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旬抗美援朝老兵守護烈士陵園60載——
護山河無恙 守長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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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前夕,武警廣西總隊柳州支隊官兵前往江口鄉革命烈士陵園開展祭掃活動。馬文杰攝

清明節前夕,武警廣西總隊柳州支隊官兵前往江口鄉革命烈士陵園開展祭掃活動。馬文杰攝
春風送暖,又逢清明。
廣西壯族自治區柳州市鹿寨縣江口鄉的一座山嶺上,蒼翠的林木隔出一方靜穆的天地。
93歲的抗美援朝老兵莫兆明又一次沿著熟悉的石階路,緩步來到江口鄉革命烈士陵園。他凝神望著刻在紀念碑上的一個個紅色名字,隨即緩緩舉起右臂,敬了一個庄嚴的軍禮。
炮火硝煙是過往,刻骨銘心是余生。1951年,莫兆明走向抗美援朝戰場,在異國他鄉的炮火中為了祖國和人民英勇戰斗,曾親手掩埋了倒在眼前的副指導員……直到1957年退伍返鄉,他仍魂牽夢繞著當年故去的戰友。
“戰友犧牲了,我還能活著回到家鄉,應該多做一點。”1966年,江口鄉建立烈士陵園,集中安葬27名犧牲於剿匪斗爭中的烈士遺骸,自那以后,莫兆明開始守護著他們,這一守,就是整整60年。
作為這些烈士的“親人”,莫兆明的足跡遍布陵園角落,身影常伴忠魂左右。從青絲到白發,他守護著英雄的安息之地,更守護著內心的忠誠信仰,守護著一個民族的精神坐標。
“守著英雄,心才能安”
198級石階,是莫兆明一次次追尋初心、踐行使命的距離。
這天清晨,記者特意在山腳下等候,想和他共同走一走這條通往江口鄉革命烈士陵園的路。這名老兵身體有些佝僂,精氣神卻十足,他堅持不讓記者攙扶,在這條路上攀登,腳步緩慢而堅定。
見到記者這天,莫兆明特意將“中國人民志願軍抗美援朝出國作戰70周年”紀念章佩戴於胸前,這是他無比珍視的“寶貝”,其中藏滿了轟轟烈烈的過往。
1950年初,江口鄉附近匪患嚴重,剿匪的解放軍就駐扎在莫兆明家附近。看到解放軍英勇保衛自己的家鄉,年輕的莫兆明便有了參軍的念頭。
“我和戰友們坐了6天7夜的火車,終於到了東北。”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莫兆明和數名同鄉踴躍入伍,他至今仍清晰記得自己部隊的番號:志願軍第19兵團64軍191師571團1營。
在抗美援朝戰場上,莫兆明成了一名通信兵:“那時候,敵人的炮彈將電話線一炸斷,我們就要去搶修。在炮火中跑來跑去,沒有一個人害怕。人人心裡就一個念頭,那就是為了新中國、為了下一代不能再被欺負。”
路上,說起記憶中最慘烈的一場戰斗,莫兆明神色沉重:“當年,敵軍轟炸起來遮天蔽日啊。我們死守在馬良山,面對敵人一輪又一輪的炮火攻擊、一個又一個攻勢,沒有一個人退下去。有的連長、指導員犧牲了,副指導員頂上﹔副指導員犧牲了,班長就頂上﹔有的,最后與敵人同歸於盡……”
“我常想起我的那些戰友,說好了生死在一起,我活下來了,卻沒能帶他們回來。”或許正因為曾經有遺憾,莫兆明更加珍視身邊的英雄們。
在江口鄉附近的山上,散葬著一些烈士,他們全部犧牲於新中國成立之初的剿匪斗爭。1966年,莫兆明聽說鄉政府決定集中安葬這些烈士並立碑紀念,他主動請纓參與遺骸收殮和陵園修建工作。“英雄們終於有了家,總得有人守著他們。”他說。
1998年,考慮到原址地面沒有硬化、所處位置狹窄,鄉政府將烈士群墓遷移到集鎮北面的一座山嶺上。此后,莫兆明常常沿著石階拾級而上,繼續與這些烈士朝夕相伴。家人說,有時候他坐在紀念碑前靜靜望著遠方,一坐就是半天。
山上的紫荊花開得繁盛。聽著莫兆明的故事,記者忽而明白,無論是犧牲在江口的將士,還是身埋於異國的戰友,這些怒放的生命之花,因保家衛國匆匆凋零。60載光陰荏苒,莫兆明守著陵園,是在守著歲月中最刻骨銘心的記憶,也是在守著無數英雄烈士用鮮血和生命鑄就的精神豐碑。
不多時,記者和莫兆明來到烈士陵園門口。回首望去,曲折的石階路仿佛一條蜿蜒的時光隧道。
冬去春來,在這條長長的石階上走了多少個來回,莫兆明已經記不清了。對他來說——“守著英雄,心才能安。”
“思念綿長,跨越時空”
溫暖的日光洒向江口鄉革命烈士陵園中央一座18米高的紀念碑,“革命烈士永垂不朽”8個金色大字熠熠生輝。站在碑前,莫兆明重復著往日的那句話:“我來看你們了。”
每次祭掃,莫兆明都會留下來和烈士們說說話:“有人陪著,他們就不孤單。”年歲已高的莫兆明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裡守多久,這些年,他一直等待著烈士們與自己的家人“再見一面”。
