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们当兵的,首先得是个人

2010年12月10日15:40  来源:人民网-军事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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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50年11月21日,朝鲜,清川江北岸横村,大雪。

  湛江来扶着老油醋四处走走,后者说很喜欢在厚实又绵软的雪地上遛遛,没想到在异国他乡还有这个机会。望着天空丢下的雪粉,老油醋颇有兴致地去探手迎接,似要抓住每一片上天带来的礼物。

  湛江来点了根烟,透过山雾看着白雪皑皑中跳跃的雪瓣,不由得呼出一蓬烟气。

  一年又快过去了,在国内的大地上充盈着的幸福与安逸在新中国成立后格外令人喜悦。在远东朝鲜战场上,千千万万的人民子弟兵高歌着这一刻的独立,尤其他们的敌人认清了这一种对抗的存在后,在世纪不停的更迭与变迁面前,中国士兵由这一刻找到了应有的尊严。

  “大头,让我归队吧。”

  湛江来从“老宋式诗意”中猛醒过来,将烟头戳在雪中,说:“后方要建设,你是军工技术兵,回去投身祖国发展也不错。”接着抓过一团雪,在鼻尖嗅了嗅,说,“回去吧,这里不需要操心。”

  “我要回湛连,你离不开我的,一分钟就能排下美制地雷的人你上哪儿去找哩。”

  湛江来似乎在望着一尊石像,铁打不动,他不是不相信他,只是老油醋受伤后根本不知道整个连排死伤了多少人,75%的伤亡仍然如鲠在喉。

  湛江来只是想留个苗,从打小日本鬼子起,当初活到现在的游击队员就剩四个了,他感觉有些话不说不痛快:“咱拼过小日本,黑山阻击战你是排头班,飞虎山一战你捋过美械,我说你知足吧,立正稍齐该哪凉快哪凉快,少他妈跟我扯没用的。”

  “大头!”老油醋抖着下唇,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下来了,他挥着手说,“你看看我,你看看我都什么样了,我醒过来就合计了,就这样还怎么回国呀?我死也要死在部队,死在湛连。”

  湛江来不想再跟他废话,他压根就不想再看到老部下在自己面前战死了,他背负不起。

  “明天你到车站,兄弟部队有运送回国的,你去报到。”

  老油醋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他无力地摆摆手,说:“大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以前为了排雷这点手艺能在部队混饭吃,什么都豁出去了,我从来没给你丢过脸,也没对不起大家,我干的都是自己分内的事,你要是让我回国,我哪还有脸活下去?多少弟兄都在地下看着呢,我以后还怎么安心吃饭?”

  老油醋迎着大雪,续道:“让我留在湛连,那是我活着的意义。”

  湛江来捏灭了烟头,他转过身向横村走去,在雪白的林木交替中,他依稀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是的,他们生前都这样说。

  “晚上有演出,喝点。”

  老油醋在雪中立正,在逐渐远去的背影前,端端正正地打了一个军礼。

  湛江来这辈子最高兴的一件事,也许就是今天晚上的联欢晚会,因为在今晚之后的第三天,他们这个直属侦察连要奉命直插敌后方,他不想在今晚留下什么遗憾,就像对老油醋说的,要喝点,把中国爷们的豪气喝出来,把兄弟情义融化进酒精中。

  文工团的姑娘们在医院,也就是老宋所住的那个大山洞中上演了一幕幕催人泪下的现实剧,战士们在同仇敌忾,在泪流满面,有的在暗藏白酒,也有的将家书一遍一遍对折成方块藏在胸前以求平安。

  湛江来呢,在舞台后抽着烟,他搓着手时不时看一眼舞台后面,听书里乖说,不少医护人员也参与了这次演出,一个扮演黄世仁的家伙挨了不少战士的骂,可是这个人始终保持着微笑,演出结束后与路过的女团员或者蜂拥而来的战士互答友谊。

  湛江来在终场的时候也没看到苏大夫,他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埋怨。他见同志们都散去后,便像个没头苍蝇似的闯进后台望了望,结果被人一轰而去。湛江来捏着烟头无奈地躲在幕后,看着三三两两的姑娘卸下幕布,唯有吐出一圈圈的烟雾,暗叹自己走了背运。

  “湛连长?”

