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履”
——從草鞋到戰靴的觀察與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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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復興路,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偉大的遠征——紀念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主題展覽”迎來一茬又一茬參觀者。
走近“冰封的記憶”展台,將手按在“冰冷”的互動區上,堅持幾秒后,屏幕上的“冰霜”一點點消融,露出“被風雪掩埋”的草鞋和腳馬子。
人們凝視著那雙草鞋,久久不語。它太普通了——普通的草繩,普通的形狀,普通的編織技藝,不用觸碰就能想象到那份粗糙質感。
沒有哪一雙草鞋,是為了遠征而生。當年,紅軍隊伍卻穿著布衣草履,跨越10多個省份、翻越40余座高山險峰、渡過近百條河流,從絕境裡殺出一條生路,完成了一場“似乎看不見盡頭”的偉大行軍。
“路是腳踏出來的,歷史是人寫出來的。”回望人民軍隊的壯闊征程,歷史的長路,革命的勝利,正是這一雙雙鞋、一隻隻腳走出來的。
從於都河畔的草鞋到沂蒙山的布鞋,從上甘嶺坑道的膠底鞋到喀喇昆侖哨位的作戰靴……軍履所至,皆為征程。鞋底與地面的每一次摩擦,都回響著歷史的足音。
90年過去,從長征路到強軍路,當年草鞋所凝聚的精神底色,已化作人民軍隊從勝利走向勝利的密碼,而那穿越時空的腳步聲,依然在神州大地上回響——
向著勝利,向著復興,永遠前進。
一
這是一個沒經歷過長征的年輕人,畫筆下的長征——
沒有千軍萬馬,沒有隊伍浩蕩,隻有一副殘破的綁腿,和一雙磨破的草鞋。左腳掌深陷泥地,右腳跟疲憊抬起,每一步都像在與死亡拉扯。左下方,一座淺墳,一頂軍帽,默默訴說著戰友的離去。
這幅油畫展出於建軍60周年全國美展,名為《世上本無路》。作者陳可之說,畫作的名字取自“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可他的畫裡,其實看不到路,隻有這雙草鞋,和它腳下的荊棘。
“一雙普通的腳,穿上你,便有了鋼鐵的質地……”因為有堅定的腳步,所以不懼怕未知的前路。曾有一位海外人士感慨:“我們犯的最大錯誤,是低估了共產黨的韌性。”
何為韌性?說到底,是理想信念的堅定。習主席深刻指出:“長征路上的苦難、曲折、死亡,檢驗了中國共產黨人的理想信念,向世人証明了中國共產黨人的理想信念是堅不可摧的。”
一名老紅軍回憶:“那時候,誰的腳上沒幾道血口子?”過草地時,他們光腳踩在沼澤,草根扎進肉裡,拔出來接著走。到了宿營地,戰士們把腳洗干淨,用破布一裹,第二天照常出發。
有人曾問一名小紅軍:“苦不苦?”小紅軍回答:“苦是苦,可想著前面就是勝利,腳底板就發熱。”
1936年,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見到紅軍戰士時,驚訝地發現,他們腳上有草鞋,有布鞋,甚至有人把馬皮裹在腳上當鞋穿。他曾評價,“中國共產黨人是用特殊材料制成的”。這種“特殊材料”,不是鋼鐵,不是橡膠,而是信仰——一種把個人生死置之度外、把民族命運扛在肩上的理想和信念。這信仰,穿在腳上,走在路上,刻在他們的骨子裡。
當一支軍隊真正明白自己為何而戰、去向何方,任何艱難險阻都將被頑強意志所克服,任何物質的匱乏都將被精神的豐盈所彌補。
長征出發前,紅軍戰士牛志寶的新婚妻子連夜趕做了一雙布鞋,塞進他懷裡。牛志寶把這雙布鞋貼身珍藏,始終舍不得穿。草鞋磨爛了一雙又一雙,布鞋卻嶄新如初。1937年西征途中,他身負重傷。彌留之際,牛志寶用盡最后的氣力掏出那雙布鞋,叮囑戰友:交給黨組織,作為我最后一次黨費。
