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年前，74歲高齡的朱德也曾拄著拐杖從這條小道走過。赴貴州、四川、河南等地調研期間，戎馬倥傯的朱老總順路回到闊別50余載的家鄉。

榮歸故裡，朱德和平常一樣，還是身著一件黃色的舊軍大衣、一雙脫色的皮鞋。數十年未見的堂弟不敢相信，當了那麼大“官”的堂兄穿著竟如此朴素。

在家鄉，朱德吃的是不剝皮的紅薯和豌豆尖、魔芋豆腐，睡的是學校裡的木板床，調研時和鄉親們圍坐在院壩外的椿樹下“擺龍門陣”——少時離家，“投筆從戎去，刷新舊國風”﹔晚年歸鄉，“隻見公仆不見官”。

不擺官架子，立起好樣子。連日來，記者踏訪將帥故居和座座軍營，追尋革命先輩堅守當兵入黨初心、永葆普通一兵本色的優良作風和精神密碼。

三名合格老兵的清醒——

“我只是人民的勤務員”

朱德故居，溪水潺潺，游人如織。

前來參觀見學的陸軍某部官兵，在朱德生平事跡展板前久久駐足——

1951年，朱德65歲生日時，儀隴縣委派人到北京，想把縣城遷到朱德的出生地馬鞍場，改縣名為“朱德縣”。此前，縣委以“朱德縣建縣委員會”名義，已征得40萬儀隴縣群眾同意。

眾望所歸，但朱德是這樣拒絕的：“我不算英雄，只是一個在戰場上沒有被打死的普通士兵。為革命犧牲了的烈士才稱得上英雄。”

在朱德堅持下，縣城沒有搬，縣名沒有改。他還嚴肅要求儀隴縣委，不要在父母故居裡辦他個人的展覽，把場地用來辦學校，讓娃娃們念書。

如今的朱德故裡，山林掩映間炊煙裊裊，書聲琅琅。講解員黃鈴告訴記者，如今地方政府在打造朱德故裡景區時，依然按照朱老總當年的要求，未將周邊的村民遷走。“貧苦佃農出身的朱老總，深知這裡的鄉親們離不開世代耕種的土地，我們不能違背他老人家的心願。”

在展出的眾多文物中，有一把鐵鏟。從中南海到玉泉山，朱德總是把住房附近的空地開墾出來，自己動手種上蔬菜和雜糧。這把鐵鏟，是他“躬耕壟畝”的見証。據朱德之孫朱和平回憶，新中國成立后，生活條件改善了，但朱德始終保持朴素廉潔的作風，粗茶淡飯，吃飽就行﹔衣服干淨，穿暖就行……

1966年，一名意大利記者問朱德：“您想在您身后留下什麼樣的名譽？”朱德的回答言簡意賅：“一個合格的老兵足矣。”

“我想那些以功臣自居的同志，還是要謙虛一點，老實一點，把精力集中在革命事業上，不要為個人的地位、待遇等問題去苦惱，不然黨和人民就會丟棄你們”，在《加強黨的紀律檢查工作》一文中，朱德語重心長地給某些擺老資格、恃功挾賞的黨員干部敲響警鐘。

沿嘉陵江前行，在重慶開州另一座民居裡，記者看到另一位老兵的清醒——

1947年，晉冀魯豫野戰軍召開慶功大會，各界代表給劉伯承同志贈送了一塊“常勝將軍”牌匾。他當即表示：“我不敢當……我只是人民的勤務員。是黨的功，人民的功，我不敢‘貪天之功’，沒有人民給吃、給穿，軍隊就不能打仗。”

有功先歸群眾，有過勇於擔當。1951年10月，志願軍入朝參戰一周年之際，朝鮮決定授予彭德懷一級國旗勛章。彭德懷卻覺得不合適：“我有什麼功勞值得授勛的，我不過在后方做了些具體工作，這個勛章應該授給那些戰斗英雄，我哪能比得上他們的功勞大！”

率部打贏新中國“立國之戰”，彭德懷的威名舉世皆知。然而，記者翻閱他親筆題寫書名的《抗美援朝戰爭經驗總結》，卻無一處對他個人歌功頌德。撰寫此書時，彭德懷明確提出：“抗美援朝戰爭是集體領導的、集體指揮的，寫功勞絕不能寫我，寫缺點和錯誤就應該寫我，失誤的事，我要負主要責任。”

