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者峽谷”到深山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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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霓虹閃爍,站在哨位上遠眺,群山深邃,大渡河在谷底沉悶地流淌。這是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某中隊二級上士劉爽第637次站夜哨,他依然需要用力對抗困意。
“參軍前,這個點正是打游戲最精神的時候。”他說,“那會兒,《王者榮耀》裡角色特效炫酷,隊友語音吵得耳機發燙。現在呢?隻有風聲和水聲。”不過,在軍營裡的幾年,劉爽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沒有游戲裡“王者峽谷”的驚險刺激,深山峽谷裡執勤的生活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一樣的“峽谷”,不一樣的青春
劉爽入伍前的生活,是另一番光景。
他曾經是游戲《王者榮耀》頂尖的玩家,靠游戲代練月入過萬。在虛擬的游戲峽谷裡,他是掌控節奏、決定勝負的人。他的游戲ID后面跟著一串讓無數玩家羨慕的標簽,微信裡排隊等單的客戶從沒斷過。
那種被需要、被認可的感覺,曾是劉爽全部的精神支撐。尤其是父母意外離世后,劉爽把自己埋進游戲裡,用一場接一場的“勝利”填補生活突然塌陷的空洞。
穿上軍裝后,從“王者峽谷”來到深山峽谷,劉爽仿佛一下子與外面的世界“斷開連接”。信號時斷時續,想刷個短視頻都得舉著手機滿院子找信號,更別說打游戲了。“那時候感覺,這沉默的大山溝讓人特別壓抑。”劉爽說。
有落差的不止劉爽一個人。
二級上士李文敏當年剛分到中隊第三天就蔫了。他說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口井,四面都是山,抬頭隻有巴掌大的天”。這個高原長大的小伙子體能底子好,但心氣始終提不起來,隻想著滿服役期就退伍。
下士白夢琦來自內蒙古。草原遼闊干爽,這裡卻潮濕悶熱。雨季的時候,他身上長了一大片疹子,夜裡痒得睡不著﹔冬天的時候,濕冷的空氣讓他手腳長滿凍瘡。身體上的不適,讓白夢琦成了中隊鬧情緒最厲害的人。
“最難的不是訓練,是把心定下來。”中隊長坦言。
中隊建隊之初,支隊政委在蹲點幫建過程中,曾為他們定下一個建隊目標:“干部蹲得住、骨干留得住、新兵守得住、目標看得住。”
起初,中隊利用新兵下隊第一課的契機,走進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館,在“十七勇士”浮雕前開展紅色教育。他們還成立了創作小組,自制紅色漫畫集,自導自演情景課《紅軍長征在雅安》。
在創新教育載體的同時,中隊同步推進“人員常談心、家庭常走訪、矛盾常化解、情感常交流”暖心工程,干部骨干把談心桌搬到哨位旁、訓練場,利用碎片化時間拉家常、問冷暖﹔通過線上“雲家訪”與線下實地走訪相結合,借助“三互”小組等載體搭建情感交流平台,讓官兵在互幫互學中增進情誼。
“效果有,但管不了太長時間。”中隊指導員說,“現在的年輕人想法很多,光講大道理是行不通的。他們需要找到‘我在這裡到底有什麼用’的答案,才能真正扎下根來。”
轉機,出現在“一人一策”精准培養模式的推行中。
找准自己的戰斗位置
“一人一策”,即因材施教,為每個人科學規劃成長路徑。這個工作聽起來簡單,做起來是個細活。
“現在的年輕官兵,許多人都玩過《王者榮耀》。游戲分為對抗、中路、打野、射手和輔助五種位置,依靠不同的組合,才能打贏一場戰斗。”指導員介紹說,中隊從游戲中獲得啟發,全面分析每名戰士的專業崗位、能力水平和性格特點,為他們設定適合自己的“分路”。
被指導員叫到辦公室那天,劉爽心裡直打鼓。他以為又要被做思想工作,沒想到指導員問的卻是:“你打游戲能打到全國前幾名,說明手速快、反應靈、對網絡敏感。你想不想當網絡維護員和新聞報道員?”
