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戰位過春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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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海堤、甲板晚風、跑道晨光、昆侖爐火……勾勒出不同年代軍人堅守戰位過春節的動人景象。歲月更迭,赤誠永在。無聲的堅守裡,皆是最深沉的擔當——
海堤暖流
■章熙建
1983年的除夕,風嘯雪飄,我在軍營裡迎來了第4個春節。碰巧,當晚排到我站第一班崗。和戰友們一起吃過年夜飯后,我獨自挎槍上了海堤。
我們海防二連駐守在長江入海口北岸的半島型灘頭上。一道高聳的海堤,把軍營與大海隔成兩個世界。崗亭建在半島尖端,距離營房約1公裡,三面環水。白天站在崗亭裡極目遠眺,左邊的浩渺黃海和右邊的滾滾長江盡收眼底。
但這晚,透過瞭望孔看到的,盡是鵝毛大雪漫天飛舞。海風與江風似乎正展開交鋒,發出一陣陣尖脆的裂帛聲。盡管如此,我在崗亭裡仍豎起耳朵,仔細辨別風聲中的異常。約摸半小時過去,我聽到海堤上傳來一串好似腳踏積雪的“嘎吱”聲,便閃身靠在崗亭磚牆的一側,大聲喝問:“什麼人——口令?”
“口令:新年。”
“回令:快樂。”
原來是指導員,他走到崗亭前,停下來問:“情況怎麼樣?”
我回答:“一切正常!”
“今年的除夕夜可不能錯過喲,中央電視台新開了春節晚會呢。”他一把抓過我胸前的沖鋒槍,用威嚴而含著慈愛的口吻說,“去吧,跟戰友們樂樂去!”說完,他抬起大手,把我推出了崗亭。
我頂著海風走到海堤台階口,回望一眼,崗亭已融入茫茫風雪中。再看營區,隱隱看到連隊電視室正閃爍著亮光,那是戰友們在收看晚會。那一刻,我停住了腳步,突然想起3年前的除夕,老班長帶我雪夜巡邏的一幕。
我們連隊防區的海岸線有十幾公裡長,營區正好卡在中間。因而,每次海堤巡邏都分成南堤組、北堤組,同時出發,反向而行。那年除夕當天,連隊正常去巡邏。我和班長編在北堤組,我們凌晨就頂著瑟瑟寒風上了海堤。
雪光輝映的逶迤海堤,宛如蒼龍靜臥在海岸線上。海風像刀子一樣,刮得人臉上火辣辣地疼。我悄悄把頭扭向堤內一側,想讓棉帽護耳遮擋點風頭。可走出沒多遠,班長猛然回頭,目光如電地瞪了我一眼。
我陡然一驚,看到班長昂首挺胸,不時轉頭四下觀察,心裡頓時羞愧不已,隨即趕緊像班長一樣挺起胸膛,瞪大眼睛。轉過彎道,堤下蘆葦叢中突然發出一陣“嘩啦啦”的響聲。班長一把拽我臥倒在雪地上,並迅速出槍觀察。發現是幾隻野雉扑棱翅膀飛過,班長仍一動不動,直到貓了近10分鐘,才帶我起身繼續巡邏。
走出沒幾步,我陡然打了個寒戰。這一幕被班長看見,他立即停步抓過我的手,從地上抓起一把雪,使勁為我搓起手心、手背,搓完左手又搓右手,嘴裡還說著:“雪能生暖,我小時候在老家就用這法子,嘿,還真沒生過凍瘡呢!”
