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手捧鮮花的人們，走進一南一北兩座陵園。

山東孟良崮烈士陵園，一大一小兩座墳塋緊緊依偎，裡面長眠著一對母女。母親陳若克，22歲﹔女兒出生僅僅19天，未及取名。

這一對母女，就是人民炮兵奠基人朱瑞的妻子和女兒。1941年反“掃蕩”時，母女二人死於日寇屠刀之下。

遼寧錦州義縣，朱瑞烈士陵園，墓前鮮花吐艷。1948年10月1日，朱瑞在解放義縣的戰斗中觸雷犧牲。

從沂蒙山區，到遼沈大地，夫妻二人，一家三口，相隔7年，都把鮮血洒在祖國的熱土上。

記者接力追尋朱瑞烈士的足跡，將腳步和筆觸伸向更遠的歷史雲煙。當“願意把后半生交給大炮”的朱瑞，像一顆火熱的彈丸義無反顧投身戰斗的沙場，他光彩奪目的前半生，依然猶如永不偏航的彈道，吸引著我們崇敬的目光。

心中有信仰，肩上有擔當

那些年，電視劇《人間正道是滄桑》熱播。關於主角楊立青的原型，觀眾普遍認為融合了陳賡、宋時輪、楊至成、蕭勁光等4位開國將領的特點。

“其實，朱瑞也是楊立青的原型之一。”在江蘇省宿遷市朱瑞將軍紀念館，前來尋根的陸軍兵種大學某士官學校學員黃新賀，正與同學們連線討論。對比劇中楊立青“冒險救恩師”的情節與朱瑞“拼死救同志”的事跡，這名“00后”深受觸動。

1930年10月，武漢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中。當時，中共長江局遭敵破壞，急需得力的干部前去開展工作。

危急關頭，時任中央軍委參謀科參謀的朱瑞站了出來，表示准備“扛著棺材板”上任，毅然前往武漢。他躲過敵人重重搜捕，掩護關向應、任弼時等領導人成功轉移，並冒死撤出大批秘密黨員與統戰對象。

黃新賀所在的士官學校，前身是延安炮兵學校。校史館的一處展陳前，不少人駐足細看。那是朱瑞在延安整風期間撰寫的《我的歷史與思想自傳》復印件，也是后人從第一人稱視角走近他的珍貴史料。

1905年，朱瑞出生在江蘇宿遷的一個殷實家庭。1925年，朱瑞赴蘇聯，先后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克拉辛炮兵學校學習﹔1928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30年，歸國的朱瑞與黨組織失去聯系。血雨腥風中，有人退黨，有人叛變，舊友勸他“別干革命了，一起經商吧”，並許以重要職位，均被他嚴詞拒絕。

苦苦找尋半年，朱瑞終於重回組織懷抱。他后來回憶：“從離開莫斯科到找到黨，前后6個月，是我一生中最孤零、最苦悶的時候。在找到黨以前，我們很像失去母親的孤兒……”

這番掏心窩子的話，讓參與討論的同學們感嘆：真正的革命者，心裡都住著一個“朱瑞”——心中有信仰，肩上有擔當。

“革命事業不是田園牧歌，不可能一帆風順。”每次走進朱瑞將軍紀念館，當地黨史研究人員王秋雯都有新的感悟。她說，革命路上有人因信仰不堅定掉隊、走散，甚至有人因信仰動搖背叛、墮落。正因為如此，那些一直走下去的人，才尤其值得銘記。

歷經曲折坎坷，中國革命為什麼能夠走向勝利？發生在朱瑞和他的親人身上的故事，讓記者深刻體悟到“信仰的力量”——

1936年，紅軍北上甘陝。為給三大主力會師開路，朱瑞冒死聯絡東北軍。在與騎六師團長秘密接觸前，他把記錄機密的筆記本交給隨行人員埋進高粱地，做好了犧牲的准備。

朱瑞的妻子陳若克烈士犧牲前，伸出流血的手說：“孩子，你來到世上，沒有喝媽媽一口奶，現在就要和媽媽一起離開這個世界了，你就吸一口媽媽的血吧！”

朱瑞的家鄉朱大興庄，先后有他的20多位親朋后輩加入革命隊伍。魯南反“掃蕩”中，跟隨朱瑞投身革命的侄女朱華犧牲於蒼山、費縣一帶……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這些故事，引起黃新賀和同學們共鳴：“越宏大的光，越需要熾烈的燃燒。真正的信仰，便是自願成為那光裡的灰燼。拒絕燃燒的人，永遠只是歷史進程中的投機客，被大浪淘沙般淘汰。”