當理想與信念播撒進心田,草鞋也有了“種子的名義”,在更遠的征程上,演繹著“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傳奇。
紅一軍團宣傳員童小鵬在回憶錄中寫道:“許多同志草鞋磨爛后,用破布條綁在腳上繼續走,腳板上的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一片”“可是沒有一個人停下來,我們唱起歌,‘腳穿草鞋跟黨走,刀山火海不回頭’”。
西方傳教士薄復禮留下一段有關紅軍戰士的觀察記錄:“他們一天只能吃一頓飯,天天不分晝夜地行走……但這些身著破衣、草鞋的年輕戰士還常常圍繞著人的精神等哲學命題討論……”
一雙又一雙朴素的草鞋,折射出熠熠生輝的信仰之光。
抗日烽火間,相機定格了這樣一幅畫面:太行深處一座山坡上,一名外國人弓著身子,系著圍布,在用門板搭成的簡陋手術台上搶救傷員。照片名為《白求恩大夫》,照片中的他,腳上踩著一雙草鞋。
歷史的底片裡,還藏著另一幀鮮為人知的畫面:白求恩初到晉察冀,與聶榮臻等人圍坐商談,腳下穿著一雙做工考究的長筒皮靴。
離開大城市跑到小山溝,脫掉皮鞋換上草鞋,這不僅是一名國際主義戰士的選擇。據記載,七七事變后,每天都有成群結隊的青年奔赴延安。他們中,有出身豪門的少爺小姐,有滿懷激情的青年學生,有向往光明的知識分子……這個戰前僅有3000人的小城,在1938年至1939年間最多一天有1000多人到達。
草鞋並非“神器”,而是理想信念的召喚——它讓一個個普通人擁有了向死而生的勇氣,也讓一支穿著草鞋的軍隊,得以戰勝所有看似不可戰勝的強敵,一步步走到勝利的終點。
二
國慶假日,西柏坡游人如織。
毛澤東同志舊居內,一張老照片引得許多人駐足細觀——毛澤東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腳上是一雙縫補過的粗布鞋。這雙鞋,曾跟著他東渡黃河、翻越群山,一路縫縫補補,踏過風塵萬千。
彼時,三大戰役的捷報接連傳來,新中國成立的曙光就在眼前。身邊工作人員為毛澤東悄悄縫制了一雙新鞋,但沒有人能勸動他把舊鞋換下來。
革命如“苦履”,“苦履”見作風。人民軍隊正是以這樣的作風,一步一履,走過艱難歲月,走向最終勝利。
余賁民,秋收起義時的副師長,后來成為紅軍“大管家”。井岡山革命博物館內,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皮盒子,是他保管紅軍繳獲的金首飾等貴重物品時所用。
結婚時,岳母想讓他送一枚戒指給女兒作為信物,余賁民卻說:“我這裡有不少戒指,但都是公家的,半個我也不能動。”直到犧牲,他腳上仍穿著自己編的舊草鞋……
紅軍主力長征后,江西省蘇維埃政府主席劉啟耀留在蘇區,繼續組織游擊斗爭。一次戰斗,他身負重傷,昏迷不醒。后來,從死尸堆中爬出來的劉啟耀,帶著黨交給他保管的13根金條和一些銀元首飾,一邊流浪乞討,一邊秘密尋找黨組織。
經過兩年多苦苦探尋,他終於把黨的經費“完璧歸趙”。此后,為了革命,他隱姓埋名、繼續斗爭,病逝時,身上僅有破爛衫、補丁褲、舊草鞋……
在稱量革命者靈魂的天平上,金子和草鞋,是同樣的砝碼。
1937年12月15日,毛澤東在抗大授課,向學員提出兩個問題:“你們會不會吃小米啊?”“會不會打草鞋?”
聽到大家肯定的答復后,毛澤東欣慰地說:“好!能吃小米,會打草鞋,會爬山,才能算抗大的學生。”隨后,他說:“你們是來革命的,要學馬列主義。要懂得,吃小米,爬大山,這就是革命,這就是馬列主義!”
鞋,連著腳下的路。穿草鞋的人,把路記得最牢。哪塊石頭硌過,哪道冰碴割過,腳底全都清楚。
一名老紅軍仍記得:“長時間的行軍打仗,指戰員們的腳都磨爛了,無論誰脫下草鞋,露出的都是一雙血跡斑斑、潰爛流膿的腳。”鞋上的草繩斷了,就拽一把草續上﹔鞋底磨穿了,就再墊上些干草……
一步,一步。向前,向前。他們就穿著這樣破爛的草鞋翻過雪山,越過草地,走過二萬五千裡,勝利抵達陝北。
長征結束后,不少老紅軍把草鞋視為珍貴“寶物”,仔細收藏。多年過去,捧鞋回望,依舊滿眼熱淚。
一位老紅軍在與青年交流時問道:“長征時我們穿著草鞋,就是為了窮苦人能夠不穿草鞋。現在穿皮鞋了,我們還記得草鞋嗎?”
