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風者”的誓言

■解放軍報記者 陳曉杰

空軍航空兵某部飛行員正在交流研討。靳宇航 攝

巨大的轟鳴聲中，空軍特級飛行員殷海權駕駛戰機，從機庫緩緩滑出至預定位置。接到塔台指令后，他駕駛戰機升空。

俯沖、躍升……鋼鐵之翼在雲中自如翻飛，殷海權如同一位“馭風者”。這是他在空軍航空兵某部的最后一次飛行訓練。不久，他將告別這個工作生活了20年的地方，離開熟悉的跑道、空域，轉崗到其他單位。

剛到這裡那年，殷海權才27歲。彼時，他所在的單位成為空軍首家成建制改裝國產三代戰機的部隊。改裝之初，尚無教材，他們主要靠自己一步步摸清了裝備性能。后來，他們成功總結出該機型的一線飛行數據，為多項技術改進作出貢獻。

國產首款三代戰機，在那個時代被稱為“爭氣機”。2009年10月1日，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60周年閱兵式上，這型戰機第一次成規模公開亮相。

殷海權參加了這次閱兵任務。隻不過，他是06號備份機飛行員。那天，隊友們駕駛戰機，米秒不差地通過天安門上空，接受黨和人民的檢閱。

雖然沒有親自駕機受閱，殷海權依然心潮澎湃：“開國大典，人民空軍的受閱陣容隻有17架飛機，不得已飛了兩遍。今昔對比，何其自豪。”這份沉甸甸的榮譽感和使命感，成為他歸隊后繼續鑽研作戰技能、苦練精飛本領的動力。

空軍航空兵某部組織訓練。圖為機群滑出。解放軍報特約記者 王國雲 攝

幾年后，該部再次成為全軍首批改裝國產某新型戰機的部隊。殷海權作為骨干飛行員，勇當新型戰機的探路先鋒。

2017年7月30日，朱日和閱兵場，伴隨著強勁有力的引擎轟鳴，殷海權與戰友駕駛4架新型戰機和2架加油機，組成加受油機梯隊，一展大國之翼的風採。

駕馭著更先進的戰機，殷海權肩上的責任更重了。“我是中國空軍，你已接近我領空，注意保持距離，否則將遭到攔截。”聽令起飛、查証監視、驅離外機，這些常態化的戰斗執勤任務，是他引以為傲的經歷。

這些年，殷海權先后多次榮立二等功、三等功，獲得空軍“空戰能手”“空軍優秀飛行員”等榮譽。為了更好地專注於飛行和培養新飛行員，他主動從領導崗位上退了下來。他樂於聽年輕飛行員暢談新理念、新想法，托舉他們成長。如今，接近最高飛行年限，殷海權按照上級安排將到其他單位工作。

“只要祖國需要，我必沖鋒在前。”送別儀式上，殷海權重述這句“馭風者”的誓言，目光堅定。

都說戰斗機飛行員有“黃金年齡”。在這個群體裡，40多歲便已被稱為“老飛”。殷海權偶爾也感嘆自己“老”了。

正如一位作家所說：“只要一個人還有所追求，他就沒有老。直到后悔取代了夢想，他才算老。”一腔熱血的“殷海權們”，一點都不老。

星河滾燙，長風浩蕩。曾經，無數個“殷海權們” 跨山越海、逆風前行。如今，鷹陣正乘勢而起，振翅翱翔。

“像大江的流水，像高空的長風”

■解放軍報記者 陳曉杰

晨光熹微，某機場，數架新型戰機轟鳴著刺破天際。塔台內，飛行指揮員的目光緊鎖屏幕，耳麥裡傳來飛行員們清晰的報告聲。

“檢查好，起飛！”——一名00后飛行員的聲音洋溢著蓬勃朝氣。

“明白，保持編隊。”——一名90后飛行員的應答聲透著干練銳利。

“起落架剎車好，下降。”——一名80后飛行員的報告聲分外沉穩。

三種聲音在電波中交匯，共譜一曲長空戰歌。不同代際的藍天驕子，駕馭新型戰鷹，肩負著同一份如山使命——捍衛祖國領空。

這裡是空軍航空兵某部——人民空軍首支列裝國產三代戰機的英雄部隊。歷經3次轉場、5次換裝，他們在改裝新機的征途上一次次涅槃，成為人民空軍跨越式發展的時代縮影。

“像那大江的流水一浪一浪向前進，像那高空的長風一陣一陣吹不斷……”正像這首《一代一代往下傳》歌中唱到的那樣，在人民空軍的隊列中，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航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擔當。當70后、80后飛行員用青春與熱血鑄就輝煌，歷史的接力棒，也穩穩傳遞到90后、00后飛行員的手中。