永遠把自己放得很低，把群眾舉得很高。1945年，辛亥革命元老續范亭有感於彭德懷肝膽照人的品格，曾賦詩贊曰：“三軍一致稱模范，粗布征衣半老兵。”在他的筆下，身為八路軍總司令的朱德，則是“時人未識將軍面，朴素渾如田舍翁”。

前來參觀的陸軍某部官兵說，“半老兵”“田舍翁”……共和國的開國元帥，就是這樣秉公心、戒特權，始終與人民群眾、基層官兵緊緊相依、血脈相連。

三件生活小事的堅守——

“黨給我唯一的‘特權’，就是帶頭吃苦”

濁浪滔天，領導干部沖在前。

列席陸軍某部抗洪搶險准備會，記者發現，大屏幕播放的往年抗洪視頻中，每個編組都有黨員干部帶隊，每個危險關頭都是領導干部沖在前面。

“這是我們領導干部唯一的‘特權’！”該部領導自豪地介紹，作為紅五軍的傳人，他們永遠銘記老軍長說的話——“我彭德懷參加共產黨，黨給我唯一的‘特權’，就是帶頭吃苦。”

1939年初，為節約人力財力，八路軍總司令朱德與副總司令彭德懷下令：各級首長凡有特務員的，一律取消勤務員。為了共渡難關，朱德、彭德懷、左權等總部首長主動降低個人待遇，堅持隻拿師旅長級別的津貼。

帶著感慨，記者走進湖南長沙楊立三故居，找到了一脈相承的精神內核——

作為我軍后勤工作的主要創始人，新中國成立后，楊立三擔任總后勤部部長兼國家食品工業部部長。按規定，組織上給他配備了警衛員、通信員和炊事員共3人，但他認為“讓這麼多人為我服務，心不安”，主動退掉了2人。

楊立三雖然掌管許多軍需被服廠和食品廠，卻拒絕試穿試吃各廠送來的樣品，他直言：“要試穿，去找戰士試穿﹔要試吃，去找老百姓試吃。”

在石家庄工作期間，楊立三曾利用業余時間帶領大家開荒種菜，后來他去華東前線指導工作，回來后秘書仍將這段時間生產所得的紅利分給他。楊立三主動將其退回並寫下“無功不受祿”。

1952年，“三反”運動中，組織清點他的全部家當。大家驚訝地發現，這樣一個掌管全國糧食的“大管家”，全部家產總共才值30多元。

湘水湯湯，錢塘潮涌。沿江而下，在杭州丁家山下，記者看到一張黑白照片——這是空軍首任司令員劉亞樓在此主持編寫空軍條令、教材時的珍貴留影。

新中國成立伊始，造紙業尚不發達，連印小學課本都沒有好紙。那時，劉亞樓在杭州主持編寫空軍條令、教材，提出一項嚴格要求：除最后定稿本外，一律使用“更生紙”，誰也不能例外。

所謂“更生紙”，是用廢紙為原料，經回收、脫墨、打漿等工序制造的一種紙，價格低廉，但粗糙發黃。劉亞樓的眼睛不好，每天還要審閱數萬字的文稿。編審組秘書長於心不忍，就交代工作人員給劉司令員送好紙印刷的審校本。

劉亞樓發現后，馬上在稿本上批注：“為什麼我就應該特殊？讓我帶頭破壞我的規定，這不是關心我，是陷害我！”為此，他專門召開會議鄭重宣布：“凡用好紙單獨給我印的稿子，我一不看，二要批評。”

擔心劉亞樓長期如此會看壞眼睛，工作人員明知要挨批，仍要了些不算太好，但比“更生紙”白一些的稿紙供他使用。劉亞樓一眼就看出了差別，嚴肅地說：“這等於自動撤銷了我的命令！”

前來參觀見學的一名領導感慨，不搞特殊，不僅是在自己“有的選”時選擇不要，更要在別人認為“理所當然該享受”時主動拒絕。為將干什麼？絕不是為了錦衣華服、高人一等，而是要帶頭自律、帶頭吃苦。

