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聲,踏碎高原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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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域高原銀裝素裹。火箭軍某部騎兵連的巡邏隊,碾著厚厚的積雪,再次踏上熟悉的巡邏路。馬蹄聲聲,足跡蜿蜒,丈量著祖國的邊關,也記錄著軍人的成長。此行,不僅是對地理坐標的巡護,更是對精神坐標的探尋。
坐標:9號哨所
真正的成長,是學會與寂寞和解
出發前,上等兵田西陽仔細檢查了連隊相機的電量。冰涼的相機揣進懷裡,他的心頭卻一片火熱——
今天,他要去完成一個積攢了一年的心願:在9號哨所那塊刻著“東方神劍第一哨”的花崗岩石碑前,留下自己的軍旅印記。
曾經,田西陽也是一名“旅游特種兵”,走到哪兒就拍到哪兒。那時的他篤信,最美的青春就該在最壯闊的風景裡定格。
2023年秋天,田西陽報名參軍。第二年1月,新兵下連,得知自己被分到9號哨所,他興奮極了:那可是連續60年立功、獎狀佔滿整面牆的“東方神劍第一哨”!
身為新兵,能成為這裡的一員,田西陽格外自豪,更感到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他在腦海中無數次暢想,一定要在晨曦中,以哨所石碑為背景,留下軍旅生涯最榮耀的定格。
榮譽光環之下的艱苦,則是9號哨所“取景框”外的另一面。田西陽做好了吃苦的准備,卻沒有料到,最難熬的其實是漫長無邊的“寂寞”。
哨所,是幾十平方公裡內唯一的建筑。一名班長、兩個兵、三匹馬,便是這裡的全部。
在這裡,日子被擰成一根單調的繩:喂馬、鏟糞、巡邏、瞭望。手機信號和稀薄的氧氣一樣珍貴。因保密規定與設備所限,那張夢想中的合影,一等就是一年。
和寂寞對抗的滋味並不好受。當同批戰友聊起連隊的火熱生活,他插不上話﹔當昔日好友羨慕他“在做真正有意義的大事”,他握著聽筒,喉頭發緊,欲言又止。
夜深人靜時,田西陽總想起《士兵突擊》裡的草原五班,他甚至生出一絲羨慕:“我們哨所3個人,就連一桌扑克都湊不齊。”
終於,他忍不住向班長訴苦:“守哨生活太枯燥了,到底該怎麼熬?”班長沒直接回答,而是帶田西陽來到榮譽室——
1964年,榮立集體三等功﹔1982年,被評為“安全警衛模范班”﹔1998年,再立集體二等功……
“榮譽是金色的,日子卻是單色的。其實每份榮譽背后,都有許多像我們一樣經歷迷茫、對抗寂寞的兵。”細數建哨至今的榮譽,班長語重心長,“正是日復一日的單色,一筆一畫描出了榮譽的金色。”
那天,田西陽在榮譽牆前佇立良久。翌日清晨,他開始用全新的目光審視這個守護近一年的哨所:無論風雪多大,窗台總是一塵不染﹔無論有無檢查,“豆腐塊”永遠棱角分明。
這些重復了千百遍的枯燥細節,第一次顯露出其庄嚴的本質——它們不是瑣碎的任務,而是構成那面榮譽牆最堅固的基石。
“真正的成長,是學會與寂寞和解。”田西陽在採訪中分享了他的感悟。寂寞如同哨所裡看不見的“第四位戰友”,與其試圖驅逐它,不如學會與之長久對坐、坦然共處。這過程本身,就在錘煉軍人的專注、責任與擔當。
此刻,巡邏分隊剛抵達9號哨所。風雪稍停,太陽初升。那塊“東方神劍第一哨”的花崗岩石碑,依舊沉默地矗立著。
田西陽和戰友分頭展開巡檢:巡視轄區的每一處角落,查看儲水的每一格刻度,校准儀器的每一項數據……
檢查完畢,戰友趕忙招呼:“西陽,你的‘大事’還辦不辦了?”