這場關乎制勝空天的使命接力，在引擎的咆哮聲中，從未停歇，永不止步。

80后飛行員的期待——

“每一代飛行員，都應努力成長為時代需要的樣子”

硝煙彌漫，“敵”地堡火力點應聲而毀。戰機呼嘯而過，實彈精准命中靶心。這一刻，該部80后特級飛行員劉強與90后飛行員小李駕駛戰機，以滿分戰績將“金飛鏢”收入囊中。

這勝利的榮光，不僅銘刻在劉強的記憶裡，更閃耀在該部的榮譽室中。

在空軍戰斗機飛行員心中，“金頭盔”與“金飛鏢”是兩項值得珍視的榮譽，前者代表對抗空戰優勝，后者象征對地突防突擊的頂尖水准。該部曾在空軍首屆“金頭盔”比武中，創下“三人奪得三金”的傳奇。

此次備戰“金飛鏢”，他們的目標更為高遠——在體系聯合對抗中實現最大毀傷效能。劉強帶領團隊從零起步，深鑽細研，在一次次極限訓練中積累經驗、錘煉本領，最終成功奪金。

比起自己得“金飛鏢”，更讓劉強欣慰的是年輕飛行員的快速成長。“我們的目標，是把每一名飛行員都鍛造成尖刀力量，融入體系，將手中武器效能發揮到極致。”劉強的話語，道出了老飛行員的使命擔當。

奔著實戰去研究，奔著實戰去訓練。在一線作戰部隊歷練多年，劉強始終保持著這支部隊“敢為人先、敢打硬仗、敢於勝利”的精神底色。

面對新機改裝任務，他回想起當年接裝國產首型第三代戰機時的篳路藍縷：“那時真是白手起家！無人才、無方法、無場地，前輩們硬是闖出了一條路。”劉強語氣堅定，“今天，各方面條件都好了，我們更沒有任何掉隊的理由！”

在這支崇尚學習的部隊，飛行員上早、晚自習是傳統。當上初中的女兒問父親：“這麼大年紀還要上晚自習嗎？”劉強認真回答：“當飛行員也得持續學習呀！這叫活到老、學到老。”

這朴素的話語，折射出空軍飛行員面對裝備快速迭代的緊迫感。隨著中國航空工業迅猛發展，飛行員們普遍感覺“剛把手頭的裝備和功能搞明白，馬上又迭代升級了”。

“飛行員要自信，但絕不能自滿。”這是劉強多次參加聯演聯訓的深刻體悟，“強敵對手也在加速轉型，慢一步，就可能步步落后。”

對此，該部另一位特級飛行員武輝深表認同：“戰機代代更新，戰法必須與時俱進。閉門造車不行，要在任務和訓練中反復錘煉。”

機棚裡，武輝正在機械師的陪同下，一絲不苟地繞機檢查，為飛行訓練做准備。“藏經閣裡的掃地僧”——年輕飛行員如此形容這位痴迷飛行的80后飛行員。戰術協同時，武輝的發言“一針見血”。空戰對抗中，他往往“一擊斃敵”。

那年，一起不明空情出現，對我空防安全造成威脅。武輝接令起飛，駕駛戰機前往查証。他駕駛戰機在萬米高空極限躍升，成功擊落超限空飄物。

談及這次任務，武輝告訴記者：“不能用‘難不難’來形容，而是要自問研究得‘深不深’，有沒有信心去執行好任務。”

