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風卷著沙礫，從春到冬刮個不停。營房前，幾峰駱駝濃密的睫毛低垂著，正臥在沙地上反芻。它們的皮毛在晨光裡泛著一種沉靜的紅棕色。這就是戈壁紅駝。

二級上士曹虎在邊防線上守了將近10年，他對連隊的每一峰紅駝都了如指掌。這天是新兵王政的第一次乘駝訓練。他站在紅駝左側，整張臉繃著，顯得有些緊張。“等駱駝臥下后，你手握缰繩，左腳踩著駝鐙，盡量輕點上駝……”曹虎一邊示范一邊講解。說著，他已經騎了上去，輕輕牽動缰繩，駱駝便站了起來。

紅駝體軀高大，蹄大如盤，在流沙上走得穩穩當當﹔雙重眼瞼和濃密的長睫毛能阻擋風沙入眼﹔狹長的鼻孔在沙塵暴來襲時能夠閉合。這些獨特的生理構造，讓它們成為沙漠之舟，也成為邊防官兵可靠的伙伴。

扶著王政騎上駝后，曹虎輕聲說：“你別怕它，它是通人性的。”王政試著用腿輕夾駱駝的肚子，那駱駝便慢吞吞地轉了個圈。漸漸地，王政臉上浮現笑意，和這個沉默的新伙伴越來越默契。

一旁的民兵李揚說：“剛開始乘駝，要學會觀察駱駝的情緒。最簡單的就是看它的耳朵，垂下來朝前說明它脾氣溫順。”李揚從小在牧區長大，退伍后返回家鄉當了民兵。王政盯著紅駝那對毛茸茸的耳朵，第一次覺得這龐然大物竟有幾分可愛。

不久后，王政迎來自己的第一次乘駝執勤。聯合執勤的隊伍在清晨出發，戰士們走在前面，民兵跟在后面。駝隊在沙海裡行走，不時響起清脆的駝鈴聲。路上，有民兵唱起了牧歌。王政騎在駱駝背上，不時用腳輕磕一下駱駝肚子，想讓它走快些，能早點兒見到界碑。

然而，戈壁的天說變就變。出發時還晴空萬裡，走了1個多小時后，西北方向涌來一堵“黃牆”。風沙裹著石子劈頭蓋臉砸過來，能見度驟降到不足10米。曹虎扯著嗓子喊：“讓駱駝臥下，人靠到駱駝身上去！”駝隊像一道屏障，把風沙擋在了外面。紅駝在風沙裡安靜不動，只是偶爾甩一甩尾巴，那份從容仿佛在說，這不過是戈壁尋常的一天罷了。王政伏在一峰紅駝身側，聽著風沙呼嘯而過的聲響，心裡慢慢踏實下來。

風沙還在刮個不停。曹虎摸到王政的身邊，見他左手護住槍口防止沙粒進入槍膛，沒說話，隻向他豎了個大拇指。王政不顧風沙往嘴裡灌，沖著曹虎喊：“班長，這沙塵暴得刮到啥時候啊？今天還能見到界碑嗎？”在呼呼的風聲中，曹虎聽了個大概，回道：“能見到，放心吧！”

風沙漸歇，眺望漫漫戈壁，黃沙無垠，像是一層層凝固的波浪。他們出發后又走了一會兒，王政有些坐不住了，不時在駝鞍上扭動。李揚騎駝趕上來，小聲問：“是不是磨得屁股疼了？”王政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點點頭。李揚說：“騎駝的時候兩腿要用力，用半蹲的姿勢站在駝鐙上，這樣才能長時間騎乘。你試試看。”王政瞅了瞅別人，連忙調整了姿勢。

駝隊來到了界碑附近。王政激動地跳下來，把駱駝拴在一株梭梭樹上，就往界碑前跑。曹虎在后面追著喊：“別著急，不用跑，先把界碑擦干淨才能描紅。”

就在大家擦拭界碑的時候，李揚指著西邊的天空喊起來：“來急雨了，快避一下！”隻見西邊大片黑雲疾速奔來。戈壁空曠無依，大家剛到駱駝身邊靠好，大滴大滴雨點夾雜著沙粒就砸了下來，在他們身上留下一個個泥黃的印跡。風推著戈壁石亂跑，一時間沙塵遮天蔽日。王政捂著身上的子彈袋，貼在駱駝身上，風雨中他能聽到駱駝的心跳。

不一會兒，風雨停了，天空一下子變得澄澈，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泥土的氣味。曹虎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剛才太著急，畫筆和油漆沒收，不會被風吹跑了吧？”王政走了過來：“班長別急，在我這裡呢。”隻見他從懷裡掏出了畫筆和裝油漆的小瓶子，“剛才太著急，我直接給揣懷裡了。你看，還干著呢。”說話時，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終於，王政來到了界碑前。重新擦拭界碑后，他一筆一畫地描著“中國”二字。他描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道筆畫都刻進心裡。描完之后，他退后兩步，和大家一起對著界碑敬了一個軍禮。

返程路上，駝鈴聲聲，曹虎和李揚並肩在前面騎行。王政望著前方的兩人，一位是守邊將近10年的老兵，一位是土生土長的民兵——他們正在交流誰駱駝騎得好、哪段鐵絲網還得加固……他想到，這樣的場景，在這邊關年復一年靜靜上演著。那些騎在紅駝背上的人，也像紅駝一樣，寬厚包容、持重友善，無論酷暑嚴寒始終默默穩步向前。（郭羽翔 趙子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