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程度上，一部人類戰爭史，就是一個攻者利其器、守者堅其盾的螺旋發展過程。

近年來，在俄烏沖突、新一輪巴以沖突以及美以伊沖突中，偵察、通信、指控手段的更新，精確制導武器、高超聲速武器、無人機蜂群等新型作戰手段的大量運用，極大地改變了戰爭的面貌，也使傳統的工程防護面臨嚴峻沖擊。未來的戰場工程防護，既需鞏固其傳統效能，更須聚焦應對鑽地武器、智能偵察、精確獵殺等挑戰，在分布式部署、隱身偽裝、快速重構與智能化防御等方向尋求突破。

“尖矛”帶來嚴峻挑戰

衛星偵察監視的技術發展、無人機和精確制導武器的廣泛應用，使戰場工程防護領域面臨著“矛”與“盾”之間力量對比嚴重失衡的戰略困境。

地下防護工程不再是“鐵壁銅牆”。將重要軍事工程深埋於山體岩層中，是工程防護的重要策略。然而，近期一些實戰案例表明，這一做法在侵徹升級與隱蔽失效的雙重夾擊下，已不能保証絕對安全。一方面，鑽地武器命中精度和破壞力的提升，正在快速逼近傳統工程防護的安全埋深極限。美軍GBU-57巨型鑽地彈採用智能引信技術，多枚串聯投放后可逐層破壞並深入地下目標。另一方面，偵察監視技術的快速發展，也讓許多地下工程“無處藏身”。現代戰場偵察已形成“天基衛星+空基無人機+地面傳感器”的全維覆蓋。一個異常的熱源、一條新修的施工便道、一處植被枯死的山坡，都可能暴露深埋工程的口部位置。以色列在加沙的軍事行動中，借助多種偵察手段交叉驗証，精確定位哈馬斯地下隧道網絡的入口和節點，進而實施注水、炸毀等多種打擊手段。

民用基礎設施絕非“安全港灣”。電網、通信樞紐、交通節點等關鍵基礎設施，既是現代社會運行的命脈，也很容易成為敵方戰時打擊的重點。當前，各國民用基礎設施系統在設計時通常以平時的運行安全為主要目標，對戰時蓄意打擊的防護考量嚴重不足。數據顯示，僅今年2月28日至3月25日期間，美以和伊朗之間就發生了近200次針對關鍵基礎設施的攻擊，其中60%以上以油氣、電力、交通、數據中心等民用基礎設施為目標，攻擊手段涵蓋導彈、無人機、網絡病毒等。俄烏沖突中，雙方針對石油、電力等民用基礎設施的攻擊更是頻繁上演。這種打擊直接軍事效果或許有限，卻會對社會運轉和民心穩定造成嚴重沖擊。

野戰陣地工事難以適應“透明戰場”。野戰工事構筑過程本身極易留下工程痕跡，而現代偵察手段恰恰擅長捕捉這些痕跡。無人機搭載的熱成像儀能發現掩體內部的體溫信號﹔合成孔徑雷達可穿透植被探測掩體輪廓。更重要的是，現代戰場上，發現目標—組織火力—實施打擊的時間被極大壓縮，防御方幾乎沒有時間窗口對野戰工事進行隱蔽或加固。一旦被鎖定，野戰工事幾乎無法逃脫精確打擊。在納卡沖突中，亞美尼亞的掩體在阿塞拜疆的無人機面前作用喪失殆盡﹔俄烏戰場上，FPV無人機攜帶破甲彈鑽入掩體射擊孔的案例也屢見不鮮。

鑄就“堅盾”鞏固根基

攻防矛盾歷來相生相克，相互轉化。面對偵察和打擊手段的升級，各國也在積極創新防護模式與方法手段，力圖破解工程防護面臨的現實困境。

通過分布式部署提高工程整體生存概率。俄烏沖突中，烏軍在頓巴斯地區構建了由大量小型、分散的混凝土碉堡和地下彈藥存儲點組成的防御網絡，每個點位間距數百米至數公裡，即使部分被摧毀，整體防線仍能維持作戰能力。2024年，以色列軍方在加沙地帶外圍部署了多個分布式機動掩體群，採用集裝箱式模塊化結構，可根據威脅快速遷移和重新部署，有效降低了哈馬斯火箭彈和無人機的集中毀傷效果。此外，美軍也在“分布式作戰”概念推動下，在位於關島、天寧島等地的軍事基地建設中，將燃油、彈藥等關鍵物資分散存儲於數十個加固地下洞庫中，以提高打擊后的完好留存率。

