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9月22日，美國、丹麥和格陵蘭自治政府簽署新安全協議，標志著圍繞格陵蘭島的明爭暗斗暫告一段落。美國雖未能取得最初謀求的直接領土控制，卻獲得了更長期、更明確的安全權限，並進一步壓縮了被其視作對手的國家在格陵蘭島開展活動的空間。協議簽署前后，美軍加大格陵蘭方向軍演力度、加速升級皮圖菲克基地，意圖以軍力展示為協議落地“鋪路”，將北極地區進一步納入其戰略博弈軌道。本版文章從協議文本、軍演動向和基地升級等維度，解析美國重塑北極地區安全格局的深層圖謀。

9月下旬，美國、丹麥和格陵蘭自治政府簽署關於格陵蘭島的新安全協議，使這座世界第一大島再度成為國際輿論焦點。協議雖承認丹麥主權和格陵蘭人民的自決權，卻明顯強化了美國的影響力，折射出北極地區地緣博弈日趨激烈。

美國獲得多項重要權益

新協議是對1951年美國與丹麥簽署的《格陵蘭防務協定》的修訂與補充，還需經丹麥和格陵蘭議會批准，並由丹麥方面以外交照會通知美國后生效。特朗普宣稱，美國由此獲得對格陵蘭島安全事務的“永久控制權”﹔丹麥與格陵蘭方面則強調，新協議沒有改變丹麥的主權和領土完整，同時承認格陵蘭人民的自決權。

表述上的分歧，體現出各方背后的核心利益考量，也折射出該協議作為階段性妥協產物的本質。新協議仍有待批准並逐步落實，其戰略實質在於，美國在“強行奪島”受阻后，轉而把戰略目標拆解為“軍事准入長期化”“敏感投資排他化”和“北極安全北約化”，並通過修訂協議文本獲得三個有力“抓手”。

一是重新擴展冷戰結束后一度收縮的軍事存在網絡。根據協議，美國獲准擴建目前島上唯一保留的美軍防區皮圖菲克基地，並在南部納薩爾蘇瓦克（曾是美軍在二戰和冷戰初期的航空基地，現為格陵蘭島第二大民用機場）和東北部梅斯特斯維格（目前由丹麥巡邏和保障力量使用）新增防區。協議同時允許繼續增設防區，但具體地點、規模和類型需由三方協商確定。三方還設立常設委員會，就美國在格陵蘭的軍事存在進行日常磋商和信息交換，新協議賦予其處理新增防區等事項的前置協調功能。評論認為，將防區擴展和設施建設納入較為清晰簡明的辦理程序，給美國帶來了實際便利。

二是對戰略對手駐軍與投資的“制度性篩選”乃至排斥。新協議針對美國的競爭者進入格陵蘭島作出明確限制：非北約國家在此設立軍事設施或長期駐軍，須經美丹格三方同意﹔北約成員國、北約伙伴國或歐盟成員國以外的投資者，若在關鍵基礎設施、資源開採等敏感行業取得控制權或施加重大影響，也將受到限制。外界評論認為，美國並未公開否認他國依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和具體合作安排享有的公海航行、科研及商業參與等權利，而是試圖通過投資審查、港口服務和聯盟協調等方式，抬高實際准入門檻，強化美國對格陵蘭島軍事及經貿權益的獨佔性。

三是將“無限期有效性安排”延伸至格陵蘭可能獨立之后。這是新協議相比原有協定最關鍵的突破，也是美國獲益最大之處。1951年版協定原本就隨《北大西洋公約》持續有效，但新協議進一步規定，若格陵蘭島通過行使自決權成為獨立國家，丹麥和格陵蘭須確保新國家繼續留在北約，並自獨立之日起承繼本協議及相關防務安排規定的權利和義務。主張獨立的格陵蘭政黨已在議會選舉中勝出，丹麥政府對該島獨立的態度也日趨溫和，這無疑關乎美國在當地利益的穩定性。新協議為防務關系的承繼設定具體義務，使美國在當地的軍事存在獲得進一步保障。