“來嘍!”田西陽將相機交給戰友,走到石碑旁,整了一下衣領,翻身上馬。
陽光刺破雲層,恰好照亮石碑和那張年輕的臉龐。
“咔嚓。”快門聲很輕,取景框裡,田西陽沒有刻意挺胸,只是目光平靜地望向遠方。回去后,他要把這張照片洗出來,就貼在自己日記本的第一頁。
馬蹄印在雪原延伸。真正的成長,到底始於哪個瞬間,田西陽沒有深究。他只是更加確信:往后與寂寞共處的底氣,更足了。
坐標:戰馬紀念地
生死一線間,讀懂朝夕相伴的“戰友”
騎兵巡邏隊列的排布,很有講究:隊伍首尾的位置,分別承擔著觀察與策應的關鍵作用,向來由老練的騎手擔任。
這次巡邏,打頭的是一名騎術精湛的一級上士,隊尾竟是一名年輕的上等兵。
這名上等兵可不簡單——來自哈薩克族的戰士扎尼哈爾·別肯,打小就在馬背上長大,騎馬對他而言是再熟練不過的生活技能。
初到連隊,當其他新兵還在為上馬犯怵時,扎尼哈爾已能輕鬆完成“鐙裡藏身”“乘馬斬劈”等高難度動作。連長贊嘆說:“以前不是沒有會騎馬的新兵,但像他這樣有天賦的,是頭一個。”
不過,戰友們也都能看出來,這個少數民族的小伙子,似乎對馬“不太客氣”。大家把這歸因於扎尼哈爾從小在牧區長大養成的習慣,並未苛責。
起初,扎尼哈爾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在他的家鄉,馬與牛、羊都一樣,是家裡移動的財產,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類“工具”。他駕馭馬時,不自覺中就帶著牧民對待牲畜那種理所當然的“硬氣”。
直到去年夏天的那次馬術訓練。那天,扎尼哈爾上馬后,照例狠夾馬腹。那匹名為“雷霆”的戰馬,如離弦之箭飛奔而去。突然,意外發生了——“雷霆”的前蹄踏進一個隱蔽的老鼠洞,向前栽倒。
巨大的慣性下,扎尼哈爾幾乎騰空。“完了!馬失前蹄,必然人仰馬翻,雙雙重傷!”他下意識一手猛拉缰繩,一手揪住“雷霆”的鬃毛,祈求能扭轉危局。
電光石火間,“雷霆”一聲嘶鳴,硬是以一種違背本能的靈巧,將踏空的力量轉化為向側方的扭動。
“噗通”一聲響,馬蹄強行掙脫。“雷霆”踉蹌幾步,竟然頑強地站住了。扎尼哈爾被甩落回“雷霆”背上,毫發無傷。
他驚魂未定,由於太過用力,甚至扯下了“雷霆”頸后的一綹鬃毛。戰友們紛紛上前關切詢問,“雷霆”也轉過頭,用濕漉漉的大眼睛望著他,似乎在打量他有沒有受傷。
那一刻,扎尼哈爾的心像被狠狠扎了一下。事后,他把那綹鬃毛藏進了貼身的衣兜。為什麼要這麼做?連他自己也說不清。
雪山上,巡邏隊此刻途經一片向陽的緩坡。騎兵連崔指導員下令,全體官兵下馬,肅立。
隊伍裡幾位老兵默默走上前,將隨身帶的蘋果、干糧,輕輕放在緩坡上一個小土包前。
扎尼哈爾不明就裡,有些疑惑地站在原地。崔指導員緩緩開口:16年前,戰馬“飛燕”載著時任排長李陽,追擊可疑人員,不慎踩裂冰面。在墜入冰窟的最后一刻,“飛燕”用盡力氣將李陽甩了出去。當官兵將“飛燕”撈起時,它已經犧牲,但脖子還是朝李陽甩出去的方向“梗”著。
眼前的小土包,正是“飛燕”被埋葬的地方。聽到這裡,扎尼哈爾下意識攥住了衣兜裡“雷霆”的那綹鬃毛。
想起自己曾用力拉扯“雷霆”的缰繩,想起自己常常隻為追求訓練速度而忽略它的疲憊……羞愧、震撼、感動,如洶涌的潮水沖擊著那顆曾經堅硬而粗粝的心。扎尼哈爾真切感受到,“雷霆”和“飛燕”一樣,這些沉默的生靈,給予人類戰友的,是毫無保留的信任,是生死關頭的托舉,甚至是自我犧牲的抉擇。
