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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禮,永遠的“沙海老兵”

2026年02月28日08:38 | 來源:解放軍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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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①:“三八線沙海老兵紀念園”中的沙海老兵紀念碑。楊 洸攝﹔圖②:楊世福生前留影。資料照片﹔圖③:楊世福印下的腳印和他寫下的話語。楊 洸攝﹔圖④:“三八線沙海老兵紀念園”內的老兵墓地。楊  洸攝

圖①:“三八線沙海老兵紀念園”中的沙海老兵紀念碑。楊 洸攝﹔圖②:楊世福生前留影。資料照片﹔圖③:楊世福印下的腳印和他寫下的話語。楊 洸攝﹔圖④:“三八線沙海老兵紀念園”內的老兵墓地。楊 洸攝

2020年夏,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軍事部組織官兵開展重走“沙海老兵”征戰沙漠路活動。資料照片

2020年夏,新疆生產建設兵團軍事部組織官兵開展重走“沙海老兵”征戰沙漠路活動。資料照片

1月26日,微信朋友圈中的一條消息,讓我的心情難以平靜:“祖父楊世福於1月25日上午11時14分安詳離世,享年99歲。孫女:楊婷婷。”

楊婷婷是新疆烏魯木齊市一名教師,她的祖父楊世福,是最后一位離世的“沙海老兵”。70多年前,楊世福和戰友們徒步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為解放和田作出歷史性貢獻。此后,他們就地轉業、鑄劍為犁,用一生的堅守,讓亙古荒原變為片片綠洲。

我曾在原沈陽軍區《前進報》社工作多年,退休后筆耕不輟,不時到各地採風,採寫一些稿件。2025年8月,我與長期致力於關愛老兵、記錄老兵故事的遼寧鞍山擁軍志願者葛繼紅一行人,到新疆拜訪楊世福老人,並為他拓下兩枚紅腳印,用以開展“英雄足跡”主題展覽活動。當時,我們還和楊老約定,今年再去新疆看望他。

得知楊老離世的消息,我給楊婷婷發去信息,表達對楊老和一代“沙海老兵”的敬意與追思。那一刻,同為老兵的我,亦在心底向他們致以庄嚴的軍禮……

——孫永庫

鮮紅的腳印,滾燙的話語

2025年7月,我偶然得知,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十四師四十七團300多位“沙海老兵”,隻有楊世福還在世。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葛繼紅,近些年陸續為全國各地近400名革命老兵拓過腳印的她十分感慨:“這是唯一一名在世的‘沙海老兵’了,我們得和時間賽跑,為歷史和后人留下記錄。”

我們馬不停蹄趕往四十七團駐地新疆和田,得知年事已高的楊世福住在烏魯木齊的兒子家,且老人長期臥床,難以與他人順暢交流。大家心情都沉甸甸的,不敢耽擱,又趕往烏魯木齊。

見到楊世福老人,葛繼紅坐在床邊,握住老人已經伸展不開的右手,附在他耳邊說明來意:“我父親是抗美援朝老兵,我受父親的影響走上擁軍路。我們從遼寧鞍山出發,開了幾天的車來看望您。您是‘沙海老兵’,是共和國的功臣……”

出乎大家意料,已多日沒有開口說話的楊老,竟斷斷續續地回應道:“遼寧到新疆,這麼遠的路,你們不容易……”

葛繼紅向楊老提起那段荒原屯墾的往事。“您想不想老戰友?”她話音剛落,老人緩緩吐字說道:“想,想他們,都是四十七團的。”

“您一輩子留在新疆,為了什麼呢?”

“為了新疆人民過上好生活,為了新疆人民過上好生活!” 楊老很認真地將同一句話重復了兩遍,情感閘門隨之打開,激動地流下眼淚。

“咱們不激動,不哭了。”葛繼紅連忙安慰老人,“新疆人民現在都過上好生活了,他們永遠不會忘記‘沙海老兵’……”

拿出紙張、印泥,我們一起為楊老拓腳印。葛繼紅向楊老請求道:“您能不能幫我們把剛剛您說的那句話寫在腳印旁邊?”

“我的手握不住筆了,寫不了。”楊老吃力地回答。

“沒事,我握著您的手,一起寫。”聽葛繼紅這樣說,楊老面露笑容說:“行!”在葛繼紅的幫助下,楊老在自己鮮紅的腳印旁,一筆一畫留下那句滾燙的話語。

“我唱紅歌給您聽吧!”見楊老很有興致,葛繼紅問道,“您想聽《映山紅》,還是《東方紅》?”老人這次說得很清楚:“聽《東方紅》!”