三件士兵軍服的見証——

不端官架子，才有好樣子

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內，一件“五五式”士兵軍服，引來眾多官兵注目。

這件軍服，見証了一段佳話——

1958年9月，根據毛主席指示，總政治部下發《關於軍隊各級干部每年下連當兵一個月的規定》，全軍掀起干部下連當兵的熱潮。

“官兵不分你我，不分老少，都像親兄弟一樣，生活在一起，戰斗在一起，個個心情舒暢……”南京軍區黨委批准司令員許世友等30名將軍下連當兵的當晚，幾名將軍興奮地舉行了一次“士兵座談會”，許世友在會上說：“我這次下去一定要把兵當好！”

於是，許世友頭戴船形帽、身穿士兵服，來到浙江寧波海防前線某部六連七班，當起了“上等兵”。為消除大家顧慮，他還對班裡同志說：“我們這些人做干部做了幾十年，管人管了幾十年，已經養成了管人的習慣。甚至說話聲氣、生活習慣、走路的樣子等等都有這種表現……希望大家以后從這方面經常督促我，幫助我拿下官架子，搞臭官架子。”

一次，許世友和班裡戰士一起鋤草、掃地，有名干部拿著照相機請他停下來照相，許世友邊掃邊說：“人民公社五六十歲的老社員，一天干到晚，也沒有人給他照相。我們干了一點活，就要照相？我看還是不照。”

當兵期間，許世友堅持和戰士一同訓練、一同站崗。起初，戰士們稱他為“首長”，后來稱“許同志”，最后索性直接叫“老許”……

這樣的士兵服，也曾穿在鄧華將軍身上。當時，解放軍副總參謀長、沈陽軍區司令員鄧華改名為“丁華”，前往旅大警備區某連當兵。

曾任沈陽軍區副政委的鄒衍回憶說，下連當兵的一個月過得很快，連隊告別會上，戰士們私下議論“丁華”，“這麼瘦，官肯定不大，頂多是個處長”。直到臨別，大家才知道“老丁”竟是上將鄧華。

身穿士兵服來到戰士們中間的，還有時任濟南軍區司令員楊得志。

1958年9月20日，楊得志使用參加紅軍前的名字“楊紹起”，佩戴列兵軍銜，來到駐江蘇徐州的某團六連當兵。

當時，楊得志已年近50歲。為適應連隊生活，他提前十幾天改掉多年的午睡習慣﹔為適應戶外訓練，他每天在烈日下暴晒，還請公務員按新條令教他操練……在連隊，他每天早起搶著掃地、擦玻璃、刷痰盂，按順序排班站崗，經常半夜起來站哨，最終被戰士們評為“五好戰士”。

后來，聽說“楊紹起”竟是軍區司令員，六連有人專門跑到營俱樂部，找濟南軍區黨代表大會的合影照片查對，盡管發現“楊紹起”和照片上的司令員楊得志很像，可大家還是不敢貿然相認。

不端官架子，才有好樣子。那年國慶聯歡晚會，楊得志為戰士們演唱了《劉海砍樵》，軍區政治部主任李耀文拉了胡琴，軍區干部部部長陳美藻唱了抗戰歌曲……官兵同樂，歌聲、笑聲、掌聲匯成一片。

“心裡裝著兵，才能像個兵。內心永葆普通一兵本色，才能褪去一身‘官氣’。”在軍博參觀結束，某部帶隊干部告訴記者，再過不久，他們也要打起背包，住進班排，當兵鍛煉。他說，“力戒‘官氣’、多接地氣，才能立起新時代領導干部的好樣子！”

（採訪得到劉鄭伊、李磊、趙梓琳、周赟赟、黃政等大力支持）

記者手記

牢牢站穩群眾立場

埃德加·斯諾在《西行漫記》中寫道：“我曾幾次同毛澤東一起去參加過村民和紅軍學員的群眾大會，去過紅色劇院。他毫不惹眼地坐在觀眾的中間，玩得很高興。”

“毫不惹眼”，正是我黨我軍高級領導干部“把自己看作普通一員”的生動寫照。成立105年來，我們黨能始終贏得人民衷心擁護和堅定支持，一個重要原因是黨的領導干部始終同人民保持血肉聯系。開展思想整風、深化政治整訓，軍隊各級領導干部必須牢牢站穩群眾立場，端正為兵態度，力戒漂浮作風，真正立起新時代干部好樣子，把部隊鍛造成上下同欲、敢打必勝的戰斗集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