通過多頻譜隱身隱真示假提高打擊成本、降低發現概率。現代偵察體系的全維多譜特性，迫使偽裝從單一視覺欺騙向多頻譜隱身升級。俄烏沖突中，雙方在綿延近2000公裡的戰線上部署大量假目標，俄軍僅在第聶伯河左岸防線就設置了超過300個充氣坦克和木質火炮陣地，誘使烏軍消耗大量昂貴的精確制導彈藥攻擊虛假目標。伊朗在地下導彈城建設過程中，採用熱沉和通風稀釋雙重技術，將發電機等熱源設備深埋於花崗岩隧道內，通過長達數百米的分支通風管網使排出氣體溫度趨近地表背景溫度，使星載紅外傳感器難以捕捉異常熱信號。

通過快速修復與模塊化預制提升防護重構能力。2024年4月，以色列對伊朗伊斯法罕地區空軍基地實施打擊，衛星圖像顯示基地內一處防空設施有明顯彈坑，但周邊跑道與機庫在數日內即完成修復並重新投入使用。同年10月，以色列對伊朗帕爾欽軍事基地及周邊地下設施發動多輪空襲，據西方情報機構評估，部分洞庫入口遭精確打擊損毀，但伊朗依托預制構件與快速施工能力，在襲擊后一周內即恢復了主要通道通行與基本功能運轉。

綜合防護開辟新路

新的戰爭形態面前，工程防護不再只是埋多深、蓋多厚的問題，而是一道涉及偵察與反偵察、侵徹與抗侵徹、干擾與抗干擾的復雜系統方程。相關國家正摒棄單純依靠增加覆蓋層厚度的簡單思維，轉向依靠科技創新的精細化路線，通過軍地協同、體系對抗，將物理防護與智能感知、電子對抗、快速修復深度融合，構建“難以發現、難以命中、難以摧毀、快速恢復”的現代工程防護體系。

從單體硬抗轉向提升體系韌性。在工程防護領域，韌性被定義為系統吸收、適應並從破壞性事件中快速恢復的能力，這意味著工程設計從確保不被摧毀轉變為即使被毀，核心功能也可快速恢復。在技術層面，防護結構與主體結構分離設計、關鍵構件模塊化預制、快速注漿固結技術等，使快速恢復從理念走向實踐。比如，預留注漿孔的破碎消波塊設計，能在遭受打擊后通過注漿使破碎塊體重新膠結，從而恢復防護能力。

從被動抗炸轉向主動對抗。將土木工程防護與信息化防護相結合，構建“近程預警—電子干擾—硬殺傷攔截”的綜合防御鏈，可有效保護固定目標的口部和通風口等薄弱環節。這一思路的核心在於，使直接命中變為臨近爆炸、將設計工況外的超強打擊降解為可承受的常規荷載。俄羅斯在烏克蘭戰場部署的電子戰系統，能有效干擾無人機通信鏈路和GPS信號，誘使大量制導彈藥偏離目標。這一思路，對於採用GPS、慣性導航、末制導等多模復合制導的鑽地彈也同樣適用，干擾、誘偏、致盲等，都是可以採用的防護手段。

從單一功能轉向平戰一體、軍地協同。現代戰爭中，關鍵基礎設施的防護無法僅靠軍隊完成。因而，對工程防護提出一個嚴苛要求：防護體系必須融入日常運行，而不能成為和平時期的閑置資產。平戰一體的核心是設備狀態監測的傳感網絡可兼顧日常故障預警與戰時毀傷探測﹔應急搶修的備品備件可兼顧日常維修與戰時替換﹔結構工程的防護設計可兼顧日常防災與戰時抗爆。通過多效融合，規避重復建設，降低全生命周期成本。

（盧 浩 劉一鳴 作者單位：陸軍工程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