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回到山边

2010年04月28日15:10  来源:人民网-军事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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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嘹望哨报告说山的西面发现了大批汽车装载的敌人,但后来又报告说这大批敌人没有往这方向来。不多一会儿有少数敌人突然向我们袭击。我们立即骑上马,抢上山顶。山并不高,只有一百多公尺高。我们很快地抢上山顶,给敌人以沉重的打击。我们牺牲了一个最好的队员,他姓郭,是我们挑选出来准备送去学习的。敌人人数并不多。我们给敌人以杀伤后,他们就退走了。

  队伍是疲劳了。为了避免敌人的袭击,队伍布置在山岗上。敌人的飞机远远地飞来,飞过了山顶。我们准备好了隐蔽和射击。多少年来的游击战争中,敌人是常常用飞机来扫射和轰炸我们的。这次大概敌人没有发觉我们,在山顶上飞了过去。山顶上来了很多失了马来要马的老百姓。政治部工作的同志向他们再三进行解释,答应他们在我们过河进山以后,或者在我们夺得敌人的马以后,还他们马。我们给了他们借马的证据,以便他们以后可以凭此领取马匹。也有从城里跑出来的人,他们说:敌人在这次战斗中死伤的人很多。他们还说,敌人在十字路口街口示众了二十几个脑袋,声言这是“匪首”的脑袋。但实际上我们队伍在这次袭击中一共才牺牲了两个同志,这二十多个脑袋大概是被敌人屠杀的无辜的老百姓,估计其中大概有自认为日本太君不会杀他们的监狱里的经济犯——那些没有骨头的买卖人。我们为他们难受,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在监狱中,那样战斗紧张的时刻,我们已经尽可能做了说服工作。

  由于我们在山顶上,敌人可能不敢进攻。我们也太麻痹了。前面说过,我们的岗哨曾经报告说,看到大批敌人的汽车队追击我们来了,但又不知道哪儿去了。其实,敌人就埋伏在对面的山岗上。

  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队伍因为中午饭没有吃,打算早一点下山,吃完饭,连夜就过讷谟尔河进山。部队分几路并列着下山。当我们从西坡下了山,敌人就从对面山岗上用密集的火力射击我们。队伍遭受了一些损失,又退回到原来的山顶。马是没有经过战斗教养的,在敌人密集的炮火袭击下,我骑的马狂奔起来。但是,我还要感谢我的那匹白马。当它狂奔把我掀在地下的时候,我紧拉着马缰,马就站住了,我立即跨上马鞍,抱着马脖,马就急速地跑起来,把我驮上山顶。敌人的子弹,打得马前马后尘飞扬,子弹流在空中嘟嘟飞叫。敌人终于没有能瞄准着我。部队回到山顶,立即部署进入战斗。敌人几次向我们进攻,都遭受巨大的杀伤而后退了。天已经黑下来了,部队驮着伤员撤退走了。在这次战斗中,我们牺牲了三个同志,其中有我们英勇善战的冯大队长。

  我们从山的北坡下了山。我们从黑夜中满怀着壮烈的激情,走了二十多里地,进入了一个屯子。这一带讷谟尔河以南地区,敌人的统治是更加严格了。在保甲制度下,每隔几小时,甲上就得向保上报情况,报告是否有抗日军。是要老百姓去报告的,报告必须属实,如果有抗日军,报告说没有,那一经检查出就把这老百姓杀掉。反之,保上也是每过几个小时派老百姓到甲上了解情况,是否有抗日军。如果派去的一个不回来,按时又派第二个。这样,在保上的敌人很快就能知道哪个屯子有抗日军,就可以部署兵力来袭击我们。保上派去了解情况的老百姓,回报必须真实,如有虚报,调查出来,那这个人也就被杀害了。这些地点都是平原地带,敌人统治比较严密,我们部队的活动也比较困难,建立根据地的群众工作也很困难。当我们部队深入到这些地点活动的时候,我们就直接告诉老百姓,要他们去报告说我们在这儿,以免他们遭受到杀害。从保上来的老百姓,也放他回去,让他去回报说我们在这儿。我们部队一夜三移住所,免遭敌人的追击和袭击。但是,老百姓是太好了。他们宁肯遭到惨杀牺牲。也不肯告诉敌人的真实情况。听我们部队的同志告诉我:队伍曾经在某一地点,我们告诉老百姓,要他们去回报说我们在这儿。但是,有一位姓吕的老人,须发已经斑白,大概已经七十多岁了,正是他值班,他临走的时候向我们部队的负责同志跪下来叩了几个头,他说:“我是生在中国死在中国的中国人,我活着或者死都要对得起中国,我不能把中国军队在这儿的情况去告诉敌人。”我们队伍再三劝他,不要这样,老人执意不从。他要他的家属杀猪款待我们的队伍,他自己含着眼泪,走出大门,面向南天,跪下叩头后昂首挺胸而去了。我们的部队离开了那儿,后来听说老人确实没有说出部队在他那儿,而终于被敌人杀害了。

