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黃山腳下鬆濤如吟。

坐落於蒼翠之間的楊業功紀念館，靜靜地訴說著這位共和國將軍的清廉人生。

2004年7月，“導彈司令”楊業功走完了他的生命旅程，被追授“忠誠履行使命的模范指揮員”榮譽稱號、“一級英雄模范勛章”，成為全軍挂像英模中唯一一位作戰部隊高級領導干部。

楊業功一生堅守著兩個陣地：一個是為國仗劍的導彈陣地，一個是清正廉潔的“氣節陣地”。從軍40余載，他用生命兌現了入黨時的誓言——“任何時候個人利益無條件服從黨的利益，勤勤懇懇，老老實實，艱苦奮斗，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以至生命。”

鬆有根，水有源。記者循著楊業功的足跡，踏訪座座紅色場館，從黨史軍史中感悟英模成長背后的榜樣力量：一代代革命先驅、人民公仆的廉潔堅守，在楊業功靈魂深處烙下深刻印記。

兩個條幅成就一樣人生

“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做什麼？”火箭軍某基地樹立和踐行正確政績觀教育課一結束，官兵便帶著這個問題走進楊業功紀念館。

楊業功，曾任這個基地的司令員。舊居門楣上，一個條幅給出了他的答案：“攜禮莫入”！

剛任旅長那天，沒有推杯換盞、鑼鼓喧天，楊業功平靜地在紙上寫下這4個大字，將其端端正正貼在家門口。

“自從這4個字貼上去，沒有一個送禮的人能跨過那道門檻。”楊業功紀念館講解員姚翠瑩介紹，曾有包工頭不信邪，提著厚禮想求通融，楊業功當場把人轟走。

4個大字鐵畫銀鉤，立起一道不可逾越的鐵規。一路追尋，記者在楊業功出生地湖北省應城市楊嶺鎮十裡之外的一個鎮上，看到了另一個廣為傳頌的條幅——“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這是愛國民主人士李范一，懷著敬佩之情寫給陶鑄的。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中共湖北省工委派遣副書記兼宣傳部部長陶鑄，在應城縣湯池鎮創辦“湖北省農村合作事業指導員訓練班”，培訓抗日骨干。

“這個訓練班的創辦初衷之一就是為了反對腐敗，培養一批‘有覺悟、有才干、不貪墨’的干部。”在湯池訓練班舊址，鄂中革命烈士紀念館館長黃志軍告訴記者。

李范一，當時是訓練班發起人之一，對陶鑄這個共產黨年輕干部將信將疑——他在國民黨營壘裡見過太多嘴上喊抗日、實則爭權奪利的人。當看到陶鑄身患肺病、經常咯血，卻堅持帶病給學員講課、組織軍事訓練，和學員過著同樣艱苦朴素的生活時，他深受感動，親筆題寫了這句話，貼在陶鑄宿舍的牆上。

“那時候村裡的老人納著鞋底，嘴裡講的都是湯池的事。”在楊嶺鎮蔡楊村，83歲的楊大爺回憶，當年，就在這片紅色熱土上，一名司務長和一名連長分別因貪污5塊銀元和6元錢被嚴肅處理。

新中國成立后，陶鑄每次到基層工作，總是事先“約法三章”：不准迎送﹔不准請客﹔不准送禮。並讓隨行人員監督檢查，具體落實。

這些事，楊業功耳熟能詳。但真正的信仰，從來不隻寫在紙上。在他的人生軌跡中，我們清晰地看到了同樣的行為准則——

履職之初，他告誡家人“不許干預他的工作、不許享受任何特權、不許收受任何錢財和好處”﹔病危之際，他又一再強調“不管手術能否成功，任何單位、個人不得找醫院的麻煩﹔任何單位不得以任何理由來看望﹔家屬不得以任何理由收受禮品和現金”。

兩輩共產黨人，兩代革命軍人，立下了如出一轍的約定。

“筆墨易落，風骨難守。楊業功那扇貼著‘攜禮莫入’條幅的家門，正是一道堅守氣節的閘門！”楊業功紀念館館長羅勇感慨，這種氣節，來源於我們黨用制度奠基、人民軍隊用鮮血淬煉的紅色基因。楊業功浸潤其中，又將其播撒在了導彈部隊駐守的崇山峻嶺間。