  湛江来险些把烟头掉在地上,因为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就像他们连照相时那缕轻飘飘又甜蜜的声音。他手足无措地熄灭烟头,起身整理腰带说:“啊!这不是为中朝融洽么!”

  说完就后悔了,这他娘的哪跟哪呀。

  苏大夫抿着嘴想乐,她知道这个所谓的英雄连长想躲避什么,所以她问:“融洽到这里来了?不是那条冻河了?”

  湛江来深呼了口气,干咳道:“那个是为你着想,你知道当时多危险吗?要是遇上狙击手你跑都来不及,以后可要加小心了!”

  苏大夫抿着嘴,大眼睛翻了翻说:“那你现在就是为了提醒我吗?湛连长!”

  湛江来终于抵挡不住了,是啊,照相的时候狠骂她也就过了,羞耻不能一提再提,究竟能说什么呢?说后天要走了?要去战场了?临别之前道个歉?

  他做不到,而后他冷静下来,呆呆地望着她胸前的一支钢笔,一时无言以对。

  苏大夫看他傻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胸,一拳头就锤在他身上,满面的娇憨让湛江来再也抑制不住,他拉过那拳峰,紧紧将她搂住说:“我……要上战场了。”

  苏大夫有些像受惊的小鹿,四下寻找着可以摆脱的对象,偏又无力地任他拿着捏着。许久,湛江来在意识到又犯了一个错误后才缓缓松手,且头也不回地向连队跑去。

  “湛江来!”

  他险些栽个跟头,转过头还不住颤抖,苏大夫泛着笑意。她说:“你连我的名字都不问一下吗?”

  湛大头完全头大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大夫调皮地把双手插进裤兜,甩着小兰头背过身去,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说:“回来告诉你,所以你要活着回来。”

  望着她的背影,湛江来久久未能平静,可忽然间他意识到,有些便宜完全被他占去了。其实那种冬夜的情景谁会看不到呢,湛江来回到鸡窝的时候,连里的老兵油子提着酒瓶子在窃窃私语,在母鸡咯咯飞舞下,哄子蛋酒气熏天地揪着他说:“连长可真有你的,平日里项庄舞剑,却是暗渡陈仓呀!”

  湛江来很快慰看到一群活蹦乱跳的战友,他笑着飞去每人一脚,然后本色依旧,在鸡舞中发号施令,将调皮捣蛋的家伙逐一数落教导,到最后都不忘踹一脚枪嘎子。那一晚他喝多了,全连也喝多了,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想家,总之大错误没犯,小错误不断。第二天文工团的团长要与他理论,卫生院的院长也要揪他辫子,全连上下近二百来号没一个幸免的。

  冬雪正浓,在宿醉后的清晨他惊醒过来,踢飞满窝的鸡崽子,模模糊糊地看到三三八团团警卫战士明晃晃的刺刀。

  老朱,已然在他面前喝着开水了。

  他阴测测地笑:“不赖呀,军民结合是代表呀。”

  湛江来呵呵回应,说:“哪敢哪敢呀,糗事不提,说实在的,是不是有人告黑状了?”

  老朱抿嘴想乐,强忍住才点了点他的肩头,说:“前天下达的命令可不是儿戏,你这家伙爱杂耍,师里很多同志都要看你的笑话呢。”

  “你这不是损人呢么。”湛江来拍掉身上的鸡毛,板着脸说,“就这穷村子憋了我半个多月,我还以为团里把我们忘了呢,你老朱也不是个东西,拼死拼活的事儿全往我身上撂,诶?我是你牲口啊?”

  老朱一语双关地说:“队伍要锻炼,全团都在刀尖上你还不快跑?”