最先找來的,是烈士萬家義的親屬。1950年7月,年僅22歲的萬家義在剿匪斗爭中犧牲。當年9月,時任雒容縣長周春鳴寫給萬家義的父親萬邦興一封信,言陳烈士遺骸即刻返鄉之難:“關於運靈柩的事,以后中央將有統一辦法。目前本縣土匪仍極猖獗,即使老先生親自來運,恐怕亦難如願……”
種種困境擋住了這名烈士歸家的路。2019年,萬家義的家人終於通過鹿寨縣退役軍人事務部門找到他的安葬之地,4名親屬專程從湖北武漢輾轉來到江口鄉。
“萬家義是我的二舅,1948年秋他考入清華大學經濟系,第二年報名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的南下工作團。”萬家義的外甥女余鳴說。
看到千裡迢迢奔赴而來的余鳴等人,莫兆明很激動。余鳴也緊緊攥著莫兆明的雙手,感謝他一直默默守護著萬家義。
2022年,烈士覃廣全也與家人“團聚”了。生命定格於19歲的烈士覃廣全,家鄉就在40多公裡外的柳州市柳江區成團鎮。
“造化弄人,我感到很愧疚,叔公就犧牲在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幾十年了,大家都不知道,一直也沒有來看望他。”覃廣全的堂孫覃國省說,尋訪到墓地后的每個清明節,他都會帶著姑姑、叔叔還有女兒前來掃墓。
覃廣全生前不曾留下照片,覃國省隻聽長輩說過叔公“是個大個子”。每次來到陵園,他都會認真聽莫兆明講述當年的戰斗故事,希望從老人口中得知,像叔公一樣的軍人如何保衛腳下這片土地……
“思念綿長,跨越時空。”前不久,莫兆明問小兒子莫智忠:“能不能陪我去朝鮮?”莫智忠被父親突如其來的想法嚇了一跳,后來他才知道,父親曾一個人坐車去了柳州白蓮機場,向工作人員打聽90多歲能不能坐飛機﹔還去了柳州高鐵站,詢問有沒有去朝鮮的專列。
不能和當年的戰友一起歸國,一直是莫兆明這輩子的遺憾。交談間,他道出自己的牽挂:“我老了,想趁著腿腳還能走,再去看看他們。”聽了莫兆明的心願,記者打開手機,查詢到一則消息,今年3月12日,官媒發布《中朝國際旅客列車今起雙向開行》一文提到:“據介紹,北京與平壤間國際旅客列車每周一、三、四、六雙向對開……”或許,這位老兵真的能夠如願。
“精神火炬,生生不息”
江口鄉中心校位於陵園西側,6年來,小學生吳雨彤總是在上學路上看到莫兆明的身影。
“莫爺爺也是我們的校外輔導員,大家都是聽著他講的戰斗故事長大。如今他年紀大了,沒有前幾年走得那麼利索,我們會替他守著烈士們。”吳雨彤說。
讓中心校老師廖文轉感動的是,學生們常常主動申請去祭掃陵園。前不久,她帶著一群三年級的學生走進這裡:“一個多小時下來,孩子們安安靜靜地打掃,沒有一個人喊累。”
望著學生們恬靜的臉孔,莫兆明的眼睛裡時常透露出一絲柔軟。作為陵園的義務講解員,莫兆明多年來堅持向到此開展愛國主義教育的單位和學校,講述烈士的英勇事跡以及自己入朝作戰的故事。
“精神火炬,生生不息。”隨著莫兆明的故事被聽見、被看見,近年來,越來越多人懷著深切的哀思和崇高的敬意走進江口鄉革命烈士陵園。
去年,南寧學院的暑期“三下鄉”社會實踐團隊到這裡開展主題活動,莫兆明為來訪的青年學子講述烈士們的剿匪壯舉,並帶他們用紅筆細細描摹碑文上的烈士姓名。“與先輩對話,我真正讀懂了‘英雄’二字的重量。”一名學生激動地說。
就在記者來訪這一天,武警廣西總隊柳州支隊的20余名官兵也前往陵園瞻仰祭拜。在紀念碑前,他們向為祖國獻出寶貴生命的烈士獻上鮮花、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方毅,20歲,湖南衡陽人,十三兵團三校學員”“劉有福,28歲,四川巴縣人,縣大隊戰士”……
“一個人的一生,濃縮為短短一行碑文。”讀著烈士們的生平介紹,中士賴治華心潮起伏,“為了國家和民族的未來,英雄們英勇倒下了。今天的我們,哪有理由不接續使命、英勇向前?”
見到身著軍裝的官兵,莫兆明想起自己的孫子莫啟文。3年前,莫啟文應征入伍,莫兆明囑咐他,“要苦練殺敵本領”。如今,莫啟文已是陸軍某部的一名下士,他不忘爺爺的期許,時時刻刻對自己高標准、嚴要求。
當兵前,莫啟文常陪著爺爺來陵園祭掃。遠處,是洛清江和柳江的交匯地,莫啟文喜歡站在山嶺上遠眺,江口的靈峰秀水在他眼下一覽無余。
青山凝碧曾是血,綠水流輝應為魂。莫啟文告訴爺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和擔當,對安眠在此的烈士們最好的告慰,就是在強國強軍征程上勇毅前行。(陳曉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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