  我们此次退走下深山来,就在屯子里,吃饭喂马,完了就走。我们进一个屯子,又出一个屯子,一而再的这么做,这样,我们在一个屯子里找到了我们地下党的同志,安置了我们的伤员。牛夜,我们又吃了饭喂了马。我们紧一阵慢一阵,准备在天微明的时候渡过讷谟尔河。王明贵和王钧同志等事先已经从地下党同志那里了解到讷谟尔河渡口的情况。渡口有桥,桥的附近驻有大约一个团的伪军。我们部队如果在天明的时候过河,是不能从桥上过去的。从老百姓那里知道,离桥下游二三里地,有一处“响哨” (河床浅水流急的地方),骑着马可以渡涉过去。当时,我们决定:如果敌人在桥上堵击,我们就以一小部分精干的部队在桥的附近阻击,大部就直奔响哨过河,过了河就上山,然后接应我们的阻击部队过河。

  天色已经微明了。满天的浓雾在消散着,清凉的晓风吹过,已经两昼夜没有睡眠的战士也觉得分外精神。我们到达离讷谟尔河大桥大约有一里多地的地方,雾已经淡薄了、快消失了,大批伪军在消散的薄雾中正向桥上移动。我们完全按照预定的计划行动。王明贵同志,带了一部分部队阻击敌人,王钧同志等带着大部队迅速奔响哨。枪声、机枪声、追击炮弹炸裂声,密集地响起来。马的奔跑的啼声也更加紧促起来,后来简直是飞奔,很快就到了响哨,踏着河床的沙砾石,涉过激流,过了河。我骑的白马在涉过激流的时候,那儿水太深了,水已经没到马脖上,马脚已经够不到河底了,与其说是涉过河,不如说是泅过了讷谟尔河的急流。我可爱的白马,又一次在危急中帮助了我。

  队伍过了河,就抢上山坡,接应王明贵同志的小队过河。小队也平安地过了河,上了山。队伍没有遭受其他损失,人马都平安无事,只是牺牲了红枪会的刘法师。原来红枪会跟着部队袭击克山,走了一阵路,只是为队伍背了缴获的战利品。他们没有大显一下自己的身手。快到讷谟尔河渡河的时候,就是说,快到结束这次军事行动的时候了,刘法师觉得应该显一显自己的法力,因此,从马上跳下来,捋着手指,口念真词,想施展他的法力和神通,但是,追击炮台的爆炸使我们这位刘法师光荣地牺牲了。他的救国的心是可嘉的,他的方法是愚蠢的。后来,刘法师的牺牲,使得十几个红枪会员都转变成为我们队伍坚强的战士了。

  过了讷谟尔河,这已经是和朝阳山相连的山脉了。队伍的同志们,都很疲劳了,但是,心是放下了,甚至可以说,有点骄傲了,认为:已经进山了,自己是山里的主人,敌人再多,再追击,也无可奈何了。同志们颇有一种悠然自得的情绪。然而队伍上得山来,虽然解决了枪支、子弹经费的问题,但是,粮食问题并没有解决。原来我们也估计到,要强渡讷谟尔河,不可能携带大批粮食,还得另外想办法解决粮食问题。现在已经秋收了,又有了经费,粮食问题是比较好解决的。大部分的队伍,决定自王钧同志带领着到讷谟尔河北山的西面的农村里去,向群众募集和收购粮食。我和王明贵、高禹民同志等,和老幼病残的战士们及一部分囚犯,一起走向朝阳山去。囚犯在行军过程中已经走散了不少,还剩下几十个,其中有英勇善战的鄂伦春人,他们后来成为部队里有力的战士。马队走了一天,我们已经进入了朝阳山的阔叶林区。我们进入林区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了。我们进得林去,打起火堆,做了饭吃,就休息和沉睡下来。在这两天两夜的持续战斗和行军中,紧张和疲劳,谁也没有合过眼。在篝火旁的睡眠,该是多么甜蜜和舒畅啊!

  黑夜在篝火旁的沉睡中,很快就驶过了。已经天亮了,朝阳斜照,树叶发出金黄色的光彩。已经是深秋了。朝阳山已经是“五花山”了,山色变得红、黄、橙、绿、紫,形成各色点染的图画了。有些树叶已经是飘零了,经霜后的树林,已经没有蚁虻来烦扰,也没有虫声的嘈杂了。蔚蓝的天空飞过了雁行,我深深地感到生活像诗一样,身在图画中。王明贵同志参加部队多年,他原来是个赶车的农民,参加部队后,从马夫起身经百战,一直担任到师长和支队长。他英勇、坚强、朴素的精神使我感动。看到年青英俊而又坚强不屈,又有些风流文才的高禹民同志,又看到我们身经百战的战士,刚释放出来喜笑颜开的囚犯,是那么可敬可爱啊!我愿意与他们在一起战斗、学习,直到祖国的解放,革命的胜利。如果万一不幸而战死,那么让我的鲜血染红祖国的美好多娇的大地、兴安岭的纯洁的皑皑白雪。

