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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走進一座座烈士陵園,感悟革命軍人的生死觀——

當我們站在烈士墓前……

2026年10月04日08:28 | 來源:解放軍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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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大巴山,層林盡染。

車穿群山,駛出隧道,記者眼前忽然一亮——川陝革命根據地紅軍烈士陵園靜靜鋪展在山坡上,像一支永不撤防的隊伍。

“紅四方面軍英勇烈士之墓”紀念碑已矗立90余年。碑身,一枚金色黨徽圖案倒懸而立。紀念館館長余明燈告訴記者:當年,紀念碑的設計者、紅四方面軍總醫院政治部主任張琴秋這樣設計,是為了讓地下長眠的烈士仰面朝上看時,黨徽依舊是端正的,鐮刀斧頭永遠向上。

川陝革命根據地紅軍烈士陵園,是全國規模最大、安葬紅軍烈士最多的紅軍烈士陵園。25048位紅軍烈士,長眠於此。許多無名烈士的墓碑空無一字,隻鐫刻著一顆紅五星。

點點紅星,殷紅如血,遍布我們這支軍隊的漫漫征程。

從這裡出發,記者先后走進南京雨花台烈士陵園、新疆康西瓦烈士陵園……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探尋,一路追問。

認准了真理,就一往無前——

“戰斗,直到勝利”

記者拾級而上,川陝革命根據地紅軍烈士陵園兩側鬆柏蔥郁,山風穿林而過,發出低沉綿長的嗚咽。

幾名武警官兵從上面下來,他們的軍裝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記者了解到,他們來自武警四川總隊巴中支隊。

“你們常來麼?”記者問帶隊的上尉。“常來。擦擦墓碑,給烈士講講部隊的事,有時也說說心裡話。”擦肩而過時,上尉匆匆地說。

記者向上望去,紀念碑主平台兩側坡地上,整齊排布著百余座刻有姓名的單體烈士墓,紅30軍88師師長汪烈山之墓便坐落其中。

88師的3個團,全是紅四方面軍主力,徐向前在回憶錄裡提到汪烈山:“是個很能打的干部。”

1933年10月,劉湘糾集20余萬兵力圍攻川陝蘇區,汪烈山奉命堅守達縣州河一線。戰斗中,他經常來到前線觀察敵情。石鼓寨一戰,部下勸他“到指揮所去吧”,他擺擺手,舉著望遠鏡一動不動,直到一顆炮彈轟然落地。

29歲的他,隻留下一句話:“戰斗,直到勝利!”

當時,沒人知道“勝利”是什麼樣——鄂豫皖根據地早已丟失,川陝蘇區被敵軍圍得像鐵桶一般,中央蘇區第五次反“圍剿”也深陷泥潭……遵義會議還要等1年多,新中國成立還要等將近16年。

汪烈山不可能知道這些“后來”,他說“直到勝利”的時候,只是相信,勝利一定會到來!

陵園紀念館展廳裡,“以一勝百”“百戰百勝”“攻如猛虎”“守如泰山”……一面面鮮紅的榮譽戰旗旁,陳列著川陝蘇區紅軍發布的十六字訓詞:“智勇堅定、排難創新、團結奮斗、不勝不休”。

當年,紅四方面軍在川陝革命根據地堅持戰斗兩年多,經歷了200余場戰斗,數萬名紅軍官兵長眠大地。

記者登上陵園最高處,隻見一面長102米、高近6米的英烈紀念牆上,鐫刻著近8000個烈士姓名。他們是誰,來自何處,是何模樣,有什麼故事?后人已無從知曉。帶著創造一個新世界的理想,他們都走進了那支頭頂紅五星的隊伍。

“斧頭劈開新世界,鐮刀割斷舊乾坤。”陵園對面大山上的標語,氣壯山河。

認准了真理,就一往無前。紅一方面軍在漫漫征途上,平均每前進300米,就有一名戰士倒下。出發時8.6萬人,到達陝北時不足8000人——10個人裡,有9個沒能走到終點。

湘江一役,紅五軍團第34師6000名指戰員,最后剩下不足1000人。師長陳樹湘壯烈犧牲時年僅29歲,與汪烈山犧牲時同齡。

1933年的石鼓寨,汪烈山不知道陝北在哪裡﹔1934年的湘江,陳樹湘不知道勝利何時到來。1937年的河西走廊,西路軍紅9軍政委陳海鬆在戰地筆記本最后一頁寫下遺言:“革命必勝,代我看之。”

