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活土匪与新三排

2010年11月25日15:42  来源:人民网-军事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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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排长,姓杨,名源立,原是师警卫连连长。老朱去师部上报了湛连的情况后,紧接着特批就下来了,师警卫连抽出一个排和两个加强班由杨源立带领调给了湛江来,这是贴金的面子,可是湛江来越觉着越不是个味儿。

  按理说,两个排的精锐部队换三个老兵就是赚吆喝了,他大可不必为此惆怅,只是涉及到个人感情,就越加舍不得他们三个。可是命令就是命令,他没法把机密解释给老宋,只好忍受着老宋的白眼,硬生生把全连做了一番部署。

  如今的湛连,除去即将调走的老宋三人,总员已达到一百九十一人,拥有无后坐力炮和迫击炮混成班,可以说是个霸道十足的硬火器加强连。他将近两百人按建制归建后,又加强了班属:分别是一排长佛爷,二排长铜炉,三排长杨源立,加强机枪班班长哄子蛋,迫炮班班长田顺年。等建制就位后,最兴奋的就是田大炮,想想那是两门无后坐力炮啊!除了天上打不下来的,地面上可以摧毁任何有生力量,他几乎都要笑掉大牙了。

  郁闷的还是湛江来,原本身边的传令兵是扯火闪,张魁印要了去,就只好将枪嘎子调了出来,可是老宋的勤务兵,他压根就没提。

  老宋倒没觉察出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盯着湛江来,他背过那些新兵老兵,把他拽出屋,问:“机枪班班长怎么换成哄子蛋了呢?那帮老兵油子他镇得住?”

  湛江来显然不会跟他说老朱的那套废话,就模棱两可地说:“磨盘在垛子场干的事你也不是不知道,没毙了他就不错了!现在师里把警卫连都下派给我,我还能用他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火上浇油,要是俺说,不如就把你给毙了!”

  “诶?团长说我护犊子,我看你比我更严重啊!”说着大手一挥,嚷嚷道,“就这么定了!以后少他妈跟我咧咧!”

  老宋愣住了,他从来没看到湛江来这个样子,他感到伤口隐隐作痛,一丝没来由的心绪令他瘫软无力。

  他哪知道湛江来的心思,这小子说也说不明白,摆了摆手说道:“晚上跟那个照相的谈了谈,明天一早咱就集合把这事了了,你跟大伙说一声,都打扮漂亮点。”

  湛江来说完就回他的鸡窝去了,老宋“呸”了一声,怒道:“犊子玩意,俺再搭理你就不是人养的!”

  说是这么说,老宋转念细想,忽然也感到有点不妥,自从老朱跟他谈过后这小子就像精神病似的,一会乐得跟朵花一样,一会又像条疯狗逮谁咬谁,这老朱究竟跟他谈什么了?老宋自己嘀嘀咕咕地回到屋子,把明早照相的事与新任排长们交代了一二,就回卫生院去了。

  一夜平安而过,第二天一早,副连长石法义就吹响了集结哨,这是全连新建后第一次集合,那些新三排的战士的确令人刮目相看,迅捷的身手让这些老兵们都暗自佩服,在柴火垛劈料子的磨盘自然是心有不甘,嘚嘚咕咕的直咧嘴。

  在伙头厨房熬姜汤的书里乖,木讷地瞅着新三排,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的亲娘哩……这是哪来的兵喏?莫不是白匪要反攻撒?”

  在他身后烧火的勤务兵咯咯直乐,说:“昨晚归建的,你在村后迂回还不知道这个事吧?”

  书里乖心里有点难受,看这些新兵各个武器精锐,举手投足都非常硬朗,心想手里的饭碗是被抢定了。他挺后悔,怎么当初在阵地上就没帮老油醋一把呢?被磨盘一顿削揍不说,还罚在这里当厨大头,这明摆着翻身无望了么!

  想着想着,心里是火烧火燎的,手里的姜碗被他捣得叮叮当当作响,离着挺远的磨盘都听到了,他回头瞪了一眼书里乖,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字儿:“该!”