前不久，火箭軍某旅組織任務出征儀式，官兵們再次步履鏗鏘地穿過“創業門”——

這座門的原型，是楊業功當年率集訓骨干搭建的。數十年來，一代代官兵從這裡走向戈壁密林，盤馬彎弓，劍指蒼穹。

一方熱土孕育兩代楷模

驕陽似火，火箭軍某旅新兵入營儀式上，數百名新兵佇立在導彈發射架下，聆聽老司令員楊業功的初心故事。

將軍用了30多年的搪瓷碗、睡了30年的木箱床、穿了18年的腈綸衣……讓許多年輕的戰士陷入沉思——一個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何以如此安於清貧？

目光掠過群山，答案藏在歷史深處。這裡，曾是方志敏率北上抗日先遣隊血戰到底的地方。風過鬆林，鬆濤陣陣，像是在低聲吟誦那震撼人心的絕筆——《清貧》。

1935年1月29日清晨，懷玉山朔風砭骨。最先發現方志敏的兩名國民黨軍士兵，認出他是被“賞洋八萬”的共產黨大官，以為能發一筆橫財。結果，徹底搜身后，隻找到一塊舊懷表和一支自來水筆。

當時的閩浙贛蘇區，雖然處在敵人嚴密封鎖之中，方志敏卻帶領軍民創造了“紅色經濟奇跡”——僅在1931年至1933年間，便累計向黨中央和中央蘇區輸送黃金2000余兩、白銀48箱。作為閩浙贛省蘇維埃政府主席，他經手的款項“總在數百萬元”，無論在當時還是現在，這都是一筆巨款。

然而，被捕后的自述中，他清點的個人財產，僅僅是“去年暑天我穿的幾套舊的汗褂褲，與幾雙縫上底的線襪……”

這種極致反差，在半個多世紀后，深深烙印在楊業功心頭。在這片熱土工作的20余年裡，他勘察陣地的身影，常常與當年紅軍留下的標語、戰壕不期而遇。

從導彈旅旅長到基地司令員，楊業功經手的經費同樣數以億計。然而，2003年11月他在病床上寫成的最后一篇述職報告裡，清晰記錄著這樣的賬目：“我的月收入3000多元，家庭月收入6000多元，總存款額年年上升……”他將自己家定義為“較高水平的小康家庭”。

“較高水平”“小康家庭”，這些字眼清晰表明將軍對工薪的滿足、對待遇的知足。然而，當人們走進楊業功紀念館，還是有很多“沒想到”——

那隻用了30多年的搪瓷碗，碗口豁牙，釉面布滿細密的裂紋﹔那張用4隻舊軍用木箱拼成的雙人床，漆皮剝落，邊緣被歲月磨得發白﹔那件腈綸衣，兩顆紐扣一顆新換、一顆掉落，靜靜訴說著主人簡朴的一生。

巨款過手不取毫厘，清白人生自有底線。親弟弟想在部隊謀個差事，好話說盡，楊業功沒有點頭﹔父親住院，楊業功收起醫藥費發票，生怕有人瞞著他找部隊報銷：“我父親不是軍人，不該享受的待遇決不能享受。”

方志敏在獄中用生命詮釋了何為貧窮、何為富有，楊業功則用一句話，道出一名優秀領導干部跨越時空的心靈共鳴：“我沒有很多錢，但我有很多錢買不到的東西。”

一個榜樣淬礪一顆初心

“七一”前夕，火箭軍某旅廣場，百余名機關干部面向楊業功青銅雕像列隊肅立，重溫入黨誓詞。

黨旗鮮艷，誓詞鏗鏘，一如1966年2月，21歲的楊業功在黨旗前舉拳宣誓入黨的瞬間。

就在楊業功入黨的時候，新華社長篇通訊《縣委書記的榜樣——焦裕祿》傳遍神州。楊業功紀念館講解員指著展櫃裡一份泛黃的入黨申請書說：“那晚，或許在祖國西北的某個導彈陣地上，年輕的楊業功就在昏黃的燈光下讀著這篇通訊。一顆名為‘公仆’的種子，深深嵌進了這位新黨員滾燙的心。”