武輝、劉強等一批80后飛行骨干，憑借豐富的任務經歷、特情處置經驗和深厚積澱，成為年輕飛行員的堅實后盾。

訓練歸來，武輝摘下頭盔。這些年，他頭發不知不覺白了不少。除了擔負戰備值班，他還肩負著帶教新飛行員的職責。

現在的年輕飛行員，要學的東西更多。“我最希望的是，他們不要像我！我們這一代飛行員腦子裡固化的東西，不要都給年輕飛行員，這樣會束縛他們的發展。”劉強沉思許久說。

“裝備發展變化太快、戰爭形態也在不斷進階。每一代飛行員，都應努力成長為時代需要的樣子。”這是老飛行員們最想傳遞給年輕飛行員的事業觀。

90后飛行員的心語——

“我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也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

當國產首型第三代戰機橫空出世之時，少年金鉍鋮剛滿10歲。童年時光裡，附近機場上空呼嘯而過的戰鷹，在他心中埋下了翱翔藍天的夢想種子。

那時的金鉍鋮或許無法想象，什麼樣的人才能駕馭這些鋼鐵雄鷹。這份源自仰望的朴素向往，最終引領他踏上了藍天征途。

“當人們邁過去的時候，可能覺得某個階段性的認知就是一個簡單的結果。其實，刷新認知的路程每往前推進一步，都是艱難的。”這是90后飛行員金鉍鋮的成長感悟。

為了摸清新裝備的極限性能，他和戰友們在訓練中主動加壓，一次次挑戰邊界，終於突破了關於作戰半徑的傳統認知。

但是，走到這一步並不容易。一次大機群、多機型的復雜電磁環境對抗訓練中，告警聲驟然響起。飛行員陳暢迅速做出規避動作，但同機組戰友不幸被“敵”導彈“擊中”。態勢瞬息萬變，陳暢試圖奪回主動權時也告失利。

身處復雜電磁環境，在限制性條件約束下，今天的飛行與預想的不太一樣。陳暢和金鉍鋮所在機組吃了敗仗，就連特級飛行員殷海權也被“命中”。

失利，成為最深刻的教材。落地后，一場老中青飛行員的熱烈討論，從走向講評室的路上就開始了。幾名90后飛行員站在台前主導分析，部隊領導和經驗豐富的80后骨干坐在台下凝神傾聽，旁觀的還有幾名00后新飛行員。

“這樣不合理”“我不認同這個觀點”“為什麼不能試試另一種方法呢”……爭論聲此起彼伏，有時甚至很激烈。在這裡，年齡、職級不是壁壘，戰斗力才是唯一的標尺。

敢於質疑、勇於認錯、善於突破，是這支隊伍最寶貴的特質。蛻變必經陣痛，這要求飛行員們既要勇敢擁抱未來的無限可能，也要果斷與過去的經驗定式告別。

在這裡，復盤是一項必修課。下午3點訓練結束，全員齊聚作戰訓練研究中心。他們反復回看己方、友方、“敵方”的飛行視頻，一幀幀畫面剖析得失。

飛行員小唐出生於1997年。作為空軍航空大學與地方高校聯合培養的雙學籍飛行學員，他熱愛鑽研理論、精於總結。他的電腦裡記錄著每一次飛行的總結：成功之處、失敗原因、改進方向……

為了精進技藝，年輕飛行員們“搶”模擬機訓練時間是常態。高強度、快節奏，是他們這一代飛行員成長的鮮明底色。

“我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也站在時代的風口浪尖，不能讓這支部隊的輝煌在我們這一代飛行員手裡黯淡！”小唐的話鏗鏘有力。

飛行員、戰斗員、研究員——多重身份對能力素質的復合要求，催逼著他們加速成長。

思維在碰撞中迸發火花。一次復盤，小唐對戰友小寧的總結提出異議。這不僅沒有讓年輕的小寧難堪，反而讓他深刻體會到交流碰撞的價值。遇到技術瓶頸，小寧便帶著問題與科研院所的專家深入探討交流，直至徹底攻克。

與小寧同一個機組的90后飛行員小鮮，從空軍工程大學畢業后直接招飛入伍。當年，作為招飛學員代表，他從校領導手中接過一架國產新型戰機模型，那句“祝你高飛遠航”的囑托，他至今銘記。