雪夜裡,我看不見班長臉上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眼中的一束亮光。我愣愣地瞅著他,感覺一股灼熱從手心升起,電流般傳遍周身……
往事歷歷在目,可班長卻跟我天各一方,他已退伍回到江西老家了。想起他的笑容和他的聲音,一縷思念陡然涌上我的心頭。
就在這時,營區裡突然傳來一陣焦急的呼喊聲:“連長,你別在上面了!”“連長,你快點下來嘛……”
我心裡一驚,快步向營區奔去,遠遠就看見電視室的屋檐下支著一架長長的竹梯。連長正趴在梯子的頂端,一邊用手在費力地轉動電視天線,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嘟囔著:“別急,別急,先讓大家把這個節目看完……”一句話沒說完,他突然嗆了口風雪,咳了好半天才停下來。
這場景讓我頓時淚盈雙眼。那個年代,連隊隻有一台金星牌彩電,靠房頂上一根毛竹竿上綁著的天線接收信號。這夜天降大雪,加之北風呼嘯,竹竿來回晃動,電視屏幕上雪花飄忽。於是,自打戰士們進了電視室,連長就爬到梯子頂上調試天線,這一調試就一直沒下來。
排長嚷了半天沒結果,竹梯子軟又不能上去拉。他一跺腳沖進屋,滿臉冰霜地吼了聲:“都有了,起立!”戰士們嘩啦啦全聚到了門口。看到這副架勢,連長隻好訕訕道:“我下來就是啦!”可是,他嘴裡是答應了,身子卻好半天沒挪動,原來是腿腳早被凍僵了。情急之下,排長一揮手,戰士們在梯子下手拉手地織起一張人網,幾個膀大腰圓的戰士愣是把梯子平放了下來。官兵抬著凍得直打哆嗦的連長沖進了排房。
記下40多年前海防前哨的一個生活片段,致敬我的戰友我的連隊。我很慶幸,那個除夕,我雖然沒能看到那場春晚節目,卻看到了一幕更真實、更感人的“情景劇”。那是火熱軍營的真情迸發,是超逾血緣的官兵友愛!
甲板上的年夜飯
■徐榮木
那年除夕的年夜飯,我是在海軍登陸艇甲板上吃的,腳下波濤翻涌,別有一番豪邁的滋味。
海港裡,所有艦艇都挂了滿旗,就連起伏的浪尖,似也沾上了洋洋喜氣。夕陽像一顆熟透的金球,緩緩沉向海平面。層層漣漪狀的雲彩仿佛燃燒了起來,將天邊染成橘紅,滿海碎金在海天間流淌出一幅壯麗畫卷。
艦艇甲板已被擦得锃亮,水兵們正忙著籌備年夜飯,鍋碗瓢盆碰撞成新春的交響。這艘登陸艇噸位不大,沒有正式的餐廳,平日裡甲板就是水兵們的餐桌。艇上也沒有專職炊事員,由水兵輪流擔任,每人兩周。一輪輪下來,大家都能做上幾道拿手菜。輪值炊事員小周一早就列好菜譜,兩名水兵在一旁幫廚。過年要吃餃子,艦艇上也不例外。這不,大家擼起袖子就忙活起來,揉面、擀皮、拌餡、包餃子,其樂融融。廚藝精湛的副艇長笑瞇瞇地湊過來說:“今天,我來掌勺?”小周一聽,頓時樂得合不攏嘴。
向晚時分,一盆盆菜肴端上甲板:紅燒肉紅亮油潤,糖醋魚酸甜誘人,原汁原味的白斬雞,新鮮的海蝦貝類,錯落擺放,簇擁著幾碟翠綠鮮嫩的蔬菜。壓軸菜則是那一大盆岱衢族大黃魚咸菜湯,濃郁的鮮香味從廚房間溢出、彌散,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味蕾……這頓美味的年夜飯,是遠離家鄉的水兵們難得的慰藉。
水兵們不用凳子,蹲在甲板上圍成一圈,一串串歡笑聲在艦艇四周縈繞。艇長起身舉杯:“戰友們,這個除夕夜我們雖不能與親人相伴,但大海是我們的家園,艦艇是我們的陣地!讓我們以茶代酒,為祖國繁榮,為親人安康,干杯!”