因為相信,所以看見。

那支烈士們為之奮戰、為之獻身的隊伍,今天還在向著勝利往前走。

記者來到火箭軍某部發射訓練陣地,大雨如注。藍方的精准破襲剛剛過去,隻剩下軍士薛偉和一名外圍警戒號手“存活”,所有支援路徑都被掐斷。

按照命令,導彈必須在規定時間發射。服役已滿30年的薛偉獨自坐上了發射控制台——沒有班長給他下達口令,他就自己給自己下達﹔沒有戰友配合核對參數,他就在雨幕裡獨自跑完每一個戰位——原本需要一個班組協同完成的發射流程,被他分解成一個人的戰斗。

每完成一步,他就大聲報出一個口令,聲音砸在鋼鐵車體上,又被雨聲吞沒。最后一個參數確認無誤,他的手指落在點火按鈕上。

“點火!起飛!”

導彈撕開雨幕,烈焰照亮他滿是雨水的面龐。記者相信,這就是湘江邊上無數紅軍戰士當年的模樣。

輕於鴻毛,還是重於泰山——

“明明可以活,卻選擇了死”

南京,雨花台烈士陵園。這裡,長眠著成千上萬名先烈。

鬆柏掩映間,即將奔赴戰位的陸軍工程大學畢業學員重溫軍人誓詞。聲音驚起幾隻白鴿,扑棱棱飛向天際。

與紀念碑遙遙相對的,是陵園的標志性群雕——烈士就義群雕。他們中的許多人,犧牲時比這些學員還要年輕。

“他們其實是有選擇的,明明可以活,卻選擇了死!”一名學員凝望雕像,低聲說。

記者跟隨陵園工作人員郭琦穿過一片雪鬆林,隻見17座花崗岩墓塚,呈3排排列。記者順著石璞、宋如海、孫津川的名字一排一排看過去,在第三排中間位置停了下來——盧志英。

郭琦告訴記者,很多人都知道盧志英是隱蔽戰線上的傳奇人物,卻少有人了解,他也是一名軍人,而且是與長征息息相關的軍人。

1934年,蔣介石在廬山召開絕密軍事會議,德國顧問制定“鐵桶計劃”——150萬大軍以瑞金為圓心四面合圍。這份關系中央紅軍生死存亡的絕密情報,由盧志英和戰友們從敵人心臟送出。由此,中央紅軍開始進行戰略轉移。

1947年3月,盧志英因叛徒出賣被捕。敵人用盡酷刑,威逼利誘,他始終沒有開口。1948年12月27日深夜,離南京解放不到半年,他被國民黨特務秘密殺害於雨花台前的山坡上。

“勝利在望,死而無怨。”犧牲前,盧志英的妻子張育民來探監,敵人不讓見面,隻遞出一件大衣。回家拆開衣領,她發現裡面密縫著幾頁揉皺的紙,幾首詩作背面用鉛筆寫著這8個字。

倒在黎明前,如何無怨?或許,他筆記本中的一段摘抄可以作答:“世界上惟有為解脫奴隸的命運,才是偉大的斗爭﹔惟有作了自己兄弟們的先鋒,才是鐵的英雄!才是偉大的犧牲!”

惲代英的故事,也在雨花台烈士紀念館展櫃裡靜靜鋪展。

1930年他被捕后,蔣介石派親信勸降:只要發表一個脫黨聲明,“什麼都有”,但惲代英卻從未屈服。

在生命的最后時刻,惲代英對獄友說:“我身上的磷,僅能做四盒洋火。我願我的磷發出更多的熱和光。我希望它燃燒起來,燒掉古老的中國,誕生一個新中國。”

人生大事,莫重於生死。站在烈士墓前,記者不禁問自己:生死考驗下,是怎樣的力量激勵著他們堅貞不屈、至死不渝?換作是我,能不能像烈士那樣做出選擇?敢不敢,怕不怕?……

走出雨花台烈士陵園時,記者回望披著落日余暉的群雕,仿佛又看見那群學員的身影。他們即將走向不同的戰位:有的去邊疆海島,有的去深山哨所,有的去科研一線。沒有人知道他們將來會面對怎樣的艱難險阻、怎樣的生死抉擇。

但有一個人,已經給出了答案。

2016年4月27日,海軍某艦載航空兵部隊飛行員張超,駕駛殲-15戰機進行陸基模擬著艦訓練。戰機突發故障,張超竭力挽救戰機,但沒能成功。彈射后,降落傘沒有完全打開,張超重重摔落,生命永遠定格在了29歲。