“時代給了我們這代人機遇，我們也要讓自己的能力跟得上這個時代的發展。”七載寒暑，孜孜以求，夜以繼日，小鮮終於駕馭上了夢寐以求的這款新型戰機。那個承載著祝福與使命的戰機模型，始終珍藏在他的房間。

一次跨區域機動訓練，小鮮駕機飛臨南海上空。俯瞰碧波萬頃中如珍珠般散落的島礁，一股豪情在他心中激蕩：“要用畢生守護祖國的大好河山。”

00后飛行員的目標——

“我們要做關鍵時刻能頂得上去的一代人”

在高速機動時，作用於戰斗機飛行員的慣性載荷與身體重量的比值，稱為過載。8∼9個G的過載，意味著身體需承受8∼9倍自身體重的壓力。

面對這生理極限的考驗，00后飛行員小陳清晰地記得在學校參加飛行訓練時的感受：“隨著載荷升高，視線發灰、視野變窄……”那時，這是一道難關。如今，當戰機在大機動飛行中拉出高過載，他早已心態沉穩。

這份沉穩，源於汗水澆筑的蝶變。當年招飛海報上戰鷹叱咤的英姿，曾讓小陳覺得“酷極了”。真正成為飛行員，他才深知這份“酷”背后，是日復一日的嚴苛磨礪。

從院校到一線作戰部隊，學習訓練壓力驟增，小陳對戰斗機飛行員肩頭千鈞重擔的理解也日益深刻。

首次戰斗起飛執行空中查証任務，緊張感如影隨形，小陳手心沁滿汗水。抵近核查、按規取証、准確上報……任務順利完成。

返航途中，巨大的成就感充盈小陳心間。這“第一次”，讓他真真切切觸摸到了使命的重量。

炎炎夏日，一次戰備等級轉進，小陳在悶熱座艙內待命80余分鐘，飛行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指揮員詢問：“能不能堅持？”他的回答斬釘截鐵：“沒問題！”這份堅韌，源自對夢想的執著。

部隊大膽給年輕骨干壓擔子。畢業沒幾年的小陳，得以更早接觸高難課目、執行重大任務，在實戰化淬煉中加速成長，信心倍增。

同批來到這支部隊的00后飛行員小陶，是全單位最年輕的“雛鷹”。初入院校時，他曾天真地認為“飛行不過一杆兩舵走江湖”。

踏入一線部隊，高強度節奏瞬間按下“快進鍵”：密集訓練、課題研究、復盤總結填滿了日程安排，有時小陶一整天都沒時間也想不起來拿出手機看一眼。

短短幾年，小陶已迎來自己的第3次戰機改裝。裝備代代躍升，理論日益精深。“人前行總要有一盞指路明燈，師傅就是那盞燈。”前輩的引領，照亮了他的航程。

“怎麼能這麼飛！”一次飛行講評，部隊領導的嚴厲批評讓小陶寢食難安。知恥后勇，小陶沉心鑽研理論，苦練精飛，進步顯著。他成為同批中掌握空中加油技術的佼佼者，不到兩年便與骨干飛行員並肩執行大項任務。

然而，一次“空戰”對抗暴露了差距。攻擊得手后，小陶便提前脫離戰場區域。特級飛行員武輝的質問直擊要害：“為什麼要提前離開？為什麼不與其他戰友協同進退？萬一敵人再次進攻，后面的人怎麼辦？要在態勢中看見自己，也看見集體。”

“當飛行員，別人也許會因為你駕馭的飛機厲害而尊敬你﹔隻有成為一名優秀的戰斗機飛行員，別人才會因為你而尊重你駕馭的飛機。”武輝的話，深深烙印在小陶心中。

“我希望有一天，別人不是因為我駕馭的飛機厲害而尊重我。”小陶告訴記者，“我們要做關鍵時刻能頂得上去的一代人。”

為了成為“關鍵時刻頂得上去”的硬核力量，小陶和小陳們不斷磨礪技術、積累經驗。對他們而言，戰斗機飛行員的身份，早已超越了個人生命的意義。

一次下半夜訓練返航，駕馭戰鷹，俯瞰壯麗山河，守護萬家燈火。那一刻，小陳深切領悟了一代代藍天驕子矢志不渝的初心。

（採訪得到陳李強、高思義支持，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