“干杯!”激昂的呼聲,在波濤之上蕩漾。
菜剛端上來,熱氣裊裊飄散。這時,頑皮的“風姑娘”仿佛嗅到了香氣,裹著海腥味不請自來。她東瞧瞧,西瞄瞄,不停地向蹲在甲板上就餐的水兵們“獻殷勤”:一忽兒調皮地掀起水兵的披肩、衣襟,一忽兒又貪饞地溜到飯菜盆上,趁人不備,就悄悄地偷走一份香,挾去一點熱。
水兵們對“風姑娘”的鬧騰早已習以為常,只是大度地相視一笑,默契地圍成一堵人牆,擋住她的搗亂。你鬧你的,我吃我的,大家從容地加快了就餐速度。“風姑娘”自討沒趣,便吹著呼哨,訕訕遠去。
夜幕降臨,艦艇上的錨燈亮了。抬頭仰望,鑽石般的星辰鑲嵌在天幕上,如天女舉星點燈,映照甲板餐桌﹔低頭見海,星光倒映海面,與錨燈交相輝映,隨波涌搖曳生姿,分不清哪是星光,哪是燈火。這片波光,也映射在水兵們青春而充滿朝氣的臉龐上。
潮聲如歌,為水兵的晚宴伴唱。突然,一個洶涌的大浪猛地打在艇舷上。登陸艇宛如受驚的馬,冷不丁一個騰躍,艇體搖晃,甲板上碗筷滑動,菜盆從這頭溜到那頭。大家笑著,手忙腳亂地去拽。有的盆子跑得太快,在丁零當啷的碰撞中,湯汁潑洒出來……
歡聲笑語交織著海浪聲,格外熱鬧。水兵們來自天南海北,品味著各種風味佳肴,鄉情瞬間涌上心頭。北方的小王攥了攥衣角,說起家鄉習俗:吃完年夜飯,一家人坐在炕頭守歲,邊看春晚,邊吃花生嗑瓜子﹔南方的小陳比劃著,描述家鄉那滿街芬芳的花市﹔山區來的小金憨憨地說:“這餃子皮筋道,肉濃香,像俺娘包的味道。”說罷,低頭默默又夾了一個。他嚼得很慢,仿佛嚼著一份思念,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故鄉的方向。
此刻,平時沉默寡言的輪機兵老李,忽然清了清嗓子,輕聲說:“戰友們,咱們再敬一杯吧!敬身后的萬家燈火,也敬各自家裡的爹娘。”說著,他舉起手中的杯子。水兵們先是一怔,隨即會意,紛紛端起了自己的杯子,將杯沿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熱烈而清脆的輕響。爾后,大家仰頭一飲而盡。
海風漸涼,卻吹不散甲板上的溫馨。軍旗獵獵作響,猶如迎接過節的掌聲。不遠處的天空中,璀璨的煙花與聲聲爆竹,此起彼伏。水兵們望著那一片熟悉而安詳的燈火,那裡正是萬家團圓的城市。而今夜,他們在浪尖上期待著新春曙光。
就在這歡慶團圓之際,艇長突然接到上級指令:一艘漁船在歸航途中觸礁遇險,漁民生命垂危,急需救援!
霎時間,戰斗警報聲劃破除夕的夜空,正在就餐的水兵,身影如離弦之箭,射向戰位。主機“轟隆”一聲響,登陸艇猛地昂起頭,像一匹被喚醒的戰馬,頓時撕開墨色的海面,向著救援的方向劈波踏浪而去……
雪中起飛
■寧 明
1993年的春節,我是在機場戰斗值班崗位上度過的。身為飛行大隊長,我已連續3年沒有回家過年。
氣象報告顯示,大年初一清晨本機場將有大雪。清晨5點,我拎著飛行裝具走出宿舍樓。夜色正濃,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傾瀉下來。營區主干道兩側的鬆柏,被積雪壓彎了枝頭,仿佛披上了一層白色棉袍。
我和僚機飛行員、指揮員、作戰參謀一同登上吉普車,直奔機場停機坪。車燈切開雪幕,黎明前的朦朧中,地面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車輪碾過時發出沉悶的嘎吱聲。
一路上,我提醒僚機新飛行員:通電檢查時先確認梯子放穩,動作要准,登機時謹防滑倒。雪天梯子特別滑。我曾有過慘痛教訓——當新飛行員時,我就從登機梯上滑下過。那一記結實的“屁股蹲兒”,讓我疼了好幾天,也讓我從此對教員的每句叮囑都不敢再有半分輕慢。
機場方向傳來掃雪車的轟鳴聲。我能想象,掃雪車正噴出強勁氣流,將一條翻滾的“雪龍”驅向跑道外側。雪落即掃,飄雪就是無聲的命令。