  这时老宋开始训话了,他咳了咳,一脸严肃地说:“同志们……”

  还没说完,新三排就“啪”地打了个立正!把老宋和原来的那帮老兵们吓了一跳。老宋心想这师里的警卫连是他妈不一样啊,不过脸上立马有了面子,他摆摆手,说:“同志们辛苦,同志们辛苦,今天啊,俺们的任务与往常一样。早上呢,主要是把大家集合起来照个相,昨天拍照的同志忙着中朝友谊,所以把这事放在今早了,俺看大家还是很积极的嘛,这样就对啦!”

  说完,就招手让书里乖和磨盘过来,俩人心口一热,差点没哭了,心想还是指导员贴心窝啊!他俩一溜小跑奔了过来,还不忘整理一下衣帽,磨盘人高马大的被踢到了最后,书里乖把腰上的围裙裹吧裹吧揣裤兜里,还往手上吐了口吐沫抹了抹头发。

  这时佛爷和一个战士抬着老油醋也来了,身边还有位秀气的大姑娘,湛连的家伙们眼神立刻就变了,一个个挤眉弄眼地偷着坏笑,老宋咳嗽一声,这帮老兵油子只好乖乖转过头严肃地目向前方。

  这姑娘二十出头,一身白大褂,生得颇为秀气,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老宋笑着上前说:“苏大夫你好啊,百忙中叫您来实在唐突啊。”

  苏大夫笑着摇摇头,说:“与英雄的连队合影是我的荣幸,我该谢谢您。”

  湛连的家伙们听那蜜糖般的声音心都要酥了,不住往苏大夫那里飞眼神。老宋又咳嗽一声,像是在转移某种尴尬,他问:“连长呢?连长哪去了?这么大事怎么没影呢!这也太不像话了!”

  他刚要命令枪嘎子去看看,湛江来就一如往常般突然出现了。他一身鸡毛,看样子刚睡醒,满脸胡楂压根就没刮,这可把老宋气得够呛。

  湛江来被处分后就一直住在鸡窝里,他这种奇怪的行事作风经常让师部里的首长哭笑不得,偏又没法子收拾他,这一刻他晃晃当当地走过来,看了一眼苏大夫,有那么一瞬间被电了一下,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扯开破锣嗓子,吼道:“湛连的都有了!照完相执行日间作战守则!我临时调配一下!新三排负责今天区域巡逻!我将亲自带队!听明白了没有?”

  全连上下齐声应是,他转过身问老宋:“照相的呢?”

  老宋眯着眼睛心里偷着乐,他太清楚湛江来了,这小子八成是看上苏大夫了,其实他要的就是这效果,既然他管不了湛江来,就找个进步女青年约束他,起码时不时解一下他心中的疙瘩,那也是对整体有益的。

  正当老宋暗赞自己太天才的时候,岂知湛江来突然冷声道:“我连里没有女兵!女娃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这话刚落地,不仅是老宋和苏大夫,就是整个连队的下巴都掉下来了,只有磨盘努着嘴,喃喃着:“爷们啊,这才是我心里的湛大脑袋呀。”

  苏大夫再怎么有素质那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两百来人的眼睛都盯着呢,脸上立时通红通红的,她其实也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英雄连长会是这副德性,以前老宋经常跟她说湛江来的英勇事迹,那个时候的大姑娘哪个不爱英雄呀,再加上老宋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湛江来带着游击队孤胆入敌后敲毁小日本碉堡啦,什么黑山阻击战痛击国民党精锐师团啦,只要是能吹的,老宋的唾沫星子就尽数喷到了。

  如今看来是言过其实啊,苏大夫要不是碍着老宋的面子,真想抽他一嘴巴子,她二话不说一转身就抬腿走人了,老宋这才把下巴合上,怒火中烧,指着湛江来一个字都没喷出来。这下他是追也不是,骂也不是,气得蹲在地上捂着伤口,唔唔地直想哭。

  “疼了吧?要不先回卫生院?”湛江来尽展火上浇油之能事,他何尝想不到这是老宋的把戏,他是谁?那可是曾经搞过谍报的中共特派员,这点小伎俩还能瞒住他湛江来?可是当他看到老宋真的很疼的样子,心又软了,就上前扶他。

  老宋推开他,铁青着脸吼道:“照相的呢?赶快给老子照了!”