  湛江来自然会意,他看了看表,说:“我要是跑起来,你得追。”

  老朱依然不作陈词,卷起袖子就与警卫上了车。而这一次,湛江来却看到他在车窗中隐隐敬了个军礼。他以为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人家早已开出了村子。湛江来望着飞滚的烟尘,知道全军都在路上了,想来明天的奔袭要在今天开始,不由叹了口气。

  刚刚荣升为机枪班班长的哄子蛋,真可谓意气风发,在佛爷那里像模像样地学了几天功夫,时不时便要寻上杨排长来个一刀两断,他现在有了新的口头禅: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口鸟气怎么也要出,不然屁股里就像憋个蛋,怎么也不舒坦。只是战机渺茫,杨排长压根就没给他偷袭的缺口。

  随后他逢人便叨叨:这是杨源立怕了,大局当前他暂时饶他不死,这也是革命同志应该有的广阔胸襟嘛。可是背地里若不是石法义拦着,姓杨的肯定会把他的卵蛋捏碎了。

  与哄子蛋不同,这些天枪嘎子有些魂不守舍,老油醋归队后和他在一起腻腻歪歪的,把书里乖恶心得够呛,后来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枪嘎子有心上人了。这可不是小事,那在湛连相当于广岛原子弹的当量。书里乖就问枪嘎子是哪家哪户的姑娘。他在村里搞军民融洽的时候混了个脸熟,说不定真能出两手把这事搞定了。

  枪嘎子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书里乖有点怒,骂咧咧地说:“你还叫个爷们撒?把屁放出来,爷帮你拿下咯。”

  枪嘎子还是不肯说,抱着狙击步枪就往老油醋怀里钻,气得书里乖直挠狗皮帽子,刚想损他两句,老油醋就搭腔了:“哎呀哎呀,娃儿不好意思,这事逼不得呀。”

  “那怎么也得认识认识吧?谁家的撒?”

  老油醋见枪嘎子点了点头,就压低声音说:“确实是朝鲜娃,小崔的妹子,那个文工团的崔智慧。”

  书里乖听完一愣,他蹲下来也压低声音说:“好家伙,都对上文工团的绿豆眼了呢?据传连长也成了周幽王,博取美人一诺要视死如归咯。”

  老油醋有点哭笑不得,点着他的脑门说:“你这小子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连长咋像周幽王哩?再说苏大夫也不是文工团的,你瞎安什么劲呀!”

  “嗨,不都一样嘛。”接着话锋一转,说,“嘎子,这事咱得坦荡点,不就是个闺女嘛,出发前咱表个态,是成是败做到问心无愧,这猴年马月的相上亲家不容易,咱别后悔。”

  老油醋也是频频点头,说:“人这一辈子说没就没喽,兵荒马乱的怎么也跟人家说一声,不行就算哩。”

  这番鼓动,可把枪嘎子羞坏了,其实他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没想到部队开拔会这么快。刚才石法义接到湛江来的命令,说是晚上七点提前出发,现在可是到了紧要关头,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

  “行!我说!”

  书里乖一巴掌就拍在他肩上,竖起拇指朗朗道:“爷们就得这样,走!现在就去。”

  “现在呀?”

  书里乖呸舌道:“难道等你光荣的时候撒!”

  老油醋是推波助澜,和书里乖推搡着枪嘎子就往文工团驻地走去。蓝湛湛的碧空下,这三人的异动引来不少晒太阳的士兵注意,哄子蛋正在班上耍大刀,看他们三个古古怪怪的就问了一嗓子,书里乖的烂嘴天下皆知,交代一二后,哄子蛋是大刀也不耍了,叼着烟头也跟着去起哄。

  这一传十,十传百,本来芝麻点的个人问题演变成了群体游行,转眼间百来号人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村东头,惊得文工团保卫干事冷汗直流,摇着电话要叫湛江来。湛江来呢?还在鸡窝里擦枪呢,接到电话的是石法义,他正与佛爷和铜炉及杨排长开会,这一听之下就懵了,放下电话跟兔子似的奔出了屋外。

  枪嘎子岁数不大,二十没出头,本来挺不好意思的事,让这帮老兵油子更是搅和得乌烟瘴气,把人家文工团的女战士吓得挤在屋里不敢出来,哄子蛋学了几天功夫还表演了一番空翻,机枪班的叫着拍手喝彩,看得老油醋直摇头。

  此刻他和枪嘎子面面相觑,知道把事闹大了,这下非得挨枪子不可,书里乖摆着手说:“嘎子,现在大家伙可都看着呢,你大方地说出来,有咱们给你撑腰还怕啥呀。”

  哄子蛋也拍着胸脯说:“说吧,咱枪里炮里打滚出来,还在乎这些!”

