斗花賽”

臨近歲末的一個周末,哨長扎西次仁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請大家為辦好今冬“斗花賽”獻計獻策。

冬至那天的清晨,天亮得很晚,隻有哨樓頂端的國旗在探照燈下顯出一抹飄動的紅。中士徐進在哨位上執勤,他的視線不時地投向那條通向山外的路。

就在前一天晚上,徐進接到楊林打來的電話,得知一份特殊禮物已在寄往雪山的路上。徐進的手機上隨后收到物流信息:包裹抵達日喀則,此刻正在送往哨所的路上。

“徐班長,別急!”四班班長、二級上士王思誠從哨樓的樓梯口探出頭,“楊班長剛才打來電話說,郵車上午才到呢!”

“萬一早到了呢?”徐進在心裡想:楊班長寄來的花種,他要在今天的“斗花賽”中當獎品用。

往年“斗花賽”的獎品,有時是一包戰友家鄉寄來的特產,有時是戰友外出集訓帶回的紀念品。但是這一次,他提議把楊班長寄來的花種作為“頭獎”,鼓勵大家為哨所增添更多的色彩。

上午9時,哨所活動室已經布置妥當:4張長桌拼成展示台,上面鋪著嶄新的綠色桌布。各班陸續搬來精心准備的“作品”,室內頓時熱鬧起來。

一班准備了一盆蟹爪蘭,紅色花苞靜靜綻放,用炮彈殼裝飾的花盆十分別致。“綠植很難養活,開花更是非常罕見。”上等兵李光手捧著這盆花,臉上寫滿自豪,“晚上怕它受凍,我們幾個輪流起來調整保溫燈。”

三班的展示令人贊嘆——那是一棵幾十厘米高的臘梅,枝頭挂著鵝黃色的花骨朵。更難得的是,它被種在木桶裡,土壤是中士程品從幾十公裡外的山谷中背回來的。

最常見的還是屬於昆木加的“花”。五班將蠟燭熔化、重塑成“蠟燭梅”,花瓣薄如蟬翼。六班展示的是“石頭花”——戰士們從河谷中精選鵝卵石,在上面描繪各種哨所的“花”,從“冰玫瑰”到“鐵絲繡球”,猶如一部視覺化的哨所花卉史。

最特別的是下士加措的“作品”。他沒有搬來任何實物,而是在白板上用磁貼固定7張照片:每張照片上都是一朵“冰玫瑰”,拍攝於同一個地點:哨樓東側的岩石旁。這些照片拍攝時間跨度為3年。

“這是我整理的哨所記憶。”加措有些略帶羞澀地說,“這些‘冰玫瑰’都是班長們精心制作的,凝聚著對哨所的熱愛,還有他們對新兵的幫帶……‘冰玫瑰’會融化,但守哨精神不褪色。”

加措的話音未落,活動室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守著守著就愛了

上午11時,汽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所有人都涌向門口,看著駕駛員搬下那個紙箱。扎西次仁打開紙箱,一個個分裝的花種袋露出來,每一包上都有楊班長熟悉的字跡。

活動室裡安靜下來。大家傳遞著這些花種袋子,動作輕柔。花種在塑料袋裡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一聲聲遠方的問候。

扎西次仁撥通了楊林的電話。電話那頭,老班長熟悉的聲音傳開,電話這頭的問候聲響徹房間。

“老班長,你好”“楊班長,想你了”……扎西次仁向楊林介紹這次“斗花賽”的趣聞。楊林一邊聽一邊回應:“嚯,蟹爪蘭、臘梅都種活了?‘蠟燭梅’,這個創意好!加措,你搞了個照片展,真是有心人啊!”