我們機場初一的日出時間是7點05分,我和僚機飛行員必須在6點35分之前把值班飛機檢查好,並由作戰參謀報告指揮所“雙機二等准備好”。
雪越下越大了。當我們的吉普車抵達機場停機坪時,腳踩在水泥地上,雪已能遮住飛行靴厚厚的鞋底。跑道上的兩台掃雪車來回奔忙,揚起的雪瀑在空中翻卷。
停機坪上,3架值班飛機靜靜停放。機務人員正在揭去蒙布、清除機身積雪。他們的動作干脆利落,天藍色工作服在雪地裡格外醒目。
我和僚機飛行員分別檢查完自己的飛機及備份機,確認一切就緒后,走向戰斗值班室。遠遠便望見值班室大門兩側立著兩尊憨態可掬的雪人——頭戴飛機防塵罩改制的“頭盔”,身披天藍色工作服,在大紅燈籠映照下格外喜慶。這准是機務兄弟們堆起來的。飛行時我們不喜歡雪,卻並不妨礙大家對堆雪人情有獨鐘——這些雪人就像和我們一起值班的戰友,靜默地守在戰位上。
此時,作戰參謀已向指揮所報告:“飛機准備完畢,雪仍在降。”
我和僚機飛行員開始協同准備。准備的重點內容當然是雪天飛行要點,從開車、滑行、起飛到著陸,逐一制訂預案。至於空中的其他戰術動作則如往常,我們一邊復誦程序一邊在腦中演練。
就在我們放下地圖,結束今天的協同准備時,戰斗值班室走廊裡驟然響起刺耳的警報鈴。我和僚機飛行員像是從彈簧上彈了起來,愣怔中互相對視了不到半秒,便迅速抓起飛行頭盔沖向70米外的停機坪。
不到3分鐘,我們便向塔台指揮員報告“准備好”。這意味著,我們由二等戰備轉入一等戰備。
戰斗值班室的作戰參謀從窗戶裡探出身來,舉起信號槍“嘭”地向空中射出了一發綠色信號彈。旋即,我的飛行頭盔耳機裡傳來了指揮員急促的命令:“085、092雙機開車!”
此刻,不容任何雜念。我全神貫注地檢查了一遍座艙設備,確保萬無一失。在發動機巨大的轟鳴聲中,我和僚機飛行員隔著已關閉的座艙蓋,心照不宣地互相對視了一下,示意一切就緒。
雙機按令滑出、進入跑道。跑道上的掃雪車已經緊急撤離。飛機座艙蓋外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飛舞,仿佛圍著我們的飛機好奇地打量。
終於,我們等到了指揮員的命令:“起飛!”兩架戰機撕裂清晨凜冽的空氣,咆哮著加速。跑道殘雪被尾流卷起,拋向天空。
我暗自思忖:這究竟是一次怎樣的戰斗任務?
升空后,我們按指令在待戰空域沿指定航線飛行了25分鐘。陽光明媚,9000米高空蔚藍如洗,機翼下鋪著厚厚的雲層,地面仍在飄雪。
指揮所命令我們返航。隨后,我們加入航線,著陸。一切像往常的飛行訓練一樣,仿佛什麼也沒有發生。
回到戰斗值班室,指揮員含笑的話語才將我們心中的那枚問號拉直:“這次起飛是上級戰備檢查,課目為‘不明空情’處置。”末了,他提高嗓音補充:“首長向全體戰備值班人員表示慰問,並送上春節祝福!”
雪還在下著。我望向窗外,那兩尊雪人依舊靜靜地立在值班室門口,“頭盔”上已積了一層新雪。遠處,掃雪車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忙碌,轟鳴聲在清晨的機場上空回蕩不息。
天邊年味
■楊亞軍
那年,我是在農歷臘月二十八的黃昏,才恍惚意識到“年”已臨近的。
當時剛巡邏回來,摘下的防寒面罩上凝著一層白霜。我貓著腰正要鑽進地窩子,視線突然被西邊的晚霞給拽住了。火紅的雲絮正慢悠悠地沉進高原湖泊靛青的冰面。那片艷紅,像極了母親換鍋間隙裡騰起的灶火。
我所在的位置地處昆侖山深處。我們的“營房”,是幾頂半埋入凍土的野戰帳篷,外面裹著與戈壁同色的偽裝帆布。帳篷裡挖下去半人深,正中央架著一台鐵皮爐子,粗粗的煙囪探出篷頂,整日吐著稀薄的、幾乎被狂風瞬間撕碎的白煙。爐膛裡燒的是焦炭,偶爾的“噼啪”一響,便成了這片天地裡最鮮活的動靜。
帳篷外面,目光所及皆是鐵灰色的嶙峋岩石,岩石上面披著萬年不化的雪冠。從山腳到帳篷邊,滿地的灰褐色石頭像一片突然被凍住的、波濤洶涌的石頭海。