門羅主義“北向”趨勢明顯

新協議標志著美國針對格陵蘭島的政策取向已從“周期性的政治口號”轉向“制度化布局”。特朗普政府在美國中期選舉臨近的關鍵節點簽署該協議，並高調宣揚這一“重大外交成果”，背后兼顧了國內政治競爭與地區戰略博弈等因素。新協議不僅暗含特朗普政府提振選情、增強軍事威懾力、強化對北極航道掌控、攫取格陵蘭島戰略資源等現實考量，其分量更應置於美國經營北極乃至美洲大陸的宏觀歷史視野中加以審視。

門羅主義作為美國外交傳統，雖經歷任總統不斷修正，但其核心始終是削弱乃至排除域外國家在美洲的影響力，也為美國干涉拉美乃至美洲各國內政提供理論依據。特朗普重返白宮以來，不遺余力地在美洲推行被稱為升級版門羅主義的“唐羅主義”外交路線，將整個西半球重新界定為美國的絕對核心利益區與勢力范圍。這一路線延續了門羅主義在美國外交政策中佔據核心地位的“歷史慣性”。

需要指出，傳統門羅主義的實際作用范圍長期主要指向美國以南的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區。20世紀以來，這一空間結構發生變化，美國在二戰和冷戰期間將加拿大納入其美洲大陸安全體系，安全邊界也從拉美“后院”向北延伸。隨著大國戰略競爭加速向北極投射，格陵蘭島在美國本土防衛體系和北極戰略中的價值顯著上升，促使特朗普政府在鞏固拉美勢力范圍的同時，進一步推動門羅主義向北極方向延伸和升級，圍繞阿拉斯加、加拿大和格陵蘭島編織安全網絡，企圖通過軍事拒止、投資審查和聯盟規則等手段，按下極地安全格局重構的“加速鍵”。

重塑升級北極競爭范式

新協議充分反映出商業、科研和基礎設施議題正被美國“安全化”處理的趨勢，並成為美國繼軍事手段之后加碼北極博弈的又一重要切入點。北極競爭也隨之從領土與海洋權益之爭，延伸至資源開發、航道運營、供應鏈組織和規則制定等領域。美國當前爭奪的焦點，並非已經成熟的“北極紅利”，而是“先發位置”。北極氣候變暖雖延長了部分海域的通航季，降低了勘探和運輸門檻，有助於推動資源開發和航道利用，但浮冰漂移、極端天氣、良港稀缺和搜救能力不足，仍使北極成為全球運營成本最高的地區之一。從發現資源到形成穩定產能，從出現更短航線到建立成熟商業運輸網絡，都離不開長期的基礎設施建設和巨額資本投入。

美國將礦藏豐富的格陵蘭島視為重組關鍵礦產供應鏈的重要節點，而北極資源開發又與航道布局直接相關。美國並未選擇沿航道連續布局港口、構建資源運輸體系，而是把重點放在航線兩端和進入北大西洋的戰略節點上。與之相呼應，美國國防部在《北極戰略》中將其軍事理念概括為“監視並響應”，並據此打造以阿拉斯加和格陵蘭島為兩端、以加拿大和北約北翼為連接環節的防務網絡。換言之，美國真正希望獲取的，是對關鍵礦產流向和基礎設施投資來源的控制，以及對北極態勢持續、全方位感知並快速反應的能力。格陵蘭島的特殊價值，正在於礦產、基礎設施和北極—北大西洋通道在此交會，使其成為美國門羅主義“北向”進程中資源、航道及軍事安全的集中承載點。

北極難成美國“排他后院”

隨著美國以格陵蘭島為“跳板”持續強化北極布局，北極正加速告別過去側重科研與低敏感合作的時代，步入一個被安全壁壘、戰略排他與前沿對抗“陰影”籠罩的新秩序。從國際法和國際倫理層面看，美國正在格陵蘭島開啟一種低成本的地緣滲透與攫取模式：一邊是白紙黑字的主權歸屬，一邊是不斷擴張的實際控制與支配權。二者之間的巨大落差，暴露出跨大西洋關系乃至現行國際秩序中值得警惕的“灰色地帶”，以及難以回避的裂痕與缺口。

不過，美國難以將北極轉化為高度排他的“戰略后院”。以“安全”為名、以條約合作為“外殼”，謀求對他國領土的實際控制，甚至把領土主權當作交易籌碼，這種做法本質上仍是舊式殖民思維，必然遭到廣泛抵制，也會推高美國的施壓成本。此外，俄羅斯和歐盟都在加快北極地區布局，相關各方對北極事務的深度參與，也將限制美國門羅主義的“北向”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