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冬日的軍港凜冽而靜謐。雪花紛飛的海面上，一艘鋼鐵“巨鯨”踏浪歸來，靜臥於北部戰區海軍某潛艇支隊碼頭。

通過直徑不足一米的圓形升降口，記者進入“鯨腹”內，成千上萬個儀器、管路與閥件像器官一樣精密排布——潛艇兵的戰斗與生活，便在這設備與管線交織的縫隙間悄然展開。

潛艇返航靠岸。時佳龍攝

“要想把好手中的舵，先要把穩思想之舵”

今年元旦，支隊某艇員隊正在大洋深處執行戰備任務。

凌晨時分，艇員隊聞政委的住艙裡，《水下戰報》“新年特刊”剛剛印制完成。

幾小時前，航通部門抓住短暫的通信窗口，完整收錄了習主席新年賀詞。“仔細再聽一遍……”經過反復聽校，賀詞被一字一句錄入特刊頭版。

“山海尋夢，不覺其遠﹔前路迢迢，闊步而行。”早上8點，艇上“深藍衛士”電台准時播報。

二級上士萬瀚澤手握舵輪，平穩航行。這些年他隨艇出海越來越遠，深潛時間越來越長。此刻聽到的這句寄語，正是他和戰友們的征途心境。

鑽過水密門，順著舷梯，聞政委來到機器轟鳴的主機艙，把新年第一張《水下戰報》遞給正在值更的艇員。

穿梭在狹窄的艙道中，頭頂管路交錯，設備運轉聲不絕於耳。不覺間，手中的報紙越來越少，聞政委已經穿越了大半條艇、數十個戰位。“聞政委又在全艇‘巡更’呢。”艇員看到他都會聊上幾句。官兵的思想動態，便在這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聊中逐漸清晰。

聞政委剛到艇上工作時，也曾為如何開展思想工作犯難——從陸地到深海，官兵分散在各個艙室，值更時間輪轉，很多人碰不上面，艇上還有不少新同志，面對長時間水下密閉環境和高強度訓練，容易產生心理壓力，甚至背上思想包袱。

萬瀚澤是個“95后”大學生士兵，他對記者說，第一次隨艇遠航，他就被戰斗氛圍深深感染，盼望著早日獨立值更。然而，舵信戰位掌控著整艘潛艇的平衡和方向，操作時需同時盯住多個參數，手上的輕重全憑經驗與直覺，毫厘之差，航向便會偏移。一次“巡更”時，聞政委注意到萬瀚澤操作時雙臂緊繃，對指令的反應也不夠果斷——這樣的狀態，離獨立值更的標准還有差距。

針對年輕同志經驗不足的共性問題，艇員隊黨支部一方面安排“一對一”骨干帶教，在模擬器上設置海況特情熟練操作﹔另一方面，建立階段性評估反饋，幫助他們直觀看到進步與不足﹔還創造機會讓他們與其他艇的新同志切磋交流，跳出個人視角、開闊思路。

不久后的一次遠航中，無線電室突然報告：“天線無法放出。”若不能收信，任務將陷入被動。經緊急研判，黨支部決定：上浮至安全深度，完成通信。聽到艇長指令，萬瀚澤穩穩握住舵輪，跟隨口令精准操作。當深度計數字緩緩跳動，最終定格在指定位置，萬瀚澤順利完成了第一次獨立值更。

此次任務途經某海域時，萬瀚澤還參加了一場特別的“大洋成人禮”。當他從艇領導手中接過一隻裝滿海水的玻璃瓶，標上經緯度，寫上自己的姓名，心潮如浪花翻涌。“海水有點咸，還帶點澀，”萬瀚澤說，“像汗水的味道，也像成長的滋味。”

“官兵在哪裡，政治工作就跟進到哪裡。”聞政委說，艇行萬裡不迷航。把穩“深海利劍”的方向，不僅靠官兵手中的舵，更靠官兵思想上的舵。

遠航期間，官兵在艙室內重溫入黨誓詞。時佳龍攝

“仗怎麼打，人才就怎麼培養”

夜色掩護下，一場水下模擬攻防訓練正在某海域展開。

“發現‘敵’艦！”潛艇抵達任務海域下潛不久，戰斗警報驟然響起。航通部門長潘駿強迅速標繪艦位，向指揮員提供目標航行參數。

半年前，潘駿強還是一名機電部門干部。按照支隊跨部門跨崗位交流任職計劃，他順利通過考核，轉崗到航通部門。

該支隊領導介紹，跨部門軍官培養模式的變化，源於一次失利的教訓。

那次訓練中，一艘潛艇模擬突破反潛封鎖區。為規避“敵”艦搜索，艇指揮員下達“變深機動”指令，當更機電長按常規流程操作，確保潛艇始終保持平衡狀態。

然而，隨著水下深度變化，潛艇運轉噪聲突然增大，被“敵”艦鎖定。

明明是按規章操作，為何結果大相徑庭？復盤發現，問題在於機電長對戰場整體態勢感知不足。看似穩扎穩打的操作，實則忽視了其他關鍵聯動要素。

“必須打破‘一人一崗’的傳統培養模式。”支隊黨委在反思中形成共識：瞄准未來戰場，推動官兵向“本職專業精、相關專業通、其他專業懂”轉型升級。

去年秋天，跨部門交流任職名單公布。某部門副職孫磊磊被調整至作戰部門輪崗鍛煉。

報到第二周，孫磊磊進入為期三個月的“理論集訓+實操強訓”專班。白天，一線指揮員和技術骨干手把手帶教﹔晚上，學員與結對的老班長復盤操作細節。結業前，他隨艇參加十天海上專攻精練，在實裝操作中加速熟悉新戰位。

