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華帶戰友巡線途中。李昊來攝

放下電話聽筒，扭過頭，一張黝黑清瘦的臉龐正對著記者，炯炯有神的眼睛中透著謙和。面前的這位老兵，就是信息支援部隊某大隊一級軍士長高玉華。

紅色電話機旁，放著一個卷了邊的筆記本，上面寫得密密麻麻。床頭，擺著一本夾著書簽的《機械裝備信息化技術與應用》。“實在抱歉，今天還有巡線任務，不能跟你聊太久。”老兵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著裝、扎緊腰帶，話語干脆，舉止利落。

服役36年，轉戰5座大山，7次申請延期服役，54歲軍事體育訓練成績達標“特一級”，精通50多種裝備的操作與維修，培養出500多名專業技術骨干，多項發明被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收錄展陳……來大隊採訪前，記者就對這位“守山兵王”的事跡有所耳聞。

聽說老兵要帶隊巡線，記者申請加入隊伍，得到批准后便隨巡線小隊出發了。

雨下了一夜，天尚未放晴，頭頂不時聚攏厚厚的雲層。身后，小小的營院被重巒疊嶂的大山圍在中間﹔前方，一條彎曲的山間道路向上延展，繞過山包消失在一片墨綠中。

“我們每周都會組織巡線，主要任務是維護設備、排查線路、清除通道障礙等。”一級上士田闊告訴記者，巡線是一項基礎性工作，做的事也很瑣碎，但高班長隔三岔五就會申請參加一次。起初，他有些不理解，“這麼一位‘技術大拿’，為啥來干這麼基礎性的工作？”

一次突發情況的處置經歷，改變了田闊的看法。

“事情就發生在那裡，現在想來還歷歷在目。”田闊指著前方不遠處的斜坡說。當時，單位擔負的某大項任務展開在即，田闊帶一名上等兵例行巡線，高玉華聞訊臨時加入——大項任務前參加巡線排查是他的一個習慣。

經過這處斜坡時，田闊和戰友按慣例近距離觀察后又放飛無人機巡查，均未發現異常，便准備繼續前行。就在此時，斜坡上散落的樹皮和殘枝引起了高玉華的注意，他建議繞到斜坡上沿看看情況。

攀上斜坡，眼前的一幕讓田闊驚出一身冷汗：一段直徑約10厘米、尚未完全斷裂的樹干，橫搭在蓬鬆的枝蔓上。“一旦完全斷裂或遇大風掉落砸在線路上，必然造成嚴重后果。”田闊說，從下往上看，那樹干跟正常生長的樹木沒什麼兩樣，高班長卻能從蛛絲馬跡中發現異常，令人佩服。

“全靠直覺！”面對記者驚訝的眼神，高玉華說。在他看來，養成這種直覺，最重要的是用心，時刻留意山體碎石、植被覆蓋等變化，甚至連鳥獸異動也不能放過，因為“每個細節都可能蘊藏著與任務相關的信息和密碼”。

對細節的專注，源於高玉華多次參加大項任務感受到的警覺：跨區機動演訓，任務官兵床鋪上放著迷彩背囊，聽到號聲拎起就走﹔多軍兵種聯合訓練，飛行員24小時待在戰機上，收到指令即刻升空﹔指揮所應急演練，各席位人員匯總信息、下達指令，手眼並用、分秒必爭……

“參加大項任務，雖然我們承擔的多是保障工作，卻始終被一種‘臨大敵、真打仗’的氛圍包裹著。”高玉華說，“經歷越多、體會越深，絲毫不敢懈怠的緊迫感就越強。”

說話間，高玉華左腳前邁一步踩在裸露的樹根上，右腳用力一蹬，整個身體便跨過一處陡坡。利落地轉身后，他將手伸向后面的戰友。

“人的情緒是會傳染的。”高玉華說，每次執行大項任務，他連呼吸都變得特別謹慎，不是怕出危險，而是怕自己亂了節奏，影響身邊年輕戰友，“高標准完成任務不但需要技能過硬，還需要心理強大。”