劉爽愣了一下。在游戲裡,他身在“打野”位置。“峽谷”裡的每一條路徑、每一個草叢,他都爛熟於心。而在現實生活中,在這個位於深山峽谷的中隊裡,他的“野區”在哪裡?他從來沒想過。
拿到相機那天,劉爽抱著滿山跑,拍戰友執勤的背影,拍大壩晨霧裡的剪影。第一篇稿子發出來的時候,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那種感覺,有點像他第一次在游戲中打上全國排名的感覺。去年,劉爽成功選晉二級上士。翻著自己整理的相冊,他對自己拍下的每一張照片都記得清清楚楚:“這張是白夢琦雪中執勤,那張是李文敏五公裡武裝越野沖線——記錄戰友們的精彩瞬間,比游戲截圖有意義多了。”
李文敏體能好、性格要強,中隊給他定位為“對抗”,並為他立下“體能尖兵”的目標,安排訓練骨干一對一幫帶。李文敏鉚足了勁——別人跑五公裡他跑八公裡,別人練一遍他練三遍。前年支隊組織軍事比武,他取得單課目第一的好成績,打破支隊3000米跑紀錄。
得知成績時,李文敏蹲在跑道上哭了。他說,游戲的勝利,只能讓人獲得短暫的開心,開心過后,整個人是空虛的。可沖線那一刻,他聽見戰友在吼、在叫,那種真實的聲浪把他淹沒了。這樣的開心,讓他感覺特別充實。去年,李文敏所在班榮立集體三等功。當初那個說“服役期滿就回家”的年輕人,如今已成為班裡的頂梁柱。
白夢琦心思細膩,中隊便給他定位為“輔助”,將其作為巡邏時的“安全員”,擔負路途中的觀察和警戒任務。一次例行巡邏,白夢琦突然叫停隊伍:“土色變了,可能有滑坡跡象。”靠近查看后,他們發現,連日降雨讓山體出現了細微的裂縫。巡邏官兵立即拉起警戒帶,重新規劃路線,規避了一次風險隱患。戰友說他“眼尖”,白夢琦卻說:“走多了就熟了。以前覺得是山,現在覺得像家。”
中隊走廊盡頭有一面“青春回響牆”,官兵把每周的成長感悟貼在牆上。紙條層層疊疊,一些紙條已經泛黃卷邊。有人寫:“今天第一次獨自站完夜哨,原來黑暗也可以被我習慣。”有人寫:“‘王者峽谷’裡失誤了還能補救,執勤站哨不行。守住了,才是真勝利。”
指導員說:“晚上大山漆黑一片,外面的世界燈火輝煌。但只要一想到我們守在電力的源頭上,每一束光都從自己腳下的哨位流淌出去,就感覺很驕傲。很多事情,因為堅守才變得有意義。”
打贏真正的“團戰”
心定下來以后,青春便綻放出耀眼的光芒。
2022年9月5日,四川省瀘定縣突發地震。幾十噸重的巨石從山上滾落,砸中執勤點哨位外牆。更讓官兵牽挂的是駐地群眾——道路、通信中斷,多個村庄“失聯”。
中隊接到命令:“立即挺進重災區,不惜一切代價!”目標,是已成為“孤島”的草科鄉。
腳下是隨時可能滾落的碎石,身側是萬丈深淵。碎石嘩嘩作響,官兵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排長,這哪有路啊?”下士姚雲杰問。排長余良斌頭也不回:“紅軍強渡大渡河時有路嗎?跟著我踩出來的腳印走!”
隊伍爬上一處塌方體,巨大石塊堆疊交錯。姚雲杰腳下一滑,半個身子瞬間懸空。班長孟宏磊一把拽住他的背囊,手上青筋暴起:“抓住我!”姚雲杰被拉上來后渾身發抖,手心全是冷汗,可他咬著牙站起來,跟著隊伍繼續前進。
跟隨中隊前往災區的那天,距離姚雲杰選取下士才5天、成為預備黨員才6天。后來有人問姚雲杰勇氣從哪來,他說:“我想活著回來,成為一名正式黨員。”
那一夜,中隊官兵硬是用肩膀和雙手,轉運出15名受傷群眾,運送物資120余件。10天后部隊撤離,老鄉追著車隊往車斗裡扔食物,高喊:“兵娃兒,保重啊!”
2024年7月20日凌晨,四川省雅安市漢源縣馬烈鄉突發短時強降雨,山洪裹挾著泥沙、石塊傾瀉而下。凌晨5時30分,中隊值班室電話驟響:“多名群眾失聯,立即出動!”
“所有黨員跟我上!”排長楊凱抓起背囊沖進雨幕。車行至接近馬烈鄉時,前方路面已被沖垮。官兵們拉開車門,跳進沒過膝蓋的泥水,徒步到受災中心地帶。
整個村子已被泥沙沖毀,不少房屋隻剩屋頂露在外面。在一間半塌的屋子裡,他們發現一位80多歲的老大爺蜷縮在牆角。當看到渾身濕透的官兵時,老人淚濕眼眶:“你們是怎麼進來的?”楊凱扶著老人一邊往外走一邊安慰他:“爬進來的。您放心,我們一定把您安全送出去。”
連續30多個小時,中隊官兵轉移被困群眾72人。官兵們的手腳被泥水泡得泛白脫皮,不少人腿上劃出道道血口,簡單包扎后又重返一線、繼續戰斗……
從“王者峽谷”到深山峽谷,這群年輕的官兵完成了一場人生的跨越。他們曾在虛擬世界裡尋找坐標和成就,如今在現實生活中重新定義了勝利——勝利,不在虛擬的段位裡,而在現實哨位上﹔不在於一局游戲的輸贏,而在於一方百姓的安寧。
如今,每次集合點名結束,《祖國不會忘記》悠揚的旋律都會在中隊營區響起。“在奔騰的浪花裡,我是哪一朵……”那是歷史的回響,也是一代代官兵用忠誠唱出的青春之歌。
親歷者說
青春在這裡回響
■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政治工作處副主任 王 帥
我是這個中隊第一任指導員。
8年前,中隊剛組建,第一批新兵下隊。有人嫌駐地偏,有人到處找手機信號,有人半夜偷偷哭。其實我同他們一樣,也是第一次走進大山。
那天,在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館,新兵孟宏磊問我:“指導員,他們當年圖什麼?”
我沒直接答,問他:“你說,我們今天守大壩圖什麼?”
他答不上來。
我告訴他:“當年十七勇士強渡大渡河,是為了以后的人不用再強渡。我們守在這兒,是為了下游群眾晚上能睡個安穩覺。”我沒想到自己會給出這個答案,但話說出口,我也完成了一次自我教育。那晚,孟宏磊上哨站得比平時都直。
后來,我在走廊盡頭設計了一面“青春回響牆”,讓他們誰有想法就寫下來貼上。第一張是孟宏磊寫的,他說,“今天,我明白了為什麼站在這裡。”我也貼上了自己的感受:“堅守大渡河畔,青春終會回響。”
幾年前,我調到機關工作。每次回中隊,我都要在“青春回響牆”前站一會兒。當初當指導員的時候,我最想帶出尖子、拿好名次。現在覺得,這段指導員生涯,最值的就是看著一茬茬官兵把“我在這裡到底有什麼用”想明白了。
有時候看著剛入伍的新兵迷茫的面孔,我想,他們終究會在這裡找到自己的答案。
(洪福樂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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