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軍兵種大學某士官學校學員在校史館朱瑞雕像前舉行紀念儀式（資料照片）。周士鈺攝

初夏時節，延安，王家坪。

一孔窯洞中，講解員向游客講述黨的七大閉幕后，毛澤東同志與曾任中共中央山東分局書記、八路軍第1縱隊政治委員的朱瑞在這裡的一段對話——

毛澤東：“由‘一方諸侯’到一個‘教書匠’，連降三級也不止啊？”

朱瑞：“只要能讓我搞炮，什麼級別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當時，組織上考慮由朱瑞出任中央軍委副總參謀長。沒想到朱瑞婉言謝絕，主動請纓到剛成立的延安炮兵學校當教員，理由是自己曾在蘇聯克拉辛炮兵學校學習。

“我願意把后半生交給大炮！”從萬裡長征走過來的朱瑞，深知重火力對我軍未來作戰的意義。他先是走進延安炮兵學校當代理校長，后又跟隨大軍進入東北，白手起家建起東北野戰軍炮兵，擔任司令員。在遼沈戰役攻打義縣的戰斗中，朱瑞不幸觸雷，壯烈犧牲。

入黨干什麼？當兵干什麼？為將干什麼？記者追尋朱瑞烈士的戰斗足跡，感悟這位我軍高級領導干部重於泰山的三個抉擇。

人生抉擇，不當高官當教官

前不久，記者走進陸軍兵種大學某士官學校。林蔭道旁，一處依照延安炮兵學校舊址復建的景觀映入眼帘。延安炮兵學校，就是這所軍校的前身。

不遠處的操場上，教員孫洪波正在悉心指導學員訓練。當年，這名榮立二等功、被評為集團軍“十大先鋒”的炮兵連長，面臨著一個重要選擇：單位有意提拔他到機關作訓部門任職，炮校想平調他去當教員。

結果，他出人意料地放棄前者，投身當時急需的炮兵專業教學。有人表示不解：離開前景廣闊的指揮崗位，去忍受教學工作的清苦與兩地分居的困難，到底圖啥？

“朱瑞老校長當年就是這樣做的。”作為炮校畢業的學生，孫洪波平靜地說。

“1945年6月底，朱瑞被中央軍委任命為延安炮兵學校代理校長。”當年的炮校學員王振奎，曾如此回憶朱瑞同炮校教員、學員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朱瑞身材高大，卻不是威猛的武將形象。他身著褪了色的粗布軍裝，破舊卻干淨利落，戴著黃邊眼鏡，像個文質彬彬的知識分子。他講話帶有很重的江蘇口音，卻不是‘吳儂軟語’。相反，他的一番話讓學員們熱血沸騰。”

那天，朱瑞向大家傳達了毛主席關於“沒有炮兵就沒有勝利”的指示。指著操場邊的十幾門火炮，他對學員們說：“別小瞧我們從敵人手裡繳過來的這些火炮，雖然它們很小、很破，但比起我們的小米加步槍，那可就是了不起的重火器，是我軍的寶貝。今后我們要靠大炮來取得勝利！”最后，朱瑞表示，要全心全意為建設人民炮兵而奮斗，做到“始於斯，終於斯，老於斯”。

“朱瑞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校史館講解員告訴記者，當時，國民黨對陝甘寧邊區實行經濟封鎖，炮校教學設備和訓練器材嚴重不足，甚至連粉筆都供應困難，朱瑞號召大家自己動手制作代用觀測儀、繪制炮彈解剖圖，還用黃泥和木材制作炮鏡。教學中，朱瑞根據學員們文化程度不高的特點，想了不少辦法。比如測距，很多學員對公制單位沒有概念，他就換算成“步”，量出成人的步子有多大、小孩子的步子有多大，房子有多高、樹有多高、牛有多高、羊有多高……

一天，朱瑞把著名戰斗英雄、“神炮手”趙章成請到訓練場。趙章成把迫擊炮座往腿上一放，連續打出幾顆炮彈，彈無虛發、顆顆命中。朱瑞大聲說：“趙章成同志的迫擊炮百發百中，被大家稱為‘神炮手’。最重要的一條，就在於他對中國人民的革命事業懷著一顆赤膽忠心！”