電話開著免提,每個班派代表講述參賽作品背后的故事:有人為了撿一塊形狀完美的鵝卵石,在河灘上尋覓許久﹔哨所種活的植物中,每一株都要經歷數次試種,每次看到植物枯死,那感覺別提多難受了﹔看到花開枝頭,那種幸福感簡直爆棚……

最終經全體投票,一等獎頒給了一班的蟹爪蘭和三班的臘梅﹔二等獎頒給了加措的照片展。一等獎勝在官兵用勤勞與智慧創造了“奇跡”——在“生命禁區”讓鮮花盛開﹔二等獎勝在為大家留下了“記憶”——把老兵的熱愛、老兵精神永遠留在哨所,讓守哨精神賡續傳承。

頒獎時,扎西次仁把楊林寄來的花種分成3份,分給獲獎的班級與個人。

“這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扎西次仁說,“明年春天,我們要把這些種子種下去。到時候,咱們要用行動告訴楊班長,他寄來的花種,開出又一個花季。”

加措握緊那包波斯菊種子,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重量。這不是花的重量,是時間的重量,是承諾的重量。

電話熱線接近尾聲,新兵們爭相向楊林報告自己的新成績:單杠又能多拉兩個,即將參加新年度巡邏……

電話熱線中,不時傳出楊林爽朗的笑聲。加措最后一個接過電話,輕聲說:“班長,您曾叮囑我的話,我懂了。”這一刻,加措的眼神中有了一種光彩,那是隻有經歷過昆木加冬天的人才有的眼神——是風雪淬煉過的清澈與堅定。

“懂了就好。”楊林在電話中意味深長地說,“守著守著就懂了,守著守著就愛了,愛上了就離不開了!”挂斷電話,活動室裡很久沒人說話。窗外的風雪依舊,溫暖在室內的空氣中流動。

界碑前的誓言

巡邏任務如期而至。這次的目的地是20號界碑,需要穿越昆木加最復雜的地形。

隊伍在清晨出發,官兵頭燈的光柱在黑暗中切開通道,能見度僅幾米。當他們進入冰蝕谷時,真正的考驗開始了:冰層下是暗河,表面看著堅實,踩上去才知道脆弱。

上次巡邏,加措曾一不小心掉入冰縫,他本能地伸手亂抓,被前面的戰友一把拽住背包帶。但右腿已經卡進冰縫,刺骨的冷水灌滿靴子。

這次巡邏,加措走得更慢,但更穩。每一步都深思熟慮,每一次落腳都感受地面的“反饋”。他不再對抗這片土地,而是學習與它共處——冰縫在哪裡,暗流在哪裡,哪裡的冰層更厚實。

隊伍抵達20號界碑。界碑上的“中國”二字清晰而鮮艷。就在他們抵達的瞬間,風雪突然停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如瀑布傾瀉,照亮了雪線。

加措第一次“看見”他守護的土地。不是地圖上的線條,不是沙盤上的模型,而是陽光下的山河。他內心的迷茫,在這一刻找到了答案——那是他讀懂老兵的堅守,與這片土地建立連接的方式。

“對著界碑,每個人都說一說自己的新年願望。”扎西次仁說,這是昆木加的傳統。

輪到加措時,他沉默了很久。風吹起界碑上的雪沫,在陽光下像金色的塵。“我願……”他的聲音堅定,“成為昆木加的花。不是開一季就謝的花,是那種把種子埋進凍土,來年還能發芽的花。我願在這裡扎根,扎得很深很深,深到風雪刮不走。”

巡邏歸來,加措走到溫室。他照顧的那株蟹爪蘭在保溫燈下靜靜生長。他打開楊林寄來的花種袋,倒出幾顆放在掌心,這些花種,承載一個關於春天的承諾。

窗外,風雪又起。但加措知道,有些東西比風雪更持久——那些在石頭上開出的花,在冰雪中綻放的玫瑰,還有讓人扎根的信念。

凍土會記住每一顆種子的努力,當春天再來,那些深埋的等待,都會在陽光下找到綻放的方式。就像駐守昆木加哨所的官兵,在雪線之上,用青春澆灌永不凋零的春天。(記者李 蕾、陳武斌﹔圖為陳武斌、楊滿庫、魏小龍攝)

(責編:彭曉玲、彭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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