走到一處相對平坦的地方，疲憊不堪的記者找了一塊石頭坐下，准備稍作休息。高玉華轉過頭，田闊心領神會，迅速打開攜行設備展開作業。不一會兒，他將一個黑色小本子交到高玉華手上。供電技術參數、電量消耗情況、潛在隱患點分析……看著本子上記錄的一條條信息，高玉華滿意地點點頭。

作為高玉華一手帶出來的專業骨干，田闊這幾年，也像高玉華一樣，內心時常生出強烈的緊迫感。

“如今，新裝備越來越多，技術含量越來越高，部隊保障需求越來越復雜，崗位專業交叉越來越明顯。”田闊說，自己好幾次遇到棘手問題，都是通過電話向高班長遠程請教解決方法。后來，機關專門為高玉華宿舍裝了軍線電話，方便他為在外執行任務的官兵提供技術咨詢，人稱“老高熱線”。

“連續7次延期服役的高班長都這麼努力，我們沒有資格停下歇一歇。”二級上士鐘輝說，高班長周末加班是常態，有時為攻關重大課題，連續好幾天住在訓練室。

巡線完畢，大家摸索著下山。向下的坡道上，躺著橫七豎八的斷裂樹枝。戰士們說，找不到路的地方，最好踩著粗大的樹枝走，摔倒的可能性小些。

“找個地方歇會兒吧？”走到一個拐彎處，有人提議。高玉華卻趕緊打開了通信設備——山裡信號不好，擔心錯過求助信息，他每到開闊處都要先查看一番。兩條“未接提醒”映入眼帘，高玉華回撥過去，得知是兄弟單位遇到棘手問題緊急求助，他要趕著回到訓練室研究解決方案。

山間，水霧繚繞，青綠疊翠。遠峰沖天，陽光穿透雲層，懸空鋪下一塊塊金色絲布。美景醉人，迷戀不了一個個綠色的身影﹔重巒疊嶂，遲滯不了戰士們匆匆的腳步……（記者 侯 磊）

記者手記

跟緊那個排頭兵

■侯 磊

一座被大山包圍的營院，面積不大，卻“藏龍臥虎”：道路兩旁的燈箱上、營房走廊的牆壁上，張貼著專業骨干的頭像和簡介。他們大多是所在專業領域的佼佼者，有的跟高玉華一樣，名號已飛出大山、享譽全軍。最令人意外的是，他們都是高玉華帶過或教過的兵。

談起帶兵的秘訣，高玉華思考良久，告訴記者：“自覺做好自己。”巡線途中，他總是走在最前面，碰到需要處置的情況從不隻憑經驗發號施令，而是現場觀察、分析、研判，深入思考后拿出可行方案。

平時也一樣。早上出操，第一個下樓排隊﹔隊列訓練，軍姿挺拔立排頭﹔內務檢查，“高式豆腐塊”一直是標杆……一路巡線，戰士們講述的幾件小事，讓這位老兵的形象更加豐滿起來。他們說，無論學習工作，還是訓練生活，怕落后、怕掉隊，跟緊高班長准沒錯。

群山巍巍，湘江北去。雲靄漫過，耳畔不時傳來波濤擊岸的聲響。

這條河流，因紅軍長征途中於此“滾滾紅流染碧空”而留名史冊。很多革命前輩談起那段歲月，都說途中最大的擔心是“怕掉隊”“不敢停”。“怕掉隊”“不敢停”，是現實所迫，也是使命所系。望著巡線戰士遠去的背影，記者默然感到，他們步履匆匆，不正是對先輩緊迫感、使命感的傳承嗎？

這種傳承，穿越時空、激蕩力量，點燃廣大官兵奮斗強軍的熱情，在座座演兵場上寫下新的青春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