“輪崗鍛煉期間，我們通過‘微課堂’‘懇談會’等方式，定期分析干部成長情況，動態調整培養方案，為優秀苗子鋪設更廣闊的發展路徑。”支隊政治工作部門領導介紹。

今年初的全科目考核中，孫磊磊坐進反潛巡邏機機艙，以空中視角參與潛機對抗。從水下指揮艙到反潛機操作席，身份的轉變帶來戰術視角的重塑。他緊盯屏幕，機組的每一道指令都在腦海中快速還原為潛艇的對應動作。

一次協同訓練中，潛艇遭反潛巡邏機跟蹤。孫磊磊根據輪崗時積累的反潛搜索經驗，判斷出聲吶浮標布設間隔，建議艇長調整航向並適當變深，成功擺脫追蹤。

“優秀干部優先交流，交流干部優先使用。”支隊業務科室負責人介紹，經過系統培養的復合型人才，優先安排進入送學培訓、關鍵崗位和提升使用序列。2025年以來，該支隊已有十余名包括孫磊磊在內的年輕干部完成跨部門輪崗，進入指揮員培養梯隊。

“為戰育人沒有捷徑，”支隊領導說，“就是要搭台子、壓擔子，讓他們在真正的風浪裡學會打仗。”

官兵在風雪中檢查裝備。時佳龍攝

“把官兵放心上，官兵才會把心放艇上”

休更時間，潛艇的艙室裡格外安靜。幾名艇員正靠著鋪位，用單位新配發的平板電腦訪問“龍宮網”。

這個局域網來得並不容易。去年，支隊對現有設備進行整合改造，實現了不同艙室間的穩定網絡互聯。上級機關協調引進了電子書、影視資源和理論微課，還開設了“我要吐槽”“心理驛站”等互動欄目，方便艇員留言討論。

“龍宮網”管理員、艇員隊醫生土春茂對此體會很深。遠航時，他除了巡診，還會特別關注后台“每日心情”打卡數據。“從大家瀏覽內容、停留時間長短，能看出情緒波動的苗頭。看到誰連著幾天隻盯著一個頁面發呆，或者留言語氣變了，我們思想骨干就會主動靠上去聊聊天。”土春茂說，這條看不見的網線，成了感知官兵“活思想”的新觸角。

炊事員朱錢華對此很有發言權。“以前出海時間長了，想調劑伙食，我得一個艙室一個戰位去問。現在好了，打開‘我要吐槽’欄目，誰想吃什麼家鄉菜，一目了然。”后台把這些意見匯總給他，制訂食譜時心裡就更有譜了。

作為艇員隊風氣監督員，一級上士郭奇尤其關注“虎鯨清風”欄目。有官兵反映交接更與體能訓練時間重合，支隊黨委隔天就做了調整。郭奇說：“大家反映訴求的渠道暢通，網上留言，件件有回應。”

當選風氣監督員后，郭奇參與的第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年度軍士選晉考核。從題庫抽取、交叉監考、封閉閱卷到成績公示，他全程參與監督。“每一步都在制度裡、陽光下，大家對考核結果心服口服。”

一次遠航期間，郭奇注意到有戰士很早便開始為晉升考核做准備，他不免有些好奇。“笨鳥先飛，我就想留在部隊好好干。”戰士的回答，讓郭奇感受到風清氣正的強大向心力。

去年，有兩名班長因未能參加遠航任務，心裡悶悶不樂。聞政委了解情況后，主動找他們談心解釋：“在家帶好剛分下來的幾名新兵，前方后方都是戰場，同樣重要。”

政治工作這根線，從深海綿延到岸上，緊緊系著官兵的后方。

遠航前，支隊政治工作部門會建立家屬互助群。哪位家屬產檢需要接送、搬家需要搭把手，群裡及時響應。支隊著力解決官兵子女入學、家屬就業等后顧之憂，任務后安排集體調休，定期組織家屬進軍營。一位家屬說：“雖然他人不在身邊，但組織溫暖時時在線。”

如今遠航，岸上沒有后顧之憂，艇上一日六餐營養搭配、醫生定時巡診，文體活動穿插安排。剛結束任務歸來的某艇員隊中士彭淇說：“服務跟得上，保障做到位，艇員長時間航行的疲憊感減輕了，任務間隙稍作調整，就能以良好狀態投入下一階段工作。”

遠航歸來的潛艇兵。時佳龍攝

“不要問我在哪裡，問我也不能告訴你……”靜靜地來，悄悄地走，站在碼頭眺望，又一艘潛艇在清晨啟航。“龍宮”生命線脈動不息，新時代“虎鯨勁旅”正加速向深藍挺進。（應採訪對象要求，文中個別人物為化名）（魏薇、晉銘陽、徐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