張超的犧牲,沒有悲壯的宣誓,沒有慷慨的詩歌,他只是在4.4秒裡,做了一個選擇。

盧志英、惲代英、張超……他們犧牲的方式不同,但價值取向是一樣的——有些東西,比命重,重於泰山。

今天,在延安棗園《為人民服務》講話紀念廣場上,無論晴天雨天,這樣的朗誦聲都會一遍遍響起:“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

知所趨赴,雖死猶生——

“我們沒忘,他們就活著”

喀喇昆侖深處,康西瓦烈士陵園。

每當新疆軍區某汽車運輸團的車隊經過,長長的鳴笛聲就會刺破高原的寧靜。

鳴笛,是一種特殊的告慰儀式。通往紀念碑的路上,插著尚未燃盡的香煙,許多墓碑前擺著新鮮水果和各種零食。

“我們沒忘,他們就活著。”一位剛休假歸隊的排長,向著紀念碑庄嚴敬禮。

康西瓦烈士陵園,海拔4280米,是我國海拔最高的烈士陵園。這裡長眠著112位烈士。生時保衛祖國,死后埋骨邊疆——他們就永遠守在距離國境線不到100公裡的地方。

2020年6月,加勒萬河谷。

面對數倍於己的外軍,祁發寶張開雙臂擋在最前面,陳祥榕作為盾牌手沖了上去,把“清澈的愛,隻為中國”永遠刻在了雪山之巔。突圍后,肖思遠發現還有戰友被困,又毅然沖了回去,戰至生命最后一刻。

2023年,肖思遠的弟弟肖榮基隨部隊來到康西瓦烈士陵園。他站在哥哥的墓碑前說:“哥,我也當兵了。你放心,我會像你一樣,守好祖國。”

肖思遠、肖榮基的母親劉利霞,把兩個兒子都交給了國家。

這種慷慨的母愛,讓記者想起70多年前的另一位母親——黃繼光的母親鄧芳芝。

黃繼光犧牲后,她把小兒子黃繼恕也送去了部隊。1953年4月,鄧芳芝作為全國婦女代表到北京開會。毛岸英烈士的父親毛澤東握住她的手說:“你失去了一個兒子,我也失去了一個兒子,他們犧牲得光榮。”

2022年12月,肖榮基下連,被分配到第83集團軍某旅,光榮地成為“楊根思連”第6986名戰士。

肖榮基至今記得第一次參加晚點名的情景:“楊根思!”“到!”

全連官兵齊聲應答,那一聲“到”像電流一樣擊中了他。他忽然明白:一個人走了之后,還能這樣被記住,是什麼滋味。

“土裡的你是我扎根的靈魂,地上的我是你生命的延續。你們永遠活在我們的記憶中,我們永遠活在你們的事業裡。”

今天,英雄倒下的地方,立起一座座豐碑、一座座燈塔。從川陝大地到雨花台、康西瓦,當人們絡繹不絕來到英雄的墓前,都會想到生與死這個沉重的話題,都會在靈魂深處自問自答。

有人說,軍人不怕死。但軍人也是血肉之軀,也有常人情感。只是,他們的“怕”裡另有含義——

在記者對南昌艦官兵的採訪中,操舵班班長徐文茜曾被問到:“如果戰爭真的來臨,你怕嗎?”

“我怕!”她說,“我怕打仗不用我!”

知道為什麼而死,才知道怎麼活。

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黃繼光班”班長張藝瀕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黨員徽章,輕輕放在老班長墓碑前。

黃繼光犧牲后才被追認為中共黨員——他的胸膛被子彈打成了蜂窩,那枚徽章,沒地方戴了。

張藝瀕知道,黨員徽章的光芒,應該閃爍在更多后來人的胸膛上。

(採訪得到王百越、李彥廣、王春婕、張語大力支持)

記者手記

墓前三問

貴州省台江縣崗黨略村,一座無名紅軍墓,立在蜿蜒清水江邊已有多年。

墓前立著3塊木牌,向每一個到訪者發出叩問——“他為什麼在這裡?我為什麼在這裡?”“他在做什麼?我在做什麼?”“他會怎麼看我?我該怎麼看他?”

我們所在的這支軍隊,是一支英雄的軍隊,有著赤誠熱血的底色、綿延不絕的傳承。每一個走進這支隊伍的人,從第一天起就應該知道,你腳下的路,是有人用命鋪的。每一名黨員干部,都應當站在烈士墓前庄嚴承諾:穿上軍裝,始終銘記為誰從軍、為誰而戰﹔面對考驗,始終站穩腳跟、守住底線﹔面對選擇,毫不猶豫選擇那個比命更重的東西!

(本報記者 琚振華 孫偉帥 張 蕾)

(責編:王珂園、任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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