“這顆赤膽忠心，同樣跳動在朱瑞的胸腔裡。職務高低、個人得失，在他心中輕於鴻毛﹔黨的事業、炮兵未來，才是他最重的牽挂。”站在朱瑞雕像前，該士官學校黨委班子成員久久凝思，“作為領導干部，如果關注個人前程勝過事業前景，就會政績觀扭曲，甚至人生偏航。”

“朱瑞老校長給我們留下的最重要遺產，就是把人民炮兵一心向戰的紅色根脈一代代傳下去。”扎根教學崗位37年的教授孫寶京說。

戰場抉擇，白手起家建炮兵

遼東某地，第79集團軍某旅實兵演練拉開序幕，數百台裝備跨晝夜千裡機動。

演練現場，多門新型火炮昂首列陣。隨著指揮員一聲令下，一發發炮彈呼嘯出膛，劃破晨霧，擊中數十公裡外的目標區域，把“快、准、猛”體現得淋漓盡致。

“快、准、猛”，是70多年前朱瑞在東北這片土地設立的炮兵戰術原則，更是他洞察戰場迫切需求、創建人民炮兵的使命追求。

沿著朱瑞的足跡，記者重訪那條從絕境中“白手起家”的拓荒之路。

沈陽，東北交通樞紐中心。1945年9月，朱瑞率領延安炮兵學校師生挺進東北，首選辦校地點便是這裡。然而，現實遠非想象——由於一些原因，原定接收日軍裝備的計劃卻落空了。

“要發揚萬事不求人、一切靠自己的‘自力更生’精神！”朱瑞在動員會上的講話擲地有聲，他隨即定下貫穿炮兵建設初期的十六字方針：分散干部，搜集武器，發展部隊，建立家業。

“在朱瑞心中，人民炮兵這份家業，從來不是等來、靠來、要來的。”第79集團軍某旅某炮兵營營長深情地說，“那是前輩一鎬一鑿刨出來、一槍一炮拼出來、一點一滴攢出來的。”

東起綏芬河，西至滿洲裡，南自長春，北到虎林，在東北廣袤的大地上，記者沿著當年朱瑞率領官兵“撿炮”的足跡尋訪，了解到當年曾有一首《收集武器之歌》響徹白山黑水、林海雪原：“我們去收集武器，自己來武裝自己。不到黃河心不死，不搞到大炮決不回去！同志們見人就問，見影就追！追！追！追！追到深山，追到森林……”

99歲的東北野戰軍老兵高鵬華，至今難忘那段鏡泊湖鑿冰撈炮的往事。

“大雪封山的冬天，朱瑞帶頭用鎬頭一鎬一鎬往堅硬的冰層上鑿，打撈日軍投降時丟棄在水裡的火炮，當時撈上來的炮很多都是殘廢品，要麼沒有輪子，要麼缺少瞄准鏡，需要東拼西湊組合。”

在冰天雪地裡“撿破爛”攢家業，當時在很多人看來，能“撿”回幾門炮、組建十幾個炮兵連就很好了，可結果遠遠超出了預期——

短短半年時間，朱瑞帶領官兵累計搜集各型火炮700余門、炮彈50余萬發。靠著這些“撿來的家底”，到遼沈戰役打響前，東北野戰軍炮兵已發展成為擁有16個主力炮兵團、2個高射炮團、幾十個師屬山炮營、4700余門各型火炮的大兵種。

記者沿著鏡泊湖向東北驅車兩小時，抵達穆棱市。這裡，誕生了我軍第一支重裝機械化炮兵部隊——東北民主聯軍重炮三團。

“遼沈戰役打錦州的時候，上千門火炮齊發，城牆都被轟開了缺口！”回憶起當年炮聲震天的戰場，曾參加解放戰爭和抗美援朝戰爭的96歲老兵楊振國自豪地說，“后來到了朝鮮戰場，面對武裝到牙齒的敵人，我們的炮兵有時照樣壓著他們打。沒有炮兵開路，沖鋒的戰友不知要付出多大的犧牲……炮，就是咱們‘一錘定音’的鐵拳頭！”

長遠抉擇，為強國強軍奠基業

“朱瑞犧牲在1948年10月1日。整整一年之后，就是新中國的開國大典！”

在朱瑞故鄉江蘇宿遷的紀念館中，講解員指著一幅老照片，給記者講了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

