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的跋涉。

一年前的一個清晨，海拔4300米的喀喇昆侖，一個名叫“清泉”的軍營廣播站悄然誕生，用聲音打破了高原的寂靜。

看似是一個廣播站從無到有的故事，實則是一群軍人在嚴酷環境中尋找精神支點的真實記錄。從指導員的一個念頭，到20多名戰士踴躍報名﹔從簡陋的庫房改造，到逐個欄目的形成——我們看到，在荒涼的“生命禁區”，精神的力量如何成為溫暖的支撐。

這個小小的廣播站，也成為了一面鏡子，映照出每個人的成長：有人找到鑽研技術的動力，有人變得更加自信奮進，更重要的是讓戍邊精神代代相傳。學吉他、送生日祝福、建讀書角……在這裡，每一名官兵的心願都被認真對待，都有了真切的回響。

“缺的不是堅守的勇氣，缺的是能讓勇氣扎根的土壤。”戍守邊防的同時，如何守護官兵的內心世界？今天走進新疆軍區某連，聆聽“清泉廣播站”的故事，我們的內心有了答案——當每個人的聲音都被聽見，每一個心願都被珍視，荒涼的高原也能開出精神的花朵。

——編 者

清泉廣播站：高原上流淌的“清泉”

■汪 俊 周凱威 蔡星祁

李航（左）和戰友在廣播站播音。

官兵在高原巡邏。

官兵在文化牆張貼戍邊生活照。

戰士在廣播站調試設備。

官兵在訓練間隙開展趣味游戲。

哨兵在哨樓執勤。

“清泉”始流處

春寒料峭，喀喇昆侖的清晨，天空藍得讓人目眩。

陽光穿過稀薄的空氣，將雪山鍍成金色。新疆軍區某連的營房整齊排列，五星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早操剛結束，戰士們搓著手回到宿舍，跺掉靴子上的殘冰。這裡海拔4300米，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連呼吸都要用力。

趙指導員坐在辦公桌前，翻看戰士們的思想匯報。紙頁上的“堅守”“責任”字跡工整，他卻讀懂了那筆觸間流轉的情感——有人在寫“家中一切都好”時筆尖微微顫抖，有人在“再大的困難也不怕、再艱苦的環境也不覺苦”后留下一個重重的感嘆號。

那些鐫刻在心中的誓言、說不出口的思念，像窗外的雪山一樣沉默，卻又重若千鈞。趙指導員將視線投向窗外，落在遠處的雪線上。這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風吹過哨所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忽然，一個念頭從趙指導員的記憶深處浮起——讀書時，校園廣播站的聲音曾陪伴他度過備考的夜晚。那些音樂、詩歌，曾讓狹小的教室變得遼闊。

“如果這裡也有一種‘雪線之聲’呢？”晚飯后，他找到姜連長。

姜連長正對著訓練計劃表皺眉，聽完他的建議，眼睛亮了。“廣播站？”他放下筆，“老趙，我支持你！咱們這裡缺的不是堅守的勇氣，缺的是能讓勇氣扎根的土壤，能讓心靈滋潤的‘清泉’。”

為了這汩汩流淌的“清泉”，兩人當晚便決定建設一座“清泉廣播站”。翌日他們向上級報告這一想法，得到全力支持。他們隨后商議將一間閑置的庫房整理出來，作為廣播站的陣地。

消息傳開，連隊像湖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一天之內，全連20多人報名響應。排長林佳偉負責設備協調﹔大學生士兵李航毛遂自薦，說自己有大學廣播站的工作經驗﹔一級上士趙佔波搓著手，說肚裡裝著不少好故事﹔愛寫詩的列兵丁樹山，小聲地問：“我能當廣播員嗎？”

大家說干就干。李航把自己“釘”進了那間朝陽的庫房。中士馬睿龍找出擴音設備，下士王雨森架設線路，中士李陽負責門牌設計。牆壁上，貼滿戰士手繪的裝飾，窗台上擺放著綠植。設備雖然簡陋，每一顆螺絲都擰著大家的心意。

第一次策劃會，大家圍坐一圈。趙佔波說：“廣播站不能離咱們連隊的生活太遠，得有溫度、有兵味。”李航建議設幾個欄目：《連隊新聞》《軍事知識》《生活常識》等。有人建議增加文藝欄目：“讀書唱歌，來點‘文藝范’。”趙指導員一邊記、一邊點頭說：“要多講老一輩的優良傳統，多講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故事。”

丁樹山利用課余時間撰稿，把官兵們在雪山巡邏、在前哨值守時的一個個感人故事，化作筆下的詩行。怕普通話發音不標准，他對著字典一遍遍糾正。

趙佔波也沒閑著。他翻出老兵撰寫的“戍邊日記”，把前輩爬冰臥雪的故事抄下來，飽含感情熟讀。

試播那天，全連在操場集合。升旗儀式后，一個聲音響起：“從今天起，我們有了自己的廣播站！”

按下播放鍵，《我和我的祖國》的旋律飄向雪山。廣播室中，當日的廣播員丁樹山望著窗外戰友們挺拔的身姿，內心澎湃——他終於能把美好的詩句，讀給堅守這片高原的人聽。

趙佔波坐在一旁，手裡攥著那本日記，他在心中訴說：“老班長，您的故事，即將通過電波傳得更遠。”

