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CAS項目是一面鏡子，照出在俄烏沖突持續延宕、跨大西洋關系變數增多背景下，歐洲國防工業自主這道不得不答的考題難度之大。近年來，從頂層戰略到具體項目，歐洲雖動作頻頻、力度空前，但相關產業發展仍受制於深層的結構性矛盾，進展緩慢。

制度建設提速 自主體系初顯

俄烏沖突爆發后，歐洲軍備庫存快速消耗，裝備供給缺口凸顯，對外技術依賴加深……多重短板持續削弱其地緣影響力，倒逼歐洲在國防工業自主的制度體系建設上全面提速。

戰略指引層面，凝聚共識與出台文件梯次推進。2022年，歐盟發布《凡爾賽宣言》和《戰略指南針》，要求成員國大幅提升防務開支，夯實本土防務技術與工業根基，定下歐盟安全防務建設總目標。2025年，歐盟發布《歐洲防務白皮書：2030准備就緒》，將國防工業自主確立為戰略優先方向﹔同步推出的“重新武裝歐洲計劃”，提出動員8000億歐元防務投資的遠景目標。同年，北約主要成員國在海牙達成共識，承諾到2035年將防務支出佔國內生產總值比重由2%大幅提升至5%，為歐洲防務預算歷史性增長錨定了長期基准。

發展框架層面，產業規劃與機制升級雙軌並行。2024年，歐盟發布首份《歐洲國防工業戰略》，提出到2030年、2035年成員國防務裝備採購本土佔比分別不低於50%和60%，聯合採購佔比不低於40%。2025年《歐洲國防工業計劃》提出，在2025年至2027年間撥款15億歐元，為后續更大規模防務產業政策提供了重要藍本。歐盟還持續強化“永久結構性合作”機制，要求參與國提升防務開支、協同規劃防務資源、深化防務技術與產業合作。近年來，該機制運轉節奏顯著加快，已落地數十個合作項目，覆蓋陸、海、空、天、網絡等諸多關鍵領域。

資金保障方面，應急工具與長期基金協同發力。短中期，靠《支持彈藥生產法案》《通過共同採購加強歐洲國防工業法案》撬動聯合採購、擴大彈藥產能，不過其規模相對有限。長期看，2021年至2027年歐洲防務基金預算約80億歐元，2026年度單年撥款約10億歐元，投向高空反導、下一代戰機以及量子安全網絡、電子戰、人工智能等前沿領域。此外，北約框架下的“防務、安全與韌性銀行”也在籌備之中。該銀行定位為多邊金融機構，旨在提供長期低息貸款支持關鍵防務項目。

現實問題疊加 推進步履維艱

歐盟國防工業自主的制度框架雖已初步成型，但在實際推進過程中，資金、產能、技術、合作等現實問題卻一層疊一層。

資金層面，總量攀升與結構失衡形成反差。俄烏沖突以來，歐洲防務開支總額大幅攀升，但資金投向的結構性偏差十分突出，對本土國防工業的拉動十分有限。歐洲防務局數據顯示，2022年歐盟成員國國防總開支達2400億歐元，但裝備聯合採購佔比僅為18%，遠低於35%的既定基准線。歐盟委員會委托發布的《歐洲競爭力的未來》報告顯示，2022年6月至2023年6月，歐盟成員國國防採購總規模約750億歐元，其中約78%流向非歐盟供應商，僅美國就佔約63%。巨額資金外流，與防務資金捉襟見肘形成強烈反差，暴露出歐盟在防務資金統籌、產業引導等方面的能力短板。

產能層面，規模擴張與體系短板相互交織。為填補俄烏沖突暴露的缺口，歐洲啟動了冷戰結束以來最大規模的軍工產能擴建，但體系短板依然突出。沖突初期，歐洲155毫米炮彈年產能僅約30萬發。歐盟投入5億歐元推動擴產，目標是實現年產200萬發。在政策撬動下，德國萊茵金屬等企業產能擴充明顯加快。但從整體看，歐洲國防工業長期按照和平時期需求組織生產，生產線彈性不足，戰時動員能力偏弱，擴產還面臨原材料供應緊張、熟練技工短缺、供應鏈配套不全等多重瓶頸。總部位於倫敦的國際戰略研究所2025年報告指出，歐洲彈藥產能雖提升較快，但距離支撐高強度持續沖突仍有不小差距。

