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課”:大漠戈壁是課堂
——空軍工程大學研究生學員赴一線部隊開展崗前培訓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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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駛出站台,向西飛馳,窗外從繁華喧囂漸次褪為蒼茫荒涼,一掠而過的胡楊、漫無邊際的戈壁成為常態。長長的列車載著年輕的軍校學員跨越千裡,向大漠深處的空軍某基地駛去。
每年畢業前夕,空軍工程大學都會組織研究生學員來到這片承載著光榮與夢想的土地,開展崗前培訓。對於即將踏入軍營的科研生力軍而言,這是一次尋根之旅,也是一次淬火之行——走近一線崗位,在真實的戰場環境中校准人生羅盤,完成從“研”到“戰”的關鍵跨越。
當“數據流”撞上“硝煙味”
走進大漠深處某基地,迎接空軍工程大學研究生學員們的,並非預想中戰機呼嘯的演兵場,而是指揮大廳裡那片深邃寂靜的“星河”。
一場高水平的體系對抗演訓正在進行。巨型屏幕上,數據洪流無聲奔涌。代表紅藍雙方的復雜光點交織、追逐、纏斗,每刷新一幀,都是生死一瞬的態勢演變。
控制科學與工程專業的研究生學員王寧看得格外認真。過去幾年,他學習研究過眾多經典的戰術算法與博弈模型,書本上的案例和實驗室的仿真推演令他相信,某些基於復雜計算的最優路徑規劃與協同戰法,代表著空戰智能化的前沿方向,足以制勝戰場。然而,面前這場實兵對抗打破了他的固有認知。
王寧親眼看著“紅軍”的兩個光點,在包抄合圍的最后一刻,被“藍軍”以一種從未在教科書上出現過的、毫無規律可循的詭異穿插瞬間“擊落”。該回合結束,系統冷靜判定戰損,他手心裡攥出了汗。
“我們模型裡的‘最優解’,在真正的對抗裡,好像成了對手眼裡‘最熟悉的套路’。”這種沖擊對王寧來說不是挫敗,而是一針“清醒劑”:實驗室裡跑通一萬次的完美程序,可能抵不過戰場上一次突如其來的“不按常理出牌”。他意識到,自己的研究不能局限於既定條件,必須思考在極端情況下的生存與反制。
這種從“虛擬推演”到“實戰牽引”的認知轉換,在機棚裡以更直觀的方式呈現。
當研究生學員李才智將臉頰貼近某型戰機的蒙皮,書本上關於結構強度、疲勞壽命之類的數據,一瞬間凝結為冰冷而堅實的觸感。
機務大隊長指著一處特殊的鉚釘布局解釋道:“戈壁的側風‘邪性’,瞬時風速很大,這裡就得額外加強。”李才智用力按了按那片區域,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仿真軟件中那個理想化的設計,而是這架“戰鷹”在狂暴氣流中矯健穿行的身影。
當晚,李才智回宿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腦,將那份帶有側風分量的真實環境參數嵌入自己的研究模型。
在一線,沒有高不可攀的學術名詞,所有交流都直指“靶心”:“你這個算法,單步決策時長能不能再壓減10毫秒”“那個材料,在沙塵濕熱復合環境下性能衰減曲線究竟怎樣”……
一個個具體實在的問題,讓學員們真切領悟到“向戰科研”4個字的內涵:科研的“高端”,最終必須落腳於戰場應用的“終端”。
在“最前沿”讀懂“堅守”
從指揮中樞走出,學員們乘坐大巴車前往大漠戈壁深處一些平凡的戰位。一路顛簸,窗外的景色愈發蒼涼,直到一座孤立的雷達哨所闖入視野。
二級上士張澤鵬剛完成一次例行巡檢。室外氣溫低至零下20攝氏度,狂風卷著砂礫砸在作訓服上,沙沙作響。他拒絕了學員遞來的厚手套,再次攀上雷達車頂,為一個關鍵的方位齒輪手動注入防凍潤滑脂。
張澤鵬一邊操作一邊對學員們說:“極端低溫下油脂會凝固,必須用低凝點的。厚手套隔斷了觸感,就像蒙著眼睛做手術,因此我們必須靠手感確認均勻度。”完成作業后,他在巡檢表對應項后畫上一個工整的鉤,那雙手的指關節處,有著凍傷留下的淡淡暗紅。
“班長,你們平時會覺得孤獨嗎?”研究生學員張港生問。
張澤鵬笑了笑,指向雷達屏幕上穩定移動的光點:“有他們陪伴就不覺得孤獨。你們看,那是從基地機場起飛的訓練機群。我們守在這裡,就是讓遠方的戰友能平安地飛出去,再平安地飛回來。”
離去時,官兵們在沙丘上列隊敬禮,身影如胡楊般挺立。學員們忽然懂得,堅守並非孤獨忍受,而是融入龐大的作戰體系,成為最堅固、最可靠的支點。