1949年9月，為籌備開國大典，天安門要懸挂毛主席像。此前，攝影師為毛澤東拍攝了數幅正面肖像，但他都不滿意。最后，周恩來找到幾幅毛澤東在延安時期的生活照，選定了一張合影中的毛澤東像。毛澤東細細端詳，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張合影中的另一個人，就是朱瑞。然而，當開國大典的禮炮聲在北京響起，當新中國人民炮兵的戰車浩浩蕩蕩駛過天安門廣場的時候，當年向毛澤東表態“我願意把后半生交給大炮”的朱瑞，再也回不到領袖身旁了。

領袖以這種方式，欣賞著他的愛將，朱瑞又是怎樣回報領袖的信任？

錦州義縣城南，鬆柏林環繞的朱瑞烈士陵園肅穆寧靜，在附近駐訓的第80集團軍某旅某營官兵展開一場現地教育。

“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是70多年前朱瑞烈士用生命守護的戰場，今天我們手中的火炮，是他用一生心血打造的‘戰爭之神’的延續，我們將從這裡奔赴戰場。”營長的聲音沉穩有力，字字句句叩擊著官兵胸膛。

凝望朱瑞烈士紀念碑，官兵向記者回憶了解放義縣的那場戰斗——

1948年10月1日，我軍對義縣發起總攻，朱瑞指揮炮兵對敵發起持續打擊。當時，朱瑞執意要到前線去：“我必須親眼看看炮擊效果，看看城牆有多厚，用多少炮彈才能炸開，為更大規模的下一仗做准備。”

戰斗中，朱瑞不幸踩響敵軍埋下的地雷，將43歲的生命永遠定格在距離勝利僅一步之遙的黎明前夜。

一同前來祭掃的朱瑞女婿朱筑興，在碑前久久佇立：“岳父犧牲時，鮮血浸透了一份未完成的炮兵建設規劃。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心裡裝著的，仍然是炮兵的未來。”

“人們都說朱瑞是解放軍的‘炮兵之父’。其實除了炮兵，朱瑞還是我軍裝甲兵、航空兵的創始人。”一名戰史專家告訴記者，1945年12月1日，在“撿洋落”撿來的坦克邊，朱瑞宣布東北坦克大隊成立，人民解放軍最早的坦克部隊自此誕生。在朱瑞的直接領導下，東北民主聯軍先是成立了航空總隊，后建立東北老航校，朱瑞分別兼任過總隊長和校長。

真正的戰將，眼光永遠盯著使命、盯著勝利、盯著未來。1947年秋季攻勢后，朱瑞提出，“近兩年我們主要是採取搜集日軍遺棄武器、繳獲敵人裝備的辦法，過去是完全必要的。但如果隻看到眼前還應付得過去，就會影響戰斗力的發育成長”。他說：“我軍炮兵已經長大了，並且還要繼續長下去，直到勝利，和平建設……以至到完全不用炮兵的人類永久和平。雖然那時我們也許早已不在了，但不從今天做起，又待何時？”

“今天不看炸點，怎知下一場戰爭？”正是靠著這份“為長遠計、為萬世安”的擔當，人民軍隊走向未來。在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閱兵中，遠程箱式火箭炮、新型裝甲戰車、新型戰機等裝備精彩亮相，向世界昭示著中國軍隊的時代跨越。

歷史深處的目光，始終凝視著今日的發展之路。新時代新征程人民軍隊的加速變革，正是對朱瑞當年那份被鮮血浸透的未竟規劃最深切的回應——

一代戰將曾經用生命追尋的未來，如今正在更遼闊的疆場變為現實！

（採訪得到周士鈺、劉志尚、榮俊運、王立軍大力支持）

記者手記

戰將如鏡照后人

追尋一代戰將朱瑞的足跡，記者深深為我軍曾經擁有這樣一位志慮忠純、不畏艱辛、勇於擔當、目光長遠的高級將領而自豪。

戰將如鏡照后人。入黨干什麼？當兵干什麼？為將干什麼？戰將朱瑞用生命給我們寫出一份字字千鈞、常讀常新的軍旅答卷。

當前，站在軍隊高質量發展新的起點上答好初心“三問”，各級領導干部特別是高級干部，尤需以朱瑞等革命前輩為鏡，時時對照自省，自覺開展思想整風，深化政治整訓，加強革命性鍛造，用實際行動書寫無愧於革命先輩、無愧於百年基業、無愧於偉大時代的強軍興軍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