深化國防和軍隊改革以來，這個士官學校歷經多輪調整，面對異地任教、崗位變換、專業重構，全校教職員工毫無怨言。大家說：“朱瑞老校長為黨的事業犧牲了家庭和自己的生命，我們這一點個人付出，又算得了什麼？”

隨時准備堅持真理，隨時准備修正錯誤

臨沭，處在山東抗日根據地整風運動中心，曾有“小延安”之稱。

走訪中共山東分局多處舊址，記者印象最深的，是展陳原汁原味地呈現了整風運動中對朱瑞的批評，以及他毫不諱言的自我剖析與檢討反思。

“對中共中央‘在山東爭取優勢’的任務沒能完成，在反頑斗爭上表現不力”“‘減租減息’不夠深入，群眾基本沒能深入發動和組織起來”“喪失了一些建立政權的歷史先機”……尖銳的批評意見，時隔80多年依然令人震撼。

身為山東分局“一把手”、毛澤東同志口中的“一方諸侯”，朱瑞如何直面這些“刺耳”的批評？當年參加批評會的《大眾日報》副社長仲星帆回憶，朱瑞態度誠懇、神色庄重，還不時點頭表示贊同，並平靜地告訴他如實記錄這些意見。

不僅如此，朱瑞還帶頭在分局會議上作了長達3小時的自我批評，主動承擔山東工作“主要問題責任”，不推過、不諉下。前來指導工作的劉少奇說：“朱瑞同志勇於自我批評，改正缺點錯誤，為山東的整風作出重要貢獻。”

走訪沂蒙老區，記者聽到當地至今口口相傳的一個整風故事——

魯南地區，一支通信部隊曾受領一個“頭等重要的戰斗任務”：架設電台接收延安的整風文件。由於遭遇日偽“掃蕩”、補給斷絕，官兵只能吃“救國糧”執行任務。所謂“救國糧”，其實就是牲口飼料。

任務結束當天，日偽上山搜剿，戰士們趕在最后一刻譯完文稿才轉移下山。這最后一篇文稿，正是毛澤東的《反對黨八股》。該文刊印后，魯南地區的整風運動拉開帷幕。

一名講解員告訴記者，當時有人認為，抗戰形勢緊張，沒必要“外邊掃蕩、裡邊整風”。朱瑞卻堅決要求：一把槍指向敵人，一把“槍”對准自己。

正是朱瑞以身作則、以上率下，堅持從高級干部抓起，把整風當硬仗來打，山東抗日根據地干部隊伍經歷了一次徹底的思想洗禮，大家上下一條心，真正向中央看齊。

從山東到延安，朱瑞那至真至純的黨性，一次次觸動我們。中央黨史和文獻研究院披露的一則史料顯示，在黨的七大上，朱瑞發言時這樣說道：“在山東工作時，我對能力、領導水平都比我強的羅榮桓同志，是不尊重的。不但在山東向他道歉，在今天黨的大會上，我也應該向他道歉。”

“整風就是要脫胎換骨、洗心革面，先從我們高級干部做起，先檢討自己，再批評別人”“你們有些年輕人過去都覺得我很了不起，甚至崇拜過我。其實不少地方是我的缺點，你們卻當成了優點，這會影響你們”……40多年后，朱瑞的秘書毛鵬雲憶及朱瑞這些肺腑之言，依然感慨：“一位高級干部如此直白地當眾解剖自己，令人敬佩！”

“時刻准備堅持真理，時刻准備修正錯誤！”楊家嶺中央大禮堂內，這句標語讓記者仿佛回到80多年前。那時的朱瑞，應該聽過毛澤東所作的《論聯合政府》報告，一定對這句話感同身受——

“共產黨人必須隨時准備堅持真理，因為任何真理都是符合於人民利益的﹔共產黨人必須隨時准備修正錯誤，因為任何錯誤都是不符合於人民利益的。”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義縣，錦州北大門。當地縣志記載：城牆高10米、厚4米，外有寬深護城河，敵人以堅固城牆為依托，構筑碉堡、地堡群，工事堅固、易守難攻。