成長的見証

廣播站運行一個月后，變化就像高原的冰河，表面平靜，深處暗涌。廣播節目每天都在營區響起，流淌進戰士的心中，滋潤他們成長。

李航原本一門心思鑽研維修技術，生活中與戰友交流不多。如今他走到哪兒，總有人和他打招呼：“今天《科技天地》講啥？”

每次廣播，李航都與大家分享一些裝備保養秘訣，常有骨干拿著筆記本來到廣播站找他請教。那天訓練結束，他對趙指導員說：“我想爭取更多培訓機會，積累知識提高能力，今后更好地為大家服務。”

丁樹山的成長令人驚喜。這個訓練總拖后腿的新兵，因為負責《邊關詩頁》欄目策劃，閱讀了大量書籍，寫作了多首詩歌。他的那首《雪山下的綠軍裝》這樣寫道：“寒風凜冽心卻熱，隻因肩上是家國。”

節目播出后，趙指導員拍著他的肩膀說：“學習勁頭高，詩也寫得好。咱可不能驕傲，訓練成績也爭取上個榜啊！”

從那以后，丁樹山像變了個人。老兵陪他加練體能，班長給他“開小灶”講戰術要領。幾個月后，他的考核成績全部達標。在一次主題演講中，丁樹山有感而發：“廣播站就像一座高山，讓我認識到自己的能力短板，也讓我明白了什麼叫永不放棄——隻有努力攀登，才能站在山頂。”

有一期節目，趙佔波回憶起一次巡邏路上的生死經歷。“別怕！跟著我走，記得身后有我。”這句老班長當年的叮囑，曾讓他熱淚盈眶。如今與年輕戰友分享這句話，他收獲了更多的感動。節目結束后，新兵們圍著他問：“后來呢？”他真切感受到，老兵的精神，在如今的連隊未曾褪色。

“精神的力量，需要廣播站來傳遞。”趙佔波更加認真地籌備節目，讓故事凝聚兵心，幫年輕的戰友樹立信心。他把老兵留下的“戍邊日記”整理成故事集，並向連隊建議，以廣播站征文的形式續寫日記：“日記書寫戍邊青春，邊防精神要寫進官兵心裡……”

廣播站成為年輕人成長的舞台。女兵黃榮被選拔為主播，在全團演講比賽中奪冠﹔炊事班戰士韓兆祥用家鄉方言講《美食趣談》，成了官兵喜聞樂見的節目﹔中士王志強開設《名戰解析》分析經典戰例，收獲了一撥“粉絲”——每個站上舞台的戰士，都在陽光下閃光。

高原依然荒涼，官兵的內心卻日益豐盈。訓練場上口號更響，學習室裡鑽研氛圍更濃，課余時間歡聲笑語更多。

夢想的回響

去年新兵下連時，廣播站推出特別活動——“說句心裡話”，讓每個人都能通過電波表達心聲。新兵石博在“心願紙條”中寫道：“我想學吉他，不知道誰能教我。”

心願播出的當天下午，中士王雨森便自告奮勇：“我上學時學過，我教你！”姜連長從庫房翻出自己當年的一把舊吉他，親手交給石博：“好好練，以后在廣播站秀才藝。”

不久以后，廣播裡響起石博自彈自唱的連歌。一曲作罷，他對著話筒說：“夢想照進現實的滋味，真好！”

老兵金瑞的心願很直白：“我媳婦下個月生日，又一次不能陪伴在她的身邊。我想通過廣播，祝她生日快樂。”金瑞送祝福的這條廣播音頻，隨即被戰友發送給了他的愛人。收到音頻，金瑞的愛人感動地回復：“這是最有意義的生日禮物。”

來隊探親的7歲軍娃小軍，也被特邀進了廣播室。小軍對著話筒說：“我想通過廣播告訴爸爸，我期末考試得了‘雙百’。”“爸爸聽到了，爸爸為你驕傲。”剛剛交接完工作、走在下哨路上的老兵，突然聽到了廣播中兒子的聲音，激動得眼裡泛起淚花。

全連共收到70多條心願和建議。有的心願很小：“想吃家鄉的牛肉面。”炊事班反復研究，終於用現有的食材做出了純正的口味。有的建議很實際：“咱們俱樂部應該有個讀書角。”連隊馬上購置書架，讀書角很快建成，半年后，這個讀書角已經有了不少書籍，成為官兵們的“精神糧倉”。

這一天，廣播站推出一期特別節目。趙指導員擔任當日廣播員：“一年前，我們建立了這個廣播站。當時，隻想用聲音打破高原的寂靜。一年后，它成了滋潤心田的清泉，讓每個人的夢想和心聲都有了回響……”

當天下午，又一波“心願紙條”一條接著一條被送到廣播站：“我想考上軍校”“希望全班年底都能評上優秀”“我想在比武中拿頭籌”……這些聲音通過電波，在高原上空回蕩，融進風裡，飄向遙遠的雪山，又折返回來，落進每個戰士的心裡。

窗外雪山依舊冰冷，但哨所裡的春天已經來到。

李航即將參加培訓，他說：“等我學成回來，咱節目的‘科技含量’會更高。”丁樹山的詩登上了報紙，他還在源源不斷創作更多的新作品。趙佔波忙著整理更多巡邏故事：“只要我還守在這裡，就會一直講下去。”

高原的風還在吹，風裡帶著歌聲、詩句和心裡話。廣播站像一汪永不干涸的清泉，見証著一群年輕人的成長，也讓每一顆堅守的心，都有了溫暖的回響。

（圖片由丁 勇、陳尚勇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