高原的風,拂過臉頰。扎尼哈爾忽然理解了,在這片被稱為“生命禁區”的高原上,騎兵與戰馬,從來不僅僅是“駕馭”與“被駕馭”的關系。
共享命運、共擔責任,這種超越物種、生死與共的深刻情感,讓二者彼此支撐,在荒蕪中開辟出豐饒的精神家園。
愛,是這片凍土最深厚的養分,讓一代代騎兵和他們的無言戰友,扎根於此、護國守疆。
巡邏隊再次出發。扎尼哈爾上馬、俯身,用額頭抵住“雷霆”溫熱的脖頸,輕聲傾訴:“好兄弟,新的一年,我要精練騎術、當好搭檔,一定不讓你再受傷。”
坐標:紅柳林
我們的根,在凍土下緊緊相握
一路向東。步槍手艾渝明的心頭縈繞著一件私事:他想趁春節寫封信,為女朋友曉芳送去新春祝福,也傾訴那些電話裡不便言說的心聲。
隊伍在一片低矮茂密的樹叢邊停下了步伐。深紅色的枝條隨風舞動,像一團團凝固的火焰。
“這裡是紅柳林。”崔指導員因地制宜,展開了簡短的教育課,“原本高原上光禿禿的,一棵樹都沒有。老連長曹新節帶著戰友們,一棵棵種下紅柳,綿延成林。它們代表一代代騎兵戰士扎根高原的奉獻精神。”
老連長曹新節在高原守了十幾年,把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騎兵連。由於人員少,任務重,他很少休假探親。跟他相戀3年的女朋友,多次提出想讓他調回老家,可他一直沒同意,女朋友便提出分手。就在他決心為個人感情爭取一個可能時,命運卻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他被查出患了絕症。
為了不拖累戀人,曹新節選擇了告別和放手,並將生命最后的歸宿,留在了這片親手種下的紅柳林裡。
聽著老連長堅守戰位、奉獻青春的故事,艾渝明下意識撫摸著紅柳堅韌的樹皮。關於理想與愛情的取舍,他也曾感同身受。
一次特殊任務結束后,他第一時間撥通戀人的電話。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隨之是一句:“你……身體還好嗎?”
戀人沒有埋怨艾渝明的長時間“失聯”。身為教師的她總是鼓勵艾渝明:“咱們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站穩了,就是最好的相守。”
艾渝明真切感受到,自己這一代軍人,是幸運的——時代的進步,讓“堅守”與“相守”不必再是“非此即彼”的單項選擇。
今年春節,班長仙雙成的妻子就帶著孩子來隊團聚了。連隊的家屬院,位於百公裡外的縣城,已婚官兵輪休時便能回家團聚,來隊探親的家屬也有溫馨的居所。
艾渝明盤算著,如果自己今年能順利選晉軍士,成家立業的根基就會更穩當,兩人“在一起”的願望也有了清晰可見的路徑。
艾渝明蹲下身,仔細選了一小段顏色最正的當年生紅柳枝,小心折下。他已經想好,要在信裡寫什麼內容了——
親愛的曉芳:見字如面。新春快樂!今天在巡邏的路上,我途經了一片紅柳林。紅柳是一種很特別的植物,其根系深扎,能從苦咸的凍土中汲取養分,在高原的寒風裡迸發生命力。
看到這些紅柳,我又想起你。紅柳看似獨立的枝干向著天空生長,地下的根脈卻緊緊相握,共享同一片土地的滋養,正如你我互為彼此的支撐,卻又各自獨立生長。
送你一段紅柳。它在這裡年年生發,就像我們的愛和未來,根基扎得越穩,日子就越有盼頭。
坐標:紅石山
為騎兵連插上科技的翅膀
從接到分配命令的那天起,列兵張湘楊心裡就揣著一個問號:在擁有無人機等各類智能化裝備的新時代,騎兵存在的價值究竟是什麼?