  队伍里的哄子蛋顶顶扯火闪,低声说:“八成是怒了,咱们还从来没看到过指导员这样呢。”

  “可不是么,连长有点过分,这明摆着是给他介绍对象呢么,连长不够意思。”

  “嘚嘚什么呢!”后面的磨盘暗自踹出一脚,接着说,“老实地照相,用你们咸吃萝卜淡操心吗!等有空看我不捋你们的!”

  哄子蛋撅撅嘴,心想你个东北佬,就他妈会这一句!

  就这样,全连各有各的心思,也各有各的表情,在师宣传科的摄相员招呼下,全连二百来人照下了集体照,而这一张珍贵的照片,不仅将是他们最后一次合影,也是日后复原历史真相的重要凭证。

  老宋、扯火闪和帮朝鲜百姓干活受罚的磨盘,在这个雨歇的午后集合了。此刻,湛江来依依不舍地整理着扯火闪的衣领,心里那窝囊气就甭提了。

  磨盘见身后停着团里的吉普车,就纳闷地问:“连长?你这是出什么妖蛾子呢?咋?送咱们回国呀?”

  湛江来瞥了他一眼,气哼哼地吐出俩字儿:“机密!”

  老宋前一阵被他气得够呛,虽然嘴上懒得理他,可是一瞄那辆吉普车,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有意无意地说道:“好家伙,还是团待遇呢!”

  湛江来看他那老脸一时是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悲。张魁印是出了名的铁大胆,也是三十八军军长梁大牙的王牌,此次任务定是异常艰险,他不由得拍上老宋的胸口,在他耳边喃喃道:“老哥,你不是要当师参谋吗?这就送你去了,你把他俩给我带好,像个人似的回来。”

  说完就掉下猫泪了,老宋突然愣在那里,刚想问什么,吉普车外的警卫员就催促他们上车,在老宋三人的瞩目下,湛江来头也不回地往后山走去。

  “连长!嘛意思啊?”

  湛江来蓦地站住,回首指着木讷的磨盘,说:“好好跟着指导员!别他妈惹事!”说完再也抑不住泪水,一路奔向山后的树林子。

  他飞奔的时候开始后悔没有告诉老宋师里的命令,像这样的革命战士,应该让他知道自己将要履行的职责,老宋真的可以胜任吗?磨盘的脾性会不会导致任务的失败?扯火闪会不会牺牲?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着对不住他们,从在东北打游击到国内内战,他从来就没怕过什么,就算机枪顶着脑门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自从出国以来,尤其与美国人交手后,他开始胆怯了,整建制的伤亡和层出不穷的立体杀伤武器,令他领教了绝对工业化的现代战场的残酷,如果说这就是机器与人肉的对撞,那么此刻的真实足以摧毁任何意志。

  他同时也发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老宋是不可或缺的,这也是他一直恼火的原因所在。这些时日他总是与老宋对着干,其实就是怕失去他,失去这位值得信赖与尊敬的老战士,但战争总会左右人们的命运,当这一刻出现后,他知道,此时此刻,他或许永远失去了老宋。

  如今被推上风头浪尖的是宋剑平,他自己却窝在这山沟里,日日躲着敌机,夜夜接收着前线的伤员,俨然成了后勤保障的一分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九虎头,想起来就让他倍觉颓丧。

  朝鲜的冬季雨雪不眨眼,此刻在山里更显得突兀。

  当湛江来思索人生的无奈之时,小雪早已敲打下来,他不由伸手接了几瓣,雪即刻便融化了。

  这个时候,他看到前面的山峦开阔地上,在殷殷流淌的小溪旁突然抖起一蓬扎眼的白布单,湛江来一阵心悸,因为这无疑是给敌机一个讯号。如果暴露了这里,成千上万的伤兵将被迫远迁别处,那将是对后勤保障致命的一击。

  他掏出短枪,冲着飘扬的白被单滚下山坡,一边瞄着小溪之后的树林,一边暗自祈祷老天爷不要溜进来南朝鲜的侦察部队。

  也许是他庸人自扰,想象中的接敌火拼并未出现,相反的,一个令他永生难忘的倩丽身影出现在他眼前。

  无论怎样,在湛江来端枪瞄准的一刹,在这晴天山雪中,他遇到了一位仙子,依然是那秀气的脸庞,依然是那双黑亮的眸子。

  可以肯定的是,湛江来在那一瞬间,忘记了仇恨,忘记了战争,甚至自己也忘记了。

  “湛连长?”