走過萬水千山,最容易丟掉的,就是那雙不舒服的“舊草鞋”。時代變換,我們仍需要回望初心、反躬自問:我們的信念是否始終風雨如磐?我們的作風是否依舊經年不改?
長征勝利多年后,一位老紅軍贈給后輩這樣一張照片——茫茫草地一望無邊,那些無名的花草隨著風兒搖擺。照片背面,他寫下一行字:“可別忘了草地”。
這不僅是一個人的願望,更是一代人對后人的期許。歲月變遷,我們不能忘卻的,不僅是鞋底的泥濘,更是腳下的來路。
三
那一年,紅軍來到貴州銅仁大龍橋。一聽說“過兵”了,栽秧的村民爬上田坎,提腳便跑。寨子裡最窮的冉大嫂,一人拖著幾個細娃嫩崽,來不及躲藏,目睹了越看越不明白的事:
這支隊伍開到壩子裡,隻留下煮飯的炊事員和站崗的戰士,其余的把槍一架,鞋子一脫,便下田替村民栽秧去了……
從此,不識字的冉大嫂,記住了田埂上那排整齊的草鞋,也記住了這些兵在祠堂牆上寫下的標語:“紅軍是窮人的隊伍”。
你為人民脫下鞋,人民就不會讓你打赤腳。長征出發前,贛南的鄉親們把自己能拿出來的一切,都交到了即將遠征的子弟兵手中:84萬擔稻谷、2萬多條被毯、8.6萬余斤棉花、價值10萬元的藥品,還有20萬雙連夜趕制的草鞋。
無數根搓得發燙的草繩,編織出一雙雙鞋履,在蜿蜒萬裡的征途上,鋪就了一條軍民連心的長路。
延安一孔簡陋的窯洞裡,當埃德加·斯諾疑惑於“紅軍為何如此頑強”時,毛澤東給出了這樣篤定的答案:“紅軍是民眾的軍隊,民眾無微不至地支持紅軍﹔除非先消滅愛護紅軍的民眾,否則沒有辦法消滅紅軍……”
“要想越過夾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間。”雪山之險,正如民謠所唱。1935年6月,中央紅軍准備翻越夾金山。19歲的藏族獵人莫日堅就住在山腳下,熟悉這裡的每一道山脊、每一處埡口,被紅軍一言一行所打動的他,主動請纓帶路。
山風凜冽,莫日堅穿著厚實的藏靴,提著馬燈走在前面。他回頭望去——成千上萬的紅軍將士,腳下的草鞋早已磨爛。他們有的用破布纏著腳,有的干脆赤腳踩在冰面上,凍得紫黑的腳趾深深陷進雪裡,沒有人喊苦,沒有人掉隊。那一刻,莫日堅無比確定,這是一支“不可能被打敗”的隊伍。
最終,紅軍成功翻越夾金山,打通了北上的關鍵通道。為了感謝莫日堅,紅軍贈予他一盞馬燈和一個漢族名字:馬登洪。
“馬燈紅”,馬燈照亮紅軍的路,也映紅百姓的心。從此,這位藏族獵人用這個漢族名字走過了一生,並世代改姓為馬。
“爺爺說紅軍穿的是草鞋,走的是雪路,吃的是冰疙瘩,可一步都沒有回頭。”前不久,他的孫女馬花接受採訪時說,爺爺在世時,經常給孩子們講紅軍翻雪山的故事。家裡還定下規矩:孩子們滿18歲,都要去爬一次夾金山,走一走紅軍的路。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人心向背,才是歷史興衰轉折的終極答案。
1947年5月,孟良崮戰役打響,正在做軍鞋、納鞋墊的紅嫂李桂芳接到命令:部隊急行軍,要在5小時內架好一座橋。
20多米寬的河面、沒有建橋材料、隻有女人在家,怎麼辦?為了不耽誤打仗,李桂芳帶領婦女們拆下自家門板扛到河邊,義無反顧跳進冰冷的河水,搭起了一座人橋。戰士們不忍心通過,李桂芳急得大喊:“同志們,時間就是勝利,快過橋!”