記者在紀念館看到，一本封面破損、紙頁泛黃的書籍《焦裕祿》，已被他翻得爛了皮、毛了邊。

翻開展讀，焦裕祿的故事映入眼帘——

兒子報自己是“焦書記兒子”，沒買票就進入劇場。焦裕祿第二天拽著兒子去補了兩毛錢票款，並在之后親手立下《干部十不准》，其中明確：誰看戲誰拿錢，誰吃喝誰拿糧。

三伏天下鄉調研干渴難忍，在路邊吃了老鄉幾個瓜，老鄉不肯收錢，焦裕祿硬讓隨行干部把錢送去，堅守住“不佔群眾一點便宜”的底線……

這些故事，楊業功讀了無數遍﹔那顆種子，在他軍旅人生中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記者一路追尋，兩個細節被人們反復提起——

楊業功曾花60元錢買回一件“地攤貨”夾克，有人說“沒檔次”，他卻反問：“領導干部為啥非得穿名牌？”

一次出差，他堅決不超標准入住套間。工作人員說：“會務安排，不花咱的錢。”他反問：“花誰的錢不是人民的錢？”

不為富貴走貪路，甘守清貧養廉名。

楊業功走上某基地司令員崗位后，肩上擔子重若千鈞，他開始更深入地思考“如何掌權、如何用權”。據當時班子成員回憶，楊業功在任期間，每年研究調整干部眾多，過手審批經費數額巨大，他始終踐行“掌權為公”，不徇私情。

閑暇之余，楊業功仿劉禹錫的《陋室銘》創作了一篇《公仆銘》，用毛筆在宣紙上鄭重寫下對焦裕祿的敬仰——

“位不在高，廉潔則名。權不在大，為公則靈。斯是公仆，惟吾德馨……蘭考焦裕祿，西藏孔繁森，群眾雲：奉獻精神。”

一次黨委會上，楊業功談及一名干部拎著禮物想謀求提升的事，余怒未消：“平時跑官買官，戰時豈能不貪生怕死？”一席話，在班子成員心中引起強烈震撼。基地黨委當即決定：任何人跑官買官，一經發現立即取消提拔資格。

焦裕祿的精神品格，在楊業功身上化作了堅實的行動，他被官兵譽為“軍中焦裕祿”。2014年，原第二炮兵部隊號召黨員干部“遠學焦裕祿、近學楊業功”。

“楊業功同志的感人事跡，生動具體地回答了黨員領導干部如何對待權力、對待金錢、對待享受和各種誘惑等重大現實問題。”《共產黨人的旗幟——“軍中焦裕祿”楊業功》的作者周國才說。

據統計，楊業功紀念館建成以來，軍地參觀者達數百萬之多，其中不乏領導干部。“不能一邊贊嘆楊業功的搪瓷碗，一邊舍不得放下手中的‘金飯碗’。”曾連續38天採訪楊業功事跡的周國才說，“真正學習英模，從來不是對著雕像鞠躬，而是對著靈魂叩問。”

深化政治整訓中，火箭軍某旅領導告誡黨員干部：“老旅長之所以令人敬仰，就在於他在市場經濟大潮的沖刷下，把陶鑄、方志敏、焦裕祿等前輩用生命守住的那條線，拉到了導彈部隊發射架下，像守護陣地一樣守住了共產黨員的崇高氣節！”

（採訪得到羅勇、孫波、汪俊大力支持）

記者手記

榜樣是看得見的哲理

追尋“導彈司令”楊業功的人生軌跡，一個問題始終縈繞在記者心頭：領導干部應該怎樣學習榜樣？

習主席曾動情地說：“我后來無論是上山下鄉、上大學、參軍入伍，還是做領導工作，焦裕祿同志的形象一直在我心中。”這番心語，道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學習榜樣，不僅要高山仰止，還要見賢思齊、起而行之，把他們的好思想、好作風真真切切地裝在心中、實實在在地化為行動。

榜樣是看得見的哲理。高級干部帶頭恢復和弘揚我黨我軍優良傳統，就要像楊業功那樣，把革命前輩作為榜樣裝在心中，追尋他們、學習他們、效仿他們、成為他們，進而感召和帶領官兵以榜樣精神為指引，讓新風正氣在部隊更加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