  湛江来醒悟过来,忙不迭地收回枪,将张着的大嘴渐渐合拢起来,此时此刻他顾不得是否有敌人的侦察兵在,只是挠着狗皮帽子抑或是头皮,时有时无地瞟着她的小兰头。

  这不得不说一下小兰头,在民国早期那些齐眉短发的女子学生,间接创造了这一发式后,中华大地的巾帼们便前仆后继,风尚的有无当然无权评说,但积极的一点倒是时代的进步,不过按军事医学上来说,确实省下了几秒切下辫子的苦恼。

  此时,这位仙子生硬地向湛江来敬了一个军礼,又将他拖回无情的现实。

  “你好湛连长,我们又见面了。”

  苏大夫?

  面对她晶亮的眸子,湛江来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当初嘴上走火的是他湛江来。

  “我听说过你的战斗故事!”说着,她翘起白嫩的拇指。

  湛江来感觉挺尴尬,他支吾两句,便头也不敢回地往山上跑去,可跑到半山腰才醒悟过来,这不是丢人现眼么!于是又折回去对她吼:“收起被单!立刻回营!不想被狙击手打死就滚回去!以后不许在这里洗被单!”苏大夫像个小兔子,愣了愣便收起一盆白布单,撅着嘴就跑回去了。

  湛江来站在原地望着她一路往山坡上跑,时不时还跌一跤,把他逗得咯咯直乐。可是猛然间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人家大姑娘万水千山的来到这里也不是给他骂的呀,他合计这事不能再发生了,若不然真就是水火不近的铁驴子了。

  想归想,却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家都跑没影了他还在那戳着呢。

  “连长?我说连长?”

  时尽黄昏的时候,枪嘎子拿着树枝撂拨着湛江来。等他从癔症中缓过味来,才怒道:“你在这不怕被飞机炸死呀!”

  枪嘎子有点委屈,他说:“我看你在这戳半天了……”

  湛江来有点败兴,他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辣山菜!”

  “山菜?山菜!好好的不炖非得腌了!”湛江来边走边埋怨,随后又说,“去告诉伙头,今天把辣山菜洗干净了,炖点山菜汤给卫生院的大夫。”

  “连长!那我们呢?”

  “连长!还有个事!”

  湛江来眯着眼睛扫了他一眼,枪嘎子坏坏地赔着笑,说:“书里乖该放出来了吧?总让他拌山菜、烫姜汤也不是个事啊。”

  湛江来合计,书里乖这个小油条一定拿石法义的牛肉罐头“贿赂”枪嘎子了,不然这小子怎会为他说话呢?后来想想,湛连可是有力的战斗部队,书里乖天天拌咸菜疙瘩确实也不是个事,他就问枪嘎子:“村里有不少孩子吧?”

  “不少呢。”

  “这样好了,你叫石法义和村长说说,让书里乖教教书,带带孩子,这也是为了加深中朝友谊嘛。”

  枪嘎子想摸摸他的脑门,看他脑子是不是烧坏了,又想湛大脑袋说话怎么开始像老宋了呢?谁知湛江来一脚又飞了过来,吼道:“别他妈没事找事,眼看新年了,你再去后勤问问有没有补充,有的话给我拉来一车,把账算在卫生院上。”

  “连长!你……你这不是活土匪干的事么……”说完就一溜烟地跑开了。

  湛江来背个手,心想都把手里的大小王交出去,不捞点干货岂不是便宜老朱了!而现在也不是思想溜号的时候,老宋走就走了,难道缺了他湛连还不活了?他望着枪嘎子的背影,心想人真他妈的怪,刚才四五四六地一番思潮澎湃,可一旦回到现实那就另一副德性了。仗得打,要不边境就得挨炸弹,由不得你想残酷的事,这就是当兵的本分。

  等他回到了村里的鸡窝,将思想斗争逐字逐句写在红皮日记之后,接任湛连指导员的石法义来了。这个军保卫科长真可谓官路坎坷,升升降降的几乎把基层连队的位置坐遍了。他一屁股钉在地上,劈头盖脸地嚷嚷道:“这个指导员我不干了!这帮小子拆我的台,工作我做不下去!”