就這樣,一個團的戰士踏著32名婦女肩膀架起的人橋,沖向前線。這些婦女中,有的懷有身孕,有的從此落下終身殘疾……
1964年8月12日晚,京劇現代戲《紅嫂》登上舞台,觀看演出的毛澤東數次落淚。
“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說‘上山’,其實就是找人民這個靠山!”一位黨史研究者說,理解了“軍隊打勝仗,人民是靠山”這個道理,才能理解人民軍隊創造的戰爭奇跡。
人民軍隊的根脈,始終深扎於人民的大地。那些可歌可泣的記憶,那些血肉相連的故事,像一條恆久涌流的長河,漫過歷史的河床,繼續向著未來流淌而去。
四
走進許多紅軍部隊的軍史館和榮譽室,總能見到靜靜陳列的舊草鞋。
年輕的官兵也總會聽到這樣的動員和激勵:“當年紅軍穿草鞋爬雪山都沒掉隊,今天咱們更不能掉鏈子!”
那麼,穿上草鞋究竟什麼感覺,真的好走路嗎?
一個基層連隊組織了穿草鞋“行軍”活動——脫下作戰靴、剛換上草鞋時,大家新鮮感十足,走了不過百米,他們的輕鬆就蕩然無存。山路崎嶇濕滑,粗硬的草繩緊勒腳踝,碎石不斷摩擦著腳掌……他們的腳步漸漸沉重,最后只能相互攙扶著前行。
“從課本上知道長征很苦,真的穿上草鞋才發現,這種苦很具象,連走路都是‘苦’的。”一雙草鞋,讓年輕的官兵對長征精神有了真切感受。
“一切向前走,都不能忘記走過的路﹔走得再遠、走到再光輝的未來,也不能忘記走過的過去。”從草鞋到戰靴,人民軍隊經過了一段從苦難走向輝煌、從勝利走向勝利的漫漫征程。
軍事博物館的展櫃中,兩雙天差地別的軍鞋,彰顯出抗美援朝戰場上懸殊的物質力量——
一雙,是志願軍繳獲的美軍棉皮靴,鞋幫硬挺,內襯厚實,針腳細密﹔另一雙,則是疊加了27層補丁的膠鞋。
當年,中國軍人就穿著這樣的膠鞋浴血沖鋒,以“鋼少氣多”戰勝了“鋼多氣少”,以“最頑強的意志”贏過了“最先進的裝備”。即使到了晚年,與志願軍交過手的美軍將領李奇微,依然忘不了那些“刺耳而駭人”的軍號聲,和那些“穿著膠鞋、端著手提機關槍的中國步兵”的身影。
1933年8月1日,人民軍隊在江西瑞金舉行了歷史上第一次“八一”閱兵式。
受閱隊伍裡,紅軍將士身穿打著補丁的粗布軍裝,手持從國民黨軍繳獲的各式槍支,腳上穿著簡陋的草鞋。閱兵式后,一位叫朱華的紅軍記者在報道中滿懷深情地寫道:“不久的將來要檢閱我們工農自己的海陸空軍,正像今日,雄健腳步,踏著號聲的節奏……”
2025年9月3日,紀念抗戰勝利80周年閱兵。空降突擊方隊駕馭新型裝備駛過天安門廣場,其中一輛戰車載著一雙嶄新的皮鞋。
皮鞋的“主人”,是志願軍一級戰斗英雄孫佔元。上甘嶺戰役中,雙腿被炸斷,子彈也打光了,孫佔元拉響最后一顆手榴彈,與敵人同歸於盡。
那場戰斗前,他曾暢想:“等抗美援朝勝利了,要買雙皮鞋到天安門照個相。”
在孫佔元犧牲3年后,制式皮鞋正式納入中國軍隊裝備序列﹔犧牲73年后,他的傳人用另一種形式,為他實現了這個願望。
鞋不知換了多少茬,路不知走了多少程。可有些東西,從來沒有改變。
這是殲-20、運-20搏擊長空的時代,這是國產航母、萬噸大驅馳騁大洋的時代,這是中國軍人一身“行頭”迎來數字化、智能化升級的時代……穿著嶄新的軍履,他們依然腳步堅定,邁向祖國需要的地方。
正如歌中唱道:“像那大江的流水,一浪一浪向前進。像那高空的長風,一陣一陣吹不斷……”當舊作戰靴成為新的“傳家寶”,那份“腳下沾泥,心中有光”的精神力量仍在綻放光芒。
踏上新征程,這支穿著草鞋走來的隊伍,依然初心不改,依然腳步不停。你可聽見,無數沉重而又堅定的腳步聲在說:“如果勝利不屬於這樣的隊伍,還會屬於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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