葛繼紅認真地唱起來。沒想到,這位年近百歲的“沙海老兵”,竟一字不落地跟著哼唱起來,聲音雖輕,但飽含深情……

這歌聲,如同一道精神之光,穿越時空的隧道,把大家帶回1949年。

挺進“死亡之海”,留下生命綠洲

1949年12月,當兵第二年的楊世福,與第一野戰軍第一兵團二軍五師十五團的1800余名官兵,奉命從新疆阿克蘇緊急進軍和田,粉碎國民黨殘余勢力及民族分裂分子的武裝叛亂陰謀。為盡快抵達和田,官兵在沒有補給、裝備簡陋的情況下,毅然作出徒步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的選擇。

塔克拉瑪干,維吾爾語意為“進得去,出不來”。面對未知的前路,楊世福和戰友們挺進這片“死亡之海”。酷寒、沙暴、迷路、困乏、缺水……歷經18個日夜,他們追星趕月700多公裡,終於成功抵達和田,以雷霆之勢震懾了叛匪。為褒獎他們的壯舉,第一野戰軍首長發來電報:“你們進駐和田,冒天寒地凍,漠原荒野,風餐露宿,創造了史無前例之進軍紀錄,特向我艱苦奮斗勝利進軍的光榮戰士致敬。”

沙漠,走過了﹔仗,打完了。但對官兵們而言,更大的考驗還在后面。進軍和田紀念館展櫃裡,保存著一份已解密的電報:“十五團駐和田萬不能調。”王震將軍當年的這道命令,意味著這群歷經重重考驗、征塵未洗的官兵,將繼續留在最需要他們的土地上,鑄劍為犁、屯墾戍邊。

幾年前接受採訪時,楊老曾回憶就地轉業的往事:“當兵打仗,千裡進疆,穿過沙漠,解放和田,突然要脫下軍裝,你不知道心裡有多不舍呀!”但接下來他話鋒一轉:“國家建設有需要,就是一百個不情願也要服從,誰讓咱是革命戰士呢!”

就這樣,楊老和他的戰友們,俯身成為大漠第一代拓荒者。經過整編和調轉,十五團留下300多位老兵,后演變為新疆生產建設兵團第十四師四十七團。

歲月流轉,這群“老軍墾”艱苦創業的故事,至今流傳在大漠深處——

沒有落腳的地方,他們就挖地窩子住﹔缺少開荒工具和肥料,他們就用紅柳枝編筐運土,到群眾家清理羊圈﹔食物匱乏,他們就挖野菜,野菜挖沒了,就用饃饃蘸鹽水……

日積月累,一座座沙丘被鏟平,一塊塊良田被墾出。老兵們喚醒了沉睡的大漠,人跡罕至的荒原,化作一片片綠洲。

把骨頭埋在大漠,把忠誠獻給祖國

一道命令,執行一生。自進駐和田那天起,多數“沙海老兵”,一輩子再未走出新疆。

這群老兵,對這片土地懷著怎樣的感情?一位老兵說得好:“人吧,就像樹,樹苗子挪到哪兒,扎了根,活了,就長起來了,再遠再苦的地方待久了也生情啊!”

“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子孫”——這份沉甸甸的感情,讓“沙海老兵”把生命的根世世代代扎在這片土地上。

原四十七團團長王二春的兒子王亞平好幾次有機會到大城市發展,都被王二春攔下﹔楊世福老人的女兒楊桂花,在四十七團當了一輩子工人,直至退休……為了兵團事業的接續,“沙海老兵”和他們的子孫后代,把他鄉視作了故鄉。

1999年,在屯墾戍邊50多年后,幾十位“沙海老兵”第一次走出和田,應邀到烏魯木齊、石河子參觀。在新疆兵團軍墾博物館前的廣場上,仰望王震將軍的雕像,老兵們泣不成聲。他們自覺站成一隊,向老首長匯報:“報告司令員,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第一野戰軍二軍五師十五團的戰士,勝利完成了您交給我們的屯墾戍邊任務。您要求我們扎根邊疆,子子孫孫建設邊疆,我們做到了……”目睹這一幕的人們,紛紛為老兵們鼓掌,許多人流下眼淚。

如今在四十七團的一片綠地中,長眠著300多位“沙海老兵”。這裡被稱作“三八線沙海老兵紀念園”——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十五團老兵們申請赴朝參戰,但上級考慮守衛邊疆的重要性,沒有批准他們的請求。后來,老兵周元在墾荒中不幸去世。他生前與戰友們開出的一塊條田,剛好寬300米、長800米。大家便將他葬在這片“戰場”,並將此地取名為“三八線”,商量將來都要在這裡“歸隊”……如今,這裡已成為當地有名的紅色打卡地。

精神有了歸屬,生命才有意義。一代“沙海老兵”把骨頭埋在大漠,把忠誠獻給祖國。他們的身影已漸漸遠去,但近年來四十七團大力弘揚“沙海老兵”精神,建成“老兵精神展示館”,打造多個“老兵故事展廳”,讓老兵精神薪火相傳。

如今,楊老與他的戰友們“團聚”了。我不禁又想起那天與老人告別時,他艱難地舉起已伸展不開的右手,向我們敬的那個軍禮﹔不禁又想起離開塔克拉瑪干沙漠腹地時,沿路看到的那一片接一片的綠洲,一排接一排的胡楊。

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長眠沙海的老兵們,恰如一棵棵挺立的胡楊。(孫永庫)

(責編:彭曉玲、彭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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