陝北延安，延河之畔，清涼山橫亙城東北。這座因新華社、解放日報社等新聞機構長期駐扎而被譽為“紅色新聞山”的名山，還藏著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80余年前，在這座山的土窯洞裡，走出我黨我軍第一代氣象人。

1945年春，21名身著八路軍軍裝的年輕報務員登上清涼山，走進一孔普通的土窯洞。雙膝為桌、石頭為凳——我黨我軍歷史上第一堂氣象課，就在這樣極其艱苦的條件下正式開課。這批學員中的許多人，日后都成為新中國氣象事業的拓荒者。白手起家、從零起步的清涼山氣象訓練隊往事，是人民軍隊自力更生、艱苦創業的生動注腳，更是新中國氣象事業的光輝起點。

延安窯洞，從零起步

1944年，盟軍在太平洋戰場對日軍發起全面攻勢。此時中國國內戰局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勢：正面戰場在豫湘桂戰役中出現嚴重潰敗，大片國土相繼淪喪﹔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抗日武裝，在華北、華中、華南敵后建立起廣闊的抗日根據地，軍民聯手發起局部反攻，捷報頻傳。這支在敵后戰場不斷成長壯大的抗日力量，逐漸引起國際反法西斯陣營的高度重視。

同年7月，美軍觀察組首批成員飛抵延安。觀察組的到來，打破了國民黨當局長期對陝甘寧邊區實施的信息封鎖，讓國際反法西斯陣營得以直觀了解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抗日力量的真實作戰態勢。

為保障往返延安的飛行安全，觀察組在延安鳳凰山麓駐地附近搭建起一座簡易氣象台。彼時，盟軍轟炸機群從西南大后方機場起飛奔襲敵佔區目標，航程覆蓋華北大片敵后根據地，而這些區域的氣象條件直接關系到飛行任務的安全與作戰效能。

美方曾提出以提供通信器材作為交換，在各根據地設立由其管轄的氣象台。面對這一涉及主權的原則問題，中央軍委三局明確表態：“雖然我們十分困難，但我們寧可不要任何器材，絕不能不要自主權。”經雙方協商確定，由我方指派人員組建氣象觀測站，美方負責協助訓練人員並提供設備。

1945年初，黨中央審時度勢作出決策，決定在此前與美軍觀察組開展技術合作的基礎上，抽調骨干力量組建氣象訓練隊，把延安和各解放區的氣象事業逐步建立起來，服務於反法西斯戰爭大局和根據地作戰需要。

不久，經過層層嚴格篩選，葛士民、周文彩、胡友訓等21名政治過硬、技術扎實的報務員被集中到清涼山，正式編為陝甘寧晉綏聯防軍司令部無線電通信訓練隊第4區隊。這些從各條戰線抽調而來的報務骨干，無線電技術功底過硬，此前卻從未接觸過氣象專業知識。這支隊伍誕生於清涼山的土窯洞之中，又主要學習氣象技能，因此也被稱為清涼山氣象訓練隊。

沒有任何現成經驗可循，我黨我軍的氣象事業，就這樣在清涼山的土窯洞裡，邁出了從零到一的第一步。

清涼山上，自力更生

彼時，清涼山氣象訓練隊的教員僅有兩人：一位是美軍觀察組派出的氣象人員，另一位是當時延安唯一受過系統氣象專業教育的張乃召——這位1937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地學系氣象專業的青年，同時兼任訓練隊的翻譯工作。

訓練隊的課程設置緊密貼合敵后作戰需求，主要分為三大模塊：一是氣象基礎理論與觀測實操，涵蓋溫度、濕度、氣壓、風向風速、雲狀雲高、能見度等項目的觀測要領，配套各類氣象儀器的操作規范與氣象報告的統一填報格式﹔二是氣象通報業務流程，學員需前往觀察組電台實地實習，熟練掌握與遠方電台的聯通程序和通報規范﹔三是特種通信設備操作，重點學習V-101和SCR-284兩種收發報機的使用與日常維護。這群完全沒有氣象基礎的學員，要在短短3個月裡同步完成3類內容的學習，任務十分繁重。

為了讓學員們跟上進度，張乃召與美方教員密切配合，在課上盡量講慢一點、細一點，課后又犧牲休息時間，耐心輔導、答疑。此外，張乃召還會把當日的授課內容系統整理成規范講義，用陝甘寧邊區自制的馬蘭紙油印成冊，逐一分發到學員手中。遇到生僻的氣象專業術語，他會反復推敲中文表述方式，想方設法用通俗的語言把專業原理講得清晰透徹。

不僅知識需要從頭學起，辦學條件也極為艱苦。沒有專門的教室，土窯洞就是天然課堂：撿來的石塊當凳子，雙膝就是臨時課桌。遇上晴好天氣，大家就搬著石頭坐到院子裡露天上課。窯洞裡陰暗潮濕，白天只能靠洞口透進的微光看書，遇上陰雨天光線昏暗，連書頁上的字都難以辨認。