  湛江来心里合计,你能做下去就怪了。老宋是什么人?换在古代那就是儒将,对付湛连的老兵油子就得像老宋似的软硬兼施,就石法义那套上纲上线的教育,铁定是行不通的。

  “我说老石啊,你别生气,这帮浑小子别看五大三粗,其实心性就像孩子似的,你得会哄。”

  “哄孩子?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战场啊!我们革命同志是要有觉悟的!”

  湛江来心里偷着乐,脸上却透着严肃,他拍着石法义的肩膀,说:“对对对,觉悟,一定要有觉悟,不过革

  命同志相互信赖相互依托也是我们的根本嘛,先别急,咱们慢慢来。”

  石法义听到这就有点别扭,他上下打量湛江来,看得湛江来心里直发怵,就问:“咋的了?”

  “我怎么感觉你不是湛江来湛大阎王了呢?”

  “怎么就不是了呢?”

  “会说人话了,也能和稀泥了!” 说完啧啧嘴儿,拍拍屁股走人了。

  湛江来挺纳闷,刚才枪嘎子说他像老宋,这会儿老石也这么说,难道自己真变了?想到这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心想要是变成老宋那样跟娘们有什么区别。他急忙翻开红皮日记,写下一段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话:合格的指挥员一定要有优秀的个性,要有一往无前的气势,要像铁打的那样——坚硬。

  且不论湛江来如何“坚硬”去了,就这样过去两三天,湛连的老兵们开始郁闷了。老宋一走这些人就像没了主心骨,喝不下咽不下,总似丢了魂魄一般。没了磨盘,枪嘎子睡不着,没了扯火闪,哄子蛋也少了唠叨的对象,整

  个新一排也是没精打采的。

  佛爷看在眼里可就上火了,他平时不善言谈,这一刻起了满脸火疖子,愁得他一摸老脸都能摸出一层脓水来。这天晚上他终于熬不住了,就去和老石商量,半路上看到崔智京和沈二转挺有兴致地往村东走,就跟上去问:“不好好回去休息这是去哪呀?”

  沈二转挺心疼他的,就说:“书里乖不是教朝鲜娃读书么,我们睡不着就去凑个热闹。”

  “教书?”佛爷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转念又一想,不对呀,人家崔智京是留过学的,有知识有文化喜欢听这些玩意,沈二转怎么也跟着起哄呢?

  崔智京不忍瞒他,就低声说:“村里的一些姑娘也去听他教书呢。”

  佛爷心想这小王八蛋!难怪村里七嘴八舌的不知道嘀咕什么,原来在这埋伏呢,他一挥手就跟他们去了,等到了村东头,朗朗的读书声就传来了。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朝鲜小孩念得挺标准,就是带了一些湖北老腔,让蹲在后排的老兵们乐得前仰后合,偏又不敢出

  声,唧唧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崽子。

  佛爷一看就愣住了,这帮小子白天挺郁闷,晚上在这消遣倒是其乐融融啊。转目又一看,几个文工团的女兵挤在一旁,还喜滋滋地指指点点,把坐在草垛上的书里乖美坏了,像模像样地摇头晃脑,似足了农村私塾里的老先生。

  哄子蛋拉着佛爷蹲下后,递给他一块干面饼,说:“指导员不在了,他就是知识分子哩,你瞧给他美的,把人家大姑娘迷坏了,真想抽他俩嘴巴。”

  老谢说:“别介呀班长,连长不是让他搞中朝军民融洽么,我看书里乖是把真功夫用到正地方了,这就对了嘛。”

  田大炮他们一个劲地点头,还时有时无地竖起大拇指,眼睛却盯在文工团的女战士身上,要么就是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的朝鲜大姑娘身上。佛爷本来就没心思看这些浮浮躁躁,刚起身要走,就看到一队士兵整齐地走了过来。

  原来是夜间执勤的新三排2班,带头的是三排长杨源立,这小子显然比石法义更加苛刻,从他们归建后就没正眼看过他们,佛爷本来想寒暄几句套点近乎,一看新一排的老兵们各个挤眉弄眼的,就把话咽肚子里去了。

  杨源立挺倔的一个人,三步两步就跨进草棚,说:“小声点!不怕被打死吗!”