在基地歷史陳列館裡,一位頭發花白、身著舊式軍裝的老者在靜靜等待著學員們。
站在玻璃展櫃旁,老人向圍攏過來的年輕學員講起過去的故事:“那時沒有住房,我們就挖個半地下土坑,鋪層蘆葦當床﹔沒有淡水,就靠卡車從百公裡外拉,水袋漏了就沾濕毛巾擦臉……”
老人身后的幕布上,是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見証著基地從無到有的歷程。當年,一批批創業者響應號召,來到這片荒無人煙的戈壁,將自己的青春和熱血奉獻給祖國,奉獻給事業。
“那時候,一個數據錯了,可能就意味著無法挽回的損失,甚至……是犧牲。我們手上算准一個數,前方的戰友就多一分安全。”老人的話,重重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臨別時,帶隊干部才介紹,老人是基地的退休研究員。學員們回首,隻見那清瘦的身影已融入館內的光影之中。傳承的意義,在那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學員賀佳星摸了摸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裡面記錄了這幾天他收集的來自一線的具體問題。“他們的戰位在戈壁灘上,在機翼之下,而我們的戰位,就在那些看似枯燥的數據與公式之中。”他眼神中閃著堅定的光,“科研工作者的堅守,就是讓每一行代碼、每一個模型、每一次仿真,都對得起遠方那份托付。”
將“論文題”化作“勝戰策”
“戈壁很苦,東風很甜。”路牌上的朴素話語道破了這片土地的精神密碼。當旅程接近尾聲,所有的見聞、感觸與思考,都在一片神聖的寂靜之中,匯聚成清晰的人生航向。
東風革命烈士陵園,鬆柏常青,座座墓碑默然肅立。講解員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腳步,向學員們講述科研戰場上的另一種“沖鋒”:導彈專家楊選春,在生命最后幾年與癌症賽跑。他在病榻辦公,身體疼痛稍微緩解便演算推稿。最終,在攻克某型裝備關鍵系統的“痼疾”后不久,他溘然長逝。沒有豪言壯語,隻有“擇其一事,忠其一生”的純粹。
長眠於此的,不僅有舉世聞名的科學家,也有姓名僅存於檔案的普通官兵與技術骨干,還有許多無名的奉獻者。他們或許未曾站在聚光燈下,卻用自己的青春、智慧乃至生命,共同鑄造了共和國的倚天長劍。
學員彭翔久久佇立,深受震撼。“以前覺得‘奉獻’是一個宏大的詞,今天才明白,它是算完最后一組數據的堅持,是畫好最后一張圖紙的專注,是把骨灰撒在青山頭的選擇。”他說。
彭翔重新審視和一線官兵交流時記錄的那些“小問題”——某個接口在沙塵下的故障率、某類芯片在極端溫差下的穩定性……這些曾被認為“不夠前沿”的瑣碎難點,成了他眼中需要攻克的“堡壘”。
活動最后一課,設在宏偉的發射架下。在這裡,全軍理論專家劉江教授與學員們展開了一場對話。
當談及如何理解個人與事業的關系時,劉教授指著巍峨的塔架,向學員們發問:“大家看,它直指蒼穹的姿態令人震撼。但支撐這壯舉的,是數以萬計的精密零件,是無數甘居幕后、一生默默耕耘的人。你們,是否願意成為那‘看不見’卻不可或缺的群體的一部分?”
短暫的靜默,積蓄著澎湃力量。“到艱苦邊遠地區去,到練兵備戰一線部隊去,到黨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學員們堅定的誓言,是回答,是承諾,更是出征的號角。
臨行前,最初的震撼與感動,已沉澱為一張張具體的計劃表、一份份厚重的志願書。他們的科研視野,正在超越實驗室裡的“單點突破”,投向為戰場勝利“體系賦能”的更廣闊天地。
學員徐嘉華的電腦裡,新增了一個專門分析實戰異常數據的文件夾﹔王寧的模型中,引入了來自機務官兵的一手環境參數﹔崔星碩的筆記本上,幾個來自一線的技術難題旁畫上了星標,成為他未來研究的課題方向﹔還有更多的人,在“三到”志願申請書上,堅定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歸途的列車啟程,車窗內,一張張年輕的面孔上,少了書齋的稚氣,多了沉毅的鋒芒。他們的未來,將與那亙古的風沙、不滅的燈火一道,匯入強國興軍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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