  王明贵同志是有多年战斗经验的,当日已三竿我们醒来的时候,他立即命令把篝火弄熄,把烟弄灭。刚获释放的囚犯们没有经验,他们没有立即把烟火弄灭。敌人飞来了三架飞机,因烟火而发觉了我们,用机枪扫射,还投下了大批炸弹。我们都匍匐在山坡上树根下,扬起来的尘土几乎把我们埋在弹坑。飞机轰炸以后,飞回龙镇机场去了。王明贵同志立刻检查了一下伤亡。虽然敌人打了很多机枪子弹,扔下了很多炸弹,但是敌人枉费心机,我们没有伤亡。也没有损失,只是炸死了我们一匹马。而这匹马我们在山里是可以拿来当粮食的。根据王明贵同志的经验,飞机去了还是要来的,我们立即转移到对面的山上。在那儿,我们看着原来的山头,果然,敌人的飞机又来了,炸弹像雨一样扔下来,机枪像雨一样扫射下来,但是,那面山上,什么也没有,只是岩石、树、草。飞机的轰炸只能使山上的土和石头飞扬,山后发生回音。他们一而再,飞来了又飞回去,飞回去了又飞来,一直轰炸到天黑。在进攻我们时,日军是不吝惜炸弹和子弹的。我们在对面山头上,坐观一幕一幕敌人为我们表演的豪壮镜头。

  我们在朝阳沟山上露营了两昼夜。王钧同志已经带领部队取得了粮食给养,回到朝阳山,按照预定的接头关系,和我们会合在一起,敌人的飞机,整天整天在朝阳山阔叶林的树梢上回翔旋转,搜索我们,有时扔下炸弹,扫射机枪,但终于没有发觉我们,炸弹都乱扔、白扔了,机枪也都乱扫射、白扫射了,没有给我们任何损伤,只是给我们以扰乱。飞机飞得太低了,几乎离树梢不远,我们也集中了步枪向上射击。虽然我们这一次没有能把敌人飞机打下来,但是,根据我们以往经验,由于飞机欺人太甚,飞得太低,我们曾经几次把它打下来过。

  我们在朝阳山里,决定总结一下队伍这次出山的活动,和决定队伍冬季和以后的行动。队伍进行休整,在政治上和军事上进行整顿学习,对于青年义勇军、红枪会、农民自卫队和出狱的囚犯们进行一些教育。本来我们打算在朝阳山里多住一些时候,敌情使我们不得不变更计划。我们进行了两天的总结会议,我正要做最后的结论,但是,敌人向我们攻击了。我们不得不转移。我们当时确有点自骄,认为在山里,在森林里,我们是主人,敌人奈何我们不得,我们要和敌人好好周旋一番。我们当时组织队伍向敌人交锋了一下,但是,我们队伍太疲劳了,没有休整好,不得不撤退下来。虽然我们没有受什么损伤,但也没有给敌人大的杀伤。我们迅速撤离,转移到另外一个山洞。

  从朝阳山各地敌人行军的溜子,敌机不断搜索和侵扰,敌军的发现和袭击我们,我们估计朝阳山的敌军还是不少的,我们必须立即离开朝阳山。当时,我简短的总结了部队在山外的活动,迅速整编了队伍。三支队在王明贵、高禹民、王钧同志领导下,北去嫩江县,在嫩江上游跨过嫩江,而到大兴安岭的西坡阿荣旗、木达立瓦旗、甘南县、龙江县一带,展开游击活动及地方群众工作。我和九支队政委郭铁坚同志一起,带着九支队的一部分,出朝阳山,越北黑铁路,到铁道东的南北河去找三路军指挥部。这样决定以后,我就和王明贵、高禹民、王钧及三支队的战士们告别了。我们感到恋恋不舍。但是,战争和革命的需要,我们只能热烈地握着手,预祝着胜利,告别了。

  三支队的同志们,在党的坚强的团结中,胜利地跨过嫩江,活动在大兴安岭西坡,到达了龙江、甘南地区,坚持度过了1940年的冬季。最可惜的,也是最悲痛的,我们高禹民同志光荣牺牲在甘南地区。那是这样的:队伍有一次深夜进入一个屯子,那已经是这天夜里队伍第三次进入屯子了;因为敌人在后面追击,本来只打算在这屯子喂喂马吃完饭就走,但是,他们太疲劳了,就睡了一下。很自然的,睡的时间稍微长了一些,因而日本军队已经追到。他们夺门而走。高禹民同志,由于他是山东人,不大会骑马,没有迅速地跨上乘马,为敌人所砍掉。高禹民同志,是我们抗联里一个年青而坚强的同志。他是依兰中学的学生,很有文才的,曾经写过一些文艺作品,写过一些诗歌,但现在都已经遗失了。他曾经担任过依兰县立中学的党支部书记,后来担任过依兰县委书记,后来又任下江特委书记,抗联六军政治部组织科长和三支队政委。他是这样忠诚于祖国和党,最后为祖国和党流尽了鲜血。

  (本章节选自《东北抗日联军十四年苦斗简史》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

(责编:王赟(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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