技術層面，投入不足與對外依賴形成惡性循環。數據顯示，2022年歐盟國防研發總投入僅107億歐元，佔國防總支出的4.5%﹔反觀美國，2023財年國防研發、測試與評估投入約1400億美元，佔國防總支出的16%，二者差距很大。歐洲防務局2023年報告指出，在人工智能、量子技術、太空偵察、電子戰、新一代航空動力等領域，歐洲與美國的技術差距持續拉大，部分領域甚至被新興國家趕超。更棘手的是，歐洲多國軍隊作戰系統、數據鏈路、后勤已與美制裝備深度綁定，轉向本土替代要承擔高昂轉換成本與兼容風險。投入不足加劇技術差距，技術差距又進一步強化對美依賴。這種惡性循環，嚴重制約著歐洲國防技術自主的步伐。

合作層面，集體目標與國別利益難以同頻。技術研發上，歐洲“未來空中作戰系統”項目各方分歧不斷，項目最終受挫。英國脫歐后“拉攏”意大利、日本推進“全球作戰空中計劃”（GCAP），與法德西項目形成平行競爭，進一步分散本就有限的歐洲軍用航空研發資源。裝備採購上，波蘭採購韓國坦克與戰機，德國引進美制F-35戰機並主導推動以美國和以色列防空技術為核心的“歐洲天空之盾倡議”，均與法國力推的“歐洲本土方案”背道而馳。總體來看，國家利益優先於集體利益的情況較為普遍，成為掣肘歐洲國防工業自主的重要因素。

深層矛盾交織 破局尚需時日

審視歐洲國防工業自主進程，有三層結構性矛盾深埋於歐洲的政治傳統、安全架構和經濟基礎之中，決定這條路必然曲折。

國家主權讓渡存在天花板。國防工業是國家主權的核心支柱。歐洲一體化推進半個多世紀，防務領域始終未能突破主權國家的核心邊界。無論“永久結構性合作”還是歐洲防務基金，仍屬於政府間合作機制，而非超國家治理安排，各國在裝備需求、技術標准、出口管制等關鍵議題上均保留最終決定權。歐洲防務合作屢屢受挫，根源在於沒有國家願意將本國國防工業的未來拱手交由跨國機制決定。

對跨大西洋安全關系的依賴根深蒂固。歐洲安全架構自二戰后就深度嵌入北約體系。北約不只是一個軍事同盟，更是一整套裝備體系、技術標准和作戰范式。對部分國家而言，美國的安全承諾遠比“尚不成熟的歐洲自主”來得可靠，與其砸錢扶持歐洲本土軍工，不如直接採購經實戰檢驗的美制裝備，以此深度綁定對美安全關系。歐洲國防工業自主從一開始就缺乏統一的政治共識基礎。

市場碎片化削弱國防工業競爭力。現代國防工業是資本與技術雙密集型，高度依賴規模效應。一款先進戰機或主戰坦克的研發投入動輒數十億乃至上百億歐元，必須依托足夠廣闊的市場與充足的訂單才能攤薄成本、維持產線運轉。然而，歐洲各國安全需求、作戰理念、裝備偏好各不相同，各自為政的採購模式將市場切割得支離破碎。裝備重復研發和重復建設，既浪費資源，也難以形成合力。碎片化還直接導致歐洲軍工企業體量偏小、國際競爭力偏弱。僅美國洛克希德﹒馬丁一家公司的軍工營收，就接近歐洲排名前五的軍工企業總和。

從2022年《凡爾賽宣言》到2025年“重新武裝歐洲計劃”，歐洲國防工業自主的藍圖已經畫了好幾個版本。但制度設計與能力落地之間，橫亙的障礙不是工業問題，而是難以逾越的政治分歧。歐洲能否在持續投入與利益協調的撕扯裡摸出一條出路，不僅決定著其戰略自主的成敗，更將深刻影響跨大西洋關系和全球戰略格局的走向。（范賽 李抒音）

（作者單位：軍事科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