  百来号人举着枪就开锅了,不住嚷着一个字:说。

  枪嘎子有点像上刑场的感觉,躲在老油醋背后不敢出来,老油醋也没想到挺简单的事变得这么复杂,就哭丧着脸嚷嚷。可谁在乎呢?这些半个月都窝在村里的尖兵早就无事可循了。

  “砰”地一声枪响,百来号鸟嘴终于平静了下来,石法义拎着手枪怒目圆睁,那眼白里的血丝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牙缝里阴风抽动,硬生生挤了俩字:“反了……”

  对于哄子蛋这些老兵而言,根本就没瞧上石法义,在他们眼中石法义不过就是老宋的临时替代品,所以他们不是回应,而是鄙夷地戳在那里不动声色。

  “是谁挑的头?是谁!”

  石法义的吼声有点空洞,之后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他将眼睛定在了哄子蛋身上,该他倒霉,谁让他是这些人里的“首长”呢。

  “我知道就是你!像你这种害群之马还留着干什么!”说着就要警卫干事拉出去毙了,几个文工团的保卫干事早就恨得牙痒痒了,上去就将哄子蛋按在地上绑了起来,石法义握着枪喝道:“都给我散了,等任务过后我要一个一个揪出来,有你们好看的!”

  百来号人一个没走,都默默盯着地上的哄子蛋,这让石法义有些不知所措,脸上也多了几分尴尬。这时枪嘎子从人群中挤出来,低着头说:“指导员,这都是我的错,你要是枪毙就毙我好了。”

  哄子蛋在地上哈哈笑道:“贼娃子,还轮不到你呢!”

  石法义几乎要崩溃了,他喝道:“好呀!你们的袍泽感情要凌驾于革命纪律之上了!这种恶劣的品质还称得上人民的队伍吗!一起绑了!”

  就在保卫干事拎着绳子上前的时候,一个愣头青推开人群,不住喊着:“等等!等等!连长来了!等等呀!”大家转头一看是崔智京,这小子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蹲在地上,还不忘指着后面。

  湛江来满身鸡毛,看上去似风尘仆仆,颇有几许远道而来的架势,只是他笑嘻嘻的脸庞让大家云里雾里的,他上前拍了拍石法义,在人们不觉之间暗自捏了捏他的肩膀,转身又对崔智京挥挥手。

  崔智京从兜里掏出一封信交给枪嘎子,那封信在院子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气,湛江来指着那封信笑着说:“多大点事呀,小年轻的卿卿我我而已,大家临走凑个热闹嘛。”

  他的话,将“临走”这两个字念得很重,并一直望着石法义。老石向来招架不住他的眼神,只有收回短枪。湛江来让人把哄子蛋解了,一脚把他踹回队里说:“本来今天晚上要开个战前动员会,现在大家都在,就不劳枪嘎子跑腿了。”

  大家听完都笑了出来,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和谐了很多,湛江来又说:“从我们入朝以来,战前第一阶段的战略战术一直没有完全实现,我们也碰了不少钉子,这是我们和祖国人民不曾想到过的,我们当中有不少畏敌的情绪出现,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我湛江来亲眼目睹了敌人火器的凌厉,可是,我更多的看到了一种精神的存在。

  “这就是我们中国人民子弟兵军魂的存在,我骄傲地看到从国内反侵略反法西斯的英雄精神在这里实现,我们民族第一次有尊严地屹立在帝国侵略者面前,不论今后功过是非,我们的献身精神在这一刻已由自己的脊梁挺起!”

  湛江来望着战士们,接着说道:“今晚,我们部队将要执行穿插任务,这标志着第二阶段战役已经开始!在此,我要向大家敬礼!”说着他抬起了右手,在那一刻,他知道这一次正规的军礼也许将是最后一次。

  在所有战士面前,湛江来庄严而肃穆,他忽然看到了老朱在车里向他敬礼的瞬间,那代表了很多。有军人的荣誉、有军人的祝福,当然,也有军人的告别。

  “每当我举起手时,就会问自己有没有机会再次面对我的弟兄,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坚信,但现实终归是现实,你们当中会有人牺牲,或许我们一个也不剩,只是我希望你们要用胸膛去面对敌人的猖狂,将脊梁与英魂立在祖国边疆,侵略者将不会耀武扬威地在祖国的土地上狂轰滥炸,我们也不会听到祖国的儿女跪倒在废墟中哭泣挣扎。

  “我们!不是为了什么而来,我们是为了证明和履行中国军人的勇气而来!这种勇气是敢于担当,敢于道义,敢于友谊,敢于民族责任!现在,我准备好了,同志们呢!”