初夏，記者站在古城僅存的“安泰門”下仰望，敬畏感油然而生：1948年10月的那場戰斗，人民解放軍是如何僅用6小時就攻克了這座堅城？

答案藏在朱瑞烈士陵園的展陳裡。當年的戰斗記錄如此記載——

“義縣戰斗中，我軍出動上百門火炮，含150毫米重榴彈炮、105毫米榴彈炮、野炮、山炮、迫擊炮等，分3個炮群，前沿抵近部署。”

“持續的炮火打擊徹底壓制守軍，敵師長王世高供述時哀嘆：‘城牆內火力點完全被炮火封鎖，動彈不得，不是被打死，就是被炮彈壓得抬不起頭’。”

義縣之戰，刷新我軍城市攻堅戰最短時間全殲守敵紀錄，也成了錦州攻堅戰的“火力預演”，是朱瑞生命之光大放異彩的巔峰時刻。

誰能想到，這位人民炮兵的奠基人、蘇聯克拉辛炮兵學校畢業考試和實彈射擊雙項第一的高材生，在回國后10余年裡都沒能從事炮兵工作。

正如朱瑞所說，“1930年回國時沒有條件”。當時的紅軍，包括后來的八路軍、新四軍，火炮都極為稀少，還遠遠不能成為一個兵種。在蘇聯接受系統炮兵教育的朱瑞，實在是沒有用武之地。這10余年中，朱瑞做過地下工作，做過統戰工作，做得最多、最久的是黨務工作，都和炮兵不沾邊兒。

然而，欲做大樹，就有參天的夢想。

1944年底，毛澤東和周恩來在延安會見駐華美軍觀察小組時，伯德中校拋出一個問題：“毛先生，在不遠的將來，八路軍會不會大舉反攻？”毛澤東堅定地說：“會的，而且很快要打到城裡去！”伯德接著問：“我知道貴軍沒有炮兵和坦克兵，如何才能攻城呢？”周恩來笑著接過話：“中國有句俗話，車到山前必有路。”“車？周先生，我們說的是炮的問題！”伯德大惑不解。

一年之后，朱瑞挺身而出，慷慨請命，成為牽引人民炮兵戰車的第一名“纖夫”。1948年，東北野戰軍炮兵以雷霆之勢，一舉攻克錦州城防。

為了這一天，朱瑞在延安婉辭中央軍委副總參謀長的任命，不當高官當教員﹔為了這一天，朱瑞奔赴東北，帶領官兵漫山遍野去“撿炮”﹔為了這一天，朱瑞在遼沈戰役打響前，再次作出一個“無我抉擇”——

當時，東北炮兵建立起來了，朱瑞發現軍工生產跟不上，再次請纓專門負責這項工作。在一封寫給劉亞樓的信中，他的語氣直白而堅定：“為了炮兵的長遠發展，我不計較任何名義，請求免去我炮兵司令的職務，擔負這一工作，做一輩子的辦事人。”

攻克錦州之日，是朱瑞犧牲之后的第15天。東北烈士紀念館裡，記者看到他沒有來得及發出的一封寫給母親和哥哥的家信，信中寫道：“……東北發展很快，我想不久我們就要打進關，與華北會合，勝利（這次是真正的勝利了）與家鄉見面，希望母親、哥哥、嫂子及小侄等健康，均團圓見面才好！”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對於這樣的領導干部，人民會永遠把他記在心裡。朱瑞路、朱瑞廣場、朱瑞小學、朱瑞公園……雖然朱瑞將軍最終沒能與親人相見，但記者一路走來發現，人民早已將他的英名刻在祖國的山河中！

（採訪得到余成、張茜、周士鈺、史文婷大力支持）

記者手記

初心，是靈魂的家園

紫藤盛開的季節，記者來到朱瑞將軍的故居——宿遷龍河畔那棟四合院。它在熙熙攘攘的行人中毫不起眼，卻孕育了彪炳史冊的“新中國炮兵之父”。

初心，是靈魂的家園。在20多年的革命生涯中，朱瑞始終不改初心，淬煉出“不避難”的擔當、“無私念”的坦蕩與“善作為”的智慧。在全軍深化政治整訓、深入開展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學習教育的今天，朱瑞將軍那顆永不褪色的初心，恰是對每一名領導干部的叩問：今天，我們權為誰用、利為誰謀？隻有不忘初心、牢記使命，樹牢正確的權力觀、政績觀、事業觀，才能真正肩負起黨和人民的如山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