沒有現成的紙筆，大家便就地取材：找來舊線裝書，把空白的背面裝訂成筆記本﹔有的直接把筆記寫在舊書的頁邊空白處﹔還有人剝下樺樹皮，釘成粗糙的“小本子”，樺皮表面凹凸不平，寫起字來疙疙瘩瘩。沒有墨水，就用鍋灰兌水自制代用墨，寫出來的字跡忽深忽淺，存放久了還容易洇開模糊。最困難的時候，大家就端來一盤沙土，教員在上面演示，學員就在沙盤中劃寫記錄，記滿了用手一抹，就能重新開始練習。

生活條件同樣艱苦：一日三餐以小米就胡蘿卜為主，七八個人擠在一鋪土炕上休息。冬夜寒冷難眠，大家就頭腳相對“打顛倒”擠在一起，把所有能找到的衣服都壓在身上取暖。洗衣服沒有肥皂，就用草木灰濾出的鹼水替代﹔牙刷用豬鬃自制，刷牙就蘸著鹽水。陝北三月春寒料峭，延河水面還浮著薄冰，學員們就把手伸進刺骨的河水裡洗漱，冰碴子劃得手背生疼也沒人叫苦。

清涼山土窯洞裡艱苦的學習與生活條件，絲毫沒有讓這批年輕學員氣餒，反而進一步磨煉了他們的革命意志，涵養出艱苦朴素的優良作風。大家白天上課全神貫注緊跟授課進度，晚上就著如豆的煤油燈溫習功課﹔遇到沒弄懂的知識點，就湊在一起集體研討、互幫互學，整個訓練隊的生活緊張而富有節奏。偶爾得閑，學員們也會結伴在清涼山腳下散步，望著延河兩岸錯落亮起的窯洞燈火，憧憬著結業后奔赴各解放區開展氣象工作的場景，每個人的心中都滿是滾燙的自豪。

轉戰南北，步履不停

1945年5月，清涼山氣象訓練隊迎來結業時刻。中央軍委參謀長葉劍英出席畢業典禮並發表講話：“你們是我黨第一批氣象工作者，你們開始的氣象工作是我黨氣象事業誕生的標志，也是同志們的光榮。”他對全體學員迎難而上、圓滿完成全部學業的表現給予充分肯定，同時勉勵大家奔赴各根據地后繼續發奮工作，當好氣象觀測戰線的尖兵。

這批學員畢業后，被陸續分配到陝甘寧、晉冀魯豫等解放區。這些年輕的氣象尖兵跋山涉水，穿越日偽軍的重重封鎖線，歷盡千辛萬苦才抵達各自的崗位，先后建立了6個氣象觀測站。按照統一規范，他們每日准點進行兩次氣象觀測，一份份記錄著雲狀雲高、風向風速、溫濕氣壓等數據的氣象電報，從各敵后根據地飛向延安，為我軍作戰指揮和后續的飛行保障工作提供堅實可靠的氣象支撐。

抗戰勝利后，駐延安的美軍觀察組按協議逐步撤離。1945年9月，中央軍委正式接收其遺留的氣象設備，抽調此前曾在美軍觀察組內協助氣象工作的張乃召及周魯女、毛雪華等同志為骨干，組建八路軍總部延安氣象台，隨后又陸續補充人員至11人。

延安氣象台創建之時，正值重慶談判，飛行氣象服務任務相當繁重而艱巨。氣象台工作人員在張乃召帶領下，每天進行定時觀測，必要時加密觀測，觀測數據通過電台發往重慶、南京或北平。氣象台工作人員還根據當時的條件，提供延安本地當日天氣實況及短時單站天氣預報，為我黨談判代表往返延安與重慶提供准確的氣象預報和情報。

此外，延安氣象台從初創時期就將觀測和通信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很多氣象人員既做氣象觀測，又承擔發報任務。延安時期的通信工作由中央軍委三局主管，局長王諍對氣象通信十分關心。他明確指示，要配好氣象台的通信器材，保証氣象情報的傳遞。一次，我軍在華北戰場上繳獲一台日式探空儀，交到軍委三局后，王諍親自拆機分析、整理原理說明，送到延安氣象台供氣象人員學習參考。

1947年3月，延安氣象台隨中央軍委三局撤出延安，轉移至山西臨縣王家溝，在輾轉行軍的艱苦途中仍不間斷地開展地面氣象觀測。1948年2月，延安氣象台人員奉命從山西臨縣王家溝轉移到河北平山縣王家溝，在新的駐地繼續開展氣象觀測，同時推進政治理論與業務技能學習。

新中國成立后，歷經多次建制調整，原延安氣象台相關業務逐步轉為地方氣象建制，后續沿革為陝西省延安氣象站，一代代氣象人在這片革命土地上繼續履職，持續發揮著氣象服務的獨特作用。

從清涼山氣象訓練隊最初的21名學員，到延安氣象台初創時的11名骨干，再到如今10余萬氣象人才奮戰在祖國各地，人民氣象事業從一孔簡陋的窯洞起步，一步步走向全國、覆蓋山河。80余年來，一代代氣象工作者賡續自力更生、艱苦奮斗的優良傳統，推動新中國氣象事業不斷向前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