  “准备好了!”

  湛连的老兵和那些新归建的师警卫连战士群情激昂,他们早就在这个村子按捺不住了,出闸前的猛虎有一种隐含的杀意,那是湛江来看到这些士兵的眼睛威慑出的光芒所确证的,他不敢说其他士兵也有这种穿刺力,但他的湛连需要,整个军队也需要这样,这一种精神的现实体现正是以肉体抵抗全金属武力的基本存在。

  当一支绝对工业化支持和武装的部队横在面前时,人类仅有的意志凌驾于钢铁之上,由中国军人的精神在这个朝鲜战场上完美地体现了。

  湛江来,身为一个军人一个连长,很荣幸与他们并肩作战,他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我们走吧。”在这番慷慨激昂的宣言后,文工团的女战士们从屋内走了出来,或许是因为他的讲话,或许是意识到临别前应该做些什么。她们将自己的毛巾和手帕塞给不相识的战士,人们没有互相祝福,只有默默地表达自己的心愿。

  而石法义呢,再次领教了湛江来的带兵手腕。他犹如一尊木雕,感到从没有过的失落,直到一位花季少女,将手中的围巾裹在他的脖子上时才猛醒过来。湛江来走上前递给他一根烟,说:“这两天抽得很凶,我这肺都要咳出来了。”

  石法义苦笑道:“你想说什么?想嘲笑我?”

  湛江来拉着他走出院外,说:“都说百姓苦,其实我们当兵的更苦,有人说我们是钢,我们就得是钢,有人说我们是铁,我们就得是铁,有人说我们是革命精神的象征,我们就得做到那种象征。其实我倒觉得,我们首先得是个人,你说对不?”

  石法义重重地吸了口烟,随后叹了口气。湛江来笑着续道:“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嘛,在这个陌生的异国他乡,人得学会排解战争带来的伤痛,再说啦,那小子压根就不知道人家早就看上他了,自己还傻了吧唧地不敢露头哩。”“那封信是?”

  “小崔他妹妹写给嘎子的,八成有戏,咱这些老胳膊老腿就别耽误小辈的感情了,这也是革命爱情嘛,多浪漫的事。”

  石法义笑骂道:“瞧你说的,把我整得跟地主老财似的,但是纪律终归是纪律,文工团可没少反映这些事,咱得注意。”

  “是是是,回头叫嘎子给你写份检查,再说多大点事啊,现在穿插任务迫在眉睫,咱押后过堂,还怕他跑了不成。”说完挤眉弄眼地捅着石法义,转眼间又是一副无赖泼皮的样子,让老石一时哭笑不得。可转念又一想,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湛江来看他皱着大眉头,心想莫不是又要搞本本主义?谁知老石问道:“嘎子认字么?”

  是的,枪嘎子确实不认识几个字,但崔智慧也不是中国人,在某些方面倒是一拍即合。书里乖拍胸膛发了毒誓之后,在嘎子和老油醋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封信,压低声音念道:“敬爱的吕小山同志,您好。”

  “嘿!知道嘎子大号还敬爱的……”话没说完,一顿老拳就落在他身上了,书里乖只好干咳一声,继续念道,“本不该这样草率地对一个人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是,惊闻你们的连队要开赴战场,所以按捺不住……”

  书里乖念到这偷瞄了一眼枪嘎子,后者小脸通红,老油醋就一脚踹去,书里乖只好继续念道:“我们萍水相逢,来自各自的祖国家乡,是信仰让我们在这一刻相聚,我想都是同一阵线上的阶级兄弟与姐妹,我们……”

  湛江来和石法义在墙后收回了耳朵,彼此含笑,心里都知道这事算是成了。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还能出现一对鸳鸯倒是始料不及,不过两人都知道,这是个好兆头,希望与憧憬总能让人变得坚强和勇敢。