入伍前,張湘楊是一名資深科技發燒友,熟悉各類無人機與VR系統。他知道,在人民軍隊現代化進程中,曾倚重軍馬、軍犬等特殊伙伴的部隊,大多已隨著時代變遷而轉型或撤銷。而他服役的這支騎兵連,仍成建制駐守在雪域高原。
這種“錯位感”在張湘楊加入騎兵連之后,隻增不減。
一方面,張湘楊親眼見到連隊如今信息化建設的扎實成果:模擬訓練室內,官兵通過VR系統在虛擬地形中演練騎兵作戰戰術﹔網絡學習室中,大家利用在線課程和軟件研習高原騎兵戰法已成常態。
另一方面,連隊每日的訓練課目裡仍有“馬上劈刺”“乘馬越障”這樣“冷兵器時代”的內容。
強烈的反差,促使這名剛過20歲的騎兵不斷思考:既然科技手段已經如此先進,為何還要付出如此巨大的成本,維持“人與馬”這套看似低效的運轉模式?
這樣的疑問,在張湘楊參與這場真正的巡邏時,被推向了頂峰。
海拔超過4200米的紅石山,是整條巡邏線上最險要的關隘。所謂巡邏路,僅是絕壁上一條覆冰的窄縫,寬度僅容一人一馬單行通過。
在這裡,任何機械都顯得笨拙而脆弱——連隊嘗試過使用山地摩托進行巡邏,但高強度任務頻次和復雜地形下,裝備損耗極快,遠程維修保障更是難題。
與之相比,戰馬卻展現出驚人的適應性:它能感知冰面厚薄,自主選擇下腳點﹔它們體力雖有限,但養料充足便能很快恢復。
更關鍵的是,戰馬與騎兵相互搭檔,能在險境中做出超越算法程序的判斷與犧牲。
攀登時,張湘楊與他的戰馬“追風”緊貼冰冷岩壁,交換著體溫與信任,一寸寸往前挪。此刻,他多麼想有一種“科技手段”,能幫助他們直達終點。
前方,班長指著崖壁上一道叫作“老兵印”的刮痕告訴張湘楊,多年前,一位班長在此遇險,全靠戰馬機敏一頂,救其性命。“那時候,經驗和體能就是這山上最管用的‘手段’。”班長說。
行至山巔,張湘楊奉命操作無人機起飛偵察。屏幕中,“上帝視角”驟然展開:險峻山脊上,巡邏隊是視野中唯一移動的光標。
實時畫面通過傳輸系統,同步呈現在數十公裡外的指揮所大屏上。與此同時,巡邏隊根據回傳信息,可以將可疑坐標區域機動合圍。
“明白了!原來,光榮傳統構成騎兵的靈魂,現代科技又為騎兵插上翅膀。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張湘楊手握無人機操作杆,用“科技之眼”俯瞰巡邏全程並輔助連隊高效決策時,他心中那個關於“騎兵是否過時”的問號已然拉直。
震撼之余,這名年輕軍人心裡騰起一股力量:如果能盡一份努力,讓科技更深地融入這支連隊的血脈,那自己的軍旅青春,該多麼有價值!
巡邏進入尾聲,歸途上天色漸晚,寒意刺骨。崔指導員領頭,官兵喊起連隊的口號,為自己鼓勁:“哨位崗位戰位,位微責重!無名無悔無愧,無上光榮!”
張湘楊回望那座隱入黑暗的紅石山。鏗鏘的聲音撞向山崖,回蕩在暮色蒼茫的雪原上。
經過這場巡邏,他更加確信,騎兵連跨越的,除了山河險隘,更是時代鴻溝。
巡邏歸來,這位隊伍中最年輕的騎兵,收獲了屬於自己的成長,也看清了自己未來的使命:他想成為那個既懂千裡馬也識數據流的新一代騎兵,用屬於自己的方式,為這支古老而年輕的連隊,插上科技翅膀。
前路漫漫。此刻,他的腳步與信念一樣堅實。(王靜 李映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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