  书里乖正陶醉呢,冷眼一看吓了一跳,他本想应个声对付过去,可一瞧哄子蛋他们怒气冲冲的眼睛,这胆子就

  上来了,他起身道:“这是连长的命令撒,再说学习诗词当然要念出声来,不然音律找不齐喏。”

  “屁!”杨源立喝道,“就你这地方腔还找音律,你要是我的兵,我一鞭子把你嘴巴子抽下来。我不管你教什么,别给我出声,招来敌人我先崩了你!”

  这话一出来,全场就哗然了,虽然没有像磨盘那样驴的,可这些老兵哪受过这气呀,一个个起来就围住杨排长了,三排2班的战士一看不好也冲了进来。

  杨排长冷哼一声,解开衣领,道:“听说你们打过小日本,黑山阻击战也是主力部队,我今天要领教领教了。”

  佛爷是练家子,看杨排长那架势不禁暗吃一惊,刚想阻拦就见田大炮一拳打了过去,吓得朝鲜小孩和姑娘们四散跑开,可人家杨排长却不慌不忙地闪身一躲,拦腰抱起田大炮就像扔野猫野狗似的甩了出去。

  田大炮可是人如其名的汉子,这一刻轻飘飘被甩了出去自己都傻了,他脑袋先着了地,叮叮当当地磕出去十来米,一声没吭就昏了过去。其他人面面相觑,片刻后就呼喝着围拢而上,杨排长见人上来了,便一拳一脚是打得有板有眼,眨眼的功夫就把他们踢出了草棚,不仅身上毛发未损,深呼口气后还拍了拍手。

  “诶?直属侦察连就这德性?”杨排长蔑视地咂咂嘴,续道:“这次就当给你们上课了,记着人不是横着走的,得懂得竖着走道。”说完瞄了一眼没动声色的佛爷,就带着2班抬腿走人了。

  书里乖揉着老腰,哭丧着脸说:“佛爷!你怎么不揍他嘛,这要是磨盘在早就把他捏死了撒!”

  枪嘎子一听磨盘的名字就哭开了,想想也够他妈窝囊的,以前都是他们揍别人,这下被人家一个人包了饺子。哄子蛋脸上铁青,骂道:“这仇得报!不然连长都没面子了!”

  沈二转指着他的黑眼圈,说:“就你那样还报仇?我看他比磨盘都厉害,咱就哑巴吃黄连认栽算了!”

  佛爷看他们满地打滚,一时忍俊不禁,便蹲在地上问他们:“你们想不想报仇呀?”

  “当然了!把脸都丢在朝鲜了!咋回国呀!”

  佛爷点点头,说:“那你们得练,不练的话削不过他。”

  “这不废话吗!可是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佛爷吐吐沫一个钉,一个月内保证你们能近他的身。”

  这话说得完全都泄气了,书里乖看佛爷一脸喜色,纳闷地问道:“我说佛爷,咱们被人揍成这样,你还挺开心的撒?”

  见佛爷没吱声,哄子蛋说道:“佛爷!你就指条明路吧,能近他的身就有机会,咱豁出去了!”

  佛爷说:“行!叫你们连部集合,机枪班和炮班的也过来,我拉你们练一圈。”

  老兵们听罢也顾不上疼了,俗话说佛为一炷香,人为一口气,他们起身就跟着佛爷去了。只是他们不知道这其实就是场戏,全是湛江来下的套。

  他蹲在暗处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狠抽了一口烟后不住嘿嘿傻笑,他身边的石法义啧啧称奇,说道:“难怪团里都说你带兵有一套,我老石今天开眼喽……”

  湛江来又点了根烟,见杨排长也过来了,就说:“你这身手不赖呀,不过下手再重点效果会更好。”

  杨排长苦笑一声,说:“我怕把他们打残废了,这些活宝都是你的宝贝疙瘩,咱可不敢下手。”

  湛江来咯咯直乐,还忘不了枪嘎子挨的那顿老拳,不由抽了口烟说道:“你还真把我的兵当废物了,他们经受得起,想当年这帮小子可把小日本折腾得够呛,随着抗战日见曙光,他们的脑袋越来越值钱,我都想把他们中的一个捐出去换点老本哩!”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又续道,“我倒真想看看你和佛爷哪个更有种呢。”

  杨排长没回答,只望着带领侦察连远去苦练的佛爷有些欲言又止,也许他也有这个意思。

  (选自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朝鲜战场上那支没有番号的连队》)

(责编:黄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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