  湛连的晚饭提前两个小时,17点的时候每人喝了一碗山菜炖鸡汤,吃上两张干烙饼,日落西山后,全连已然整装待发了。湛江来与新换防的部队交接后,望着队伍向南驶去,不由回首望着卫生院坐落的那个山洞。

  或许他还不知道,第一次战役后期的诱敌战术几乎将美军引过了鸭绿江,同是这一天,11月21日,美军的先头部队已经陈兵于中朝边境的慧山镇,当他们停下重装甲和坦克遥望深不可测的中国内陆时,麦克阿瑟的“圣诞回家宣言”似乎已经在他们心中有迹可循了。

  也是这一天,从北京方面传来一首诗,诗中后半段曰:最喜诗人高唱至,正和前线捷音联,妙香山上战旗妍。不论怎样,在这个复杂的日子,联合国军和中国内陆都有一些希望,而希望的不同,又将不同肤色的人们聚集在一起,或者说搅和在一起。

  此时此刻,在湛江来眼里却只看到了一位神女在向他求告归来的祈福,他想再看看她,可是身子却已淹没在前进的洪流之中了。

  根据团命令,直属侦察连作为战役前期渗透部队纵深清川江南岸,直插南朝鲜重兵镇守的德川城,在湛江来面前不仅是直线距离三十公里的急速冲刺,还要作为精锐中的精锐重塑军团精神,因为梁大牙已然下了军令状,一天!也就是24小时之内拿下德川,而湛连,是挖心的刺刀!

  面前的第一道坎,自然就是浮冰连绵的清川江。

  湛连身前是东北抗日游击队,对冬季山地野战熟得不能再熟,只可惜飞虎山侧援一战老兵都打进去了,新上来的师警卫排虽然训练有素,但湛江来总是提心吊胆,他调派新一排顶在最前面也是这个考虑。石法义依然挂着新二排,他们作为后卫排不仅要担任突发阻断任务,还要帮助炮班运输弹药。

  这一切自然让杨源立非常不满,说来说去他只有两个班在两侧迂回,最可气的是要掩护机枪班,哄子蛋虽然跟他结下梁子,可要是打起仗来,老兵与新兵的意识确实相差悬殊,相对来说,师警卫排与敌人的接战次数还是个零,按照湛江来的说法就是一批凶猛的生瓜蛋子,而杨排长却不仅一次跑到前面要求担任先锋排,看得湛连的老兵们直想乐。

  就这么个冰天雪地的山区急行军,这王八蛋还要做前锋?湛江来第一次感到没有老宋的行军日子是多么难熬,他无可奈何地对杨源立细心讲解新一排作为先锋的道理,这在月色皎洁的山林行军中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精力。

  按照严格的军事穿插准则,他本该训斥一番。但毕竟是从师里来的,近来连队摩擦较多,他矮下身段辛苦一点也没关系,所以他盼望早些遇上敌人,这样多余的精力就可以有的放矢了。时尽午夜的时候,他的愿望终于实现,在先锋排警示下全连隐蔽在山林中,虽然急行军带来的急促并未回复,但人人眼中都看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

  眼前的就是清川江,师里给他们的这个渡江点宽约220米,结冰厚实,但是眼前的却是破开冰面的湍急河流,一些小块浮冰犹如尖刀般锋利地顺流而下,隐隐的还可以看到河中一捆捆的套锁铁丝。对岸灯火通明,可以清楚地看到三个碉堡在月色下阴森可怖。

  枪嘎子在对岸一束束探照灯扫来的间隙跑了过来,他仰躺在湛江来身边打开枪栓低声道:“情报给错了,这里有水雷,我们过不去。”

  湛江来瞄了一眼崔智京,要是电台可以打开他真想冲着团部咆哮一番。这时石法义摸上来,他打着手势告诉炮班跟上来了,但却皱起了眉头。

  “咋啦?”

  “后卫排发现了敌人的搜寻队。”

  “多少人?”

  “十一个。”

  湛江来听罢拿过望远镜,尽量避开月亮的反光向对岸看去,在暗堡的后面似乎有个迫击炮阵地。他骂了句娘的,翻过身看了看表,眼看就要到午夜,这个时候他们早该渡过这条河向第二目的地进发了。

  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区域防守滩地面前,湛江来竟然犹豫了。

  (选自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朝鲜战场上那支没有番号的连队》)

(责编:黄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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