臘月二十九,我們決定“籌備”過年。說是籌備,其實也不過是比平日更用心地擦一遍槍,把帳篷裡裡外外打掃一遍,再把頭盔、裝具、手電筒一樣樣在箱子上碼得更加齊整。最隆重的“儀式”,是班長像變戲法似的,摸出了幾截紅色塑料紙——大約是前一年某個慰問品剩余的包裝。我們用剪刀笨拙地將其裁成歪歪扭扭的小塊,再小心翼翼地拼出一個“福”字。沒有膠帶,大家就用鐵絲把它固定在帳篷內壁上。
貼好“福”字,帳篷裡靜了下來。那一點紅色,在滿目的軍綠中顯得格外奪目。我一下子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情景——空氣裡裹著糖果、年糕的甜,混著炸肉丸的焦香。母親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油煙嗆得她不時探出身來咳嗽﹔父親踩著凳子,在院裡挂燈籠、貼春聯。我和弟弟繞著院子瘋跑,口袋裡塞滿了炒花生和瓜子。鄰家飄來燉肉的濃香,巷口偶爾響起幾聲零星的鞭炮……所有的聲音、氣味、色彩,都是暖融融的、軟軟的、流動的。
而此刻,那股記憶裡的暖流,隔著千山萬水涌到心頭,化作胸口一陣沉甸甸的煩悶。除夕夜,父母應該正圍坐在擺滿菜肴的圓桌旁,望著給我留出的空座和那副沒人動過的碗筷,輕聲嘆息吧。
我鼻子一酸,幾乎要掉下淚來,於是掀開厚重的防寒門帘,走進清冷的夜色中。夜幕早已鋪展,沒有月光,繁星像一襲綴滿碎鑽的天鵝絨,溫柔地蓋在頭頂。站在這浩瀚的星空面前,胸中那股愁緒竟悄然開始鬆動、融化,一種說不清的堅定在我心底靜靜生長。
“過年”,究竟是什麼呢?是團聚,是溫暖,是辭舊迎新的祈願。而在這裡,帳篷內壁上的那一點紅色,帳篷中央那簇跳動的爐火,以及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擦槍、換彈、烤火和偶爾的打鬧,還有哨位上迎風睜大的、被吹出淚的眼睛……都是對“年”另一種極其簡朴的回答。
回到帳篷時,爐火燒得正旺。班長正用鐵鉗小心地撥弄著炭火。
我提高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輕鬆說:“兄弟們,人齊了就是團圓。管他山高路遠,這兒就是咱的家!咱們開始過年吧。”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湖水,激起一圈微瀾。接著,大家的神情都跟著鬆動起來。
“對對對,過年可馬虎不得!”班長第一個應聲,彎腰從他的儲物箱裡摸索起來,掏出來的是兩包牛肉干。
他說:“上次去山下看病,順手買的,就等今天。”
接著,小趙拿著兩瓶深褐色的液體在我們眼前晃了晃——竟然是可樂。我也拿出珍藏已久的一包奶糖。大家將機關捎來的慰問品和幾盒軍用罐頭湊到一塊,也擺出了一桌難得豐盛的“年夜飯”。
我們把可樂平均分給每個人,牛肉干也撕成細細的絲,每人分上幾縷。爐火的光,靜悄悄地扑在紅色的“福”字上,給它鍍上一層溫暖的、跳動的光暈。我們舉杯慶祝,每一口甜蜜的滋味都能引發一聲滿足的贊嘆。
班長建議大家輪流講一個與過年有關的故事。帳篷裡很快熱鬧起來,爐火把每一雙思鄉的眸子都映得亮晶晶的。
到了后半夜,輪到我站崗。我整理好裝具,走出帳篷。
星空下,哨樓的輪廓已融入夜色,隻有哨兵挺拔的身影,連同他手中的鋼槍,被星光勾勒出了一道清亮的銀邊。我邁開大步走向哨位,腳踩在石頭上的“咯咯”聲,此時聽來異常堅實。
許多年之后,我可能會忘記許多事情,卻一定忘不了那一夜爐火的溫度,忘不了可樂滑過喉嚨時細微而真實的甜意,忘不了在帳壁上跳動了整夜的紅色“福”字,也忘不了星光下那個挺拔的身影——這些畫面清晰地留在記憶裡,成為最珍貴、最有味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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