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曾经的国民党宪兵部队

2010年12月10日16:02  来源:人民网-军事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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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摆在他面前的不仅是河流的问题,还有整个战役部署的前提。第二次战役的总攻时间是四天之后,像这种滩头阵地易守难攻,如果爆发冲突极有可能引起敌人的高度注意,而且爆发的地点与德川城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十公里,敏感度之高,变化莫测的战役前景将无可置疑地受到影响。

  打还是不打,要是打怎么打?湛江来眉头紧锁,将手中的香烟掰成两截,干脆放在嘴里嚼着那苦涩的味道。他小心翼翼地披上雨衣打开手电筒,仔细看着地图。在湛连所处的地标可以看出对岸地势较高,虽然师里侦察的河水深度足以横渡,但水雷和障碍物的阻拦,可以让敌人的碉堡群肆无忌惮地扫射,更何况碉堡背后的迫击炮群和即将与后卫排接战的搜寻队。

  迫在眉睫的艰难抉择几乎让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想到,如果老宋甚至磨盘在这里,一切将变得更有选择性,也是这个想法,让他突然意识到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最基础的信心问题,他根本就对师警卫排没有一丝信心,所以才一直犹豫。

  想通这一点,似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一切焦点都在新三排是否有干练的节奏敲掉这一仗,这也是考验杨源立的时候。如果这是个赌注,那么来得太快了,同时也恰逢其遇。

  所以他将手探出雨衣招呼他的精兵,一排长佛爷、二排长铜炉、三排长杨源立、机枪班班长哄子蛋、重炮班班长田顺年及指导员石法义与通讯员小崔,将各自的雨衣与他连成一片,一场惨烈的渗透作战即将展开。

  这时朝鲜的午夜气温已达零下三十度,对面的清川江水在月色下冒着股股白雾,不甘结冻的浮冰你追我赶地突破河中央薄冰层,急速地向下流奔去。在这个天寒地冻之间,不到五分钟的临时作战会议结束了。

  当各自的雨衣分散后,石法义第一个冲了出来并向新二排蹿去,紧接着杨源立扑了出来!他亲自带领两个班由左翼摸向清川江,接着佛爷也带着一个班从右翼潜去。哄子蛋在敌人三个碉堡的水平面根据风向在47度角插下四个重机枪点,而田顺年只架起了一门迫击炮。

  一切行动在瞬间同时进行,当杨源立带着两个班匍匐在冰层上时,湛江来看了看手表:01∶11;与此同时,石法义由断后的新二排抽出两个班向敌搜寻队摸去。

  由于月亮的位置处于直射光位置,对岸的防体凸出正好提供了很好的隐蔽盲区,也正是这一个优势让湛江来孤注一掷,将原来的师警卫连近身作战的优势发挥到最大,而出乎他的预料,杨源立和他的班排行动之敏捷令人咋舌,他们的生理机能几乎都是一致的,根据浮冰的碰撞所漫延的气雾而呼吸,由浮冰的顺流轨迹而斜线前进,在极度低温下能做到这一点根本是不可能的。

  可他们偏偏做到了!

  在220米的清川江中央,左右两翼没有输给任何一方,他们悄无声息地忍受着低温,绕过锁刺和水雷游过了七米宽的湍流,而刚刚上岸后都趴在了对岸的冰层上,那是极度低温带给他们的不可自控的生理极限,湛连所有人都屏息望着,也许他们还不知道,人类历史上涉低温横渡的壮举是由志愿军创造的,而眼前的这些人就是其中之一。

  01∶22。

  石法义的两个班在搜寻队的侧翼树林中隐藏着,湛江来指示“七除法”,也就是尾随最后一个敌人每七秒剪除一人,当铜炉用刺刀抹下队尾敌兵的脖子后,便根据情况的不同相隔七秒后放倒敌兵,新二排的两个班交替进行,在这支搜寻队最后的半公里,死亡变得诡异而有序。

  01∶24。

  杨源立齐胸而下的肢体已经失去了知觉,整整两个班在冰面上悄无声息地忍受极温的麻木与无助,他们站不起来就只好驱动最原始的身体功能——滚。

  在敌人一次次探照灯扫视下,湛江来的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了,他何尝不知道那种痛苦,在东北打小鬼子的时候他也潜过河泡子,那绝对是身体体征为零,意志主宰一切的本能驱使。杨源立和两个班的精锐在这样的寒天冻地中一声不吭,颤抖地用手腕勉强撮合上刺刀,在所有注视他们的眼睛中捱近了敌岸工事下方。

  当右翼的佛爷也颤抖地靠上对岸的时候,湛江来眼圈红了,他用望远镜看到他们的身上结着冰,有的士兵艰难地扒开裤子,静静地往枪管上浇尿,那一刻他无法克制地紧攥起拳头。

  01∶30。

  这是湛连所有官兵等待的一刻!湛江来在望远镜中看到对岸的杨源立竖起手掌,右翼的佛爷也一样,他知道一切就绪后下达了攻击命令。

  田顺年亲自投下弹,在“嘭”的一声后,一颗美制照明弹飞了上天空,在阴冷的天空被白昼之光覆盖时,对岸的敌军一时愣住了,就在这短短几秒之间,左右两翼的志愿军翻上工事对阵地里的敌兵展开了刺杀!

  而为了吸引注意,机枪班的四挺重机枪齐声射去,在每挺一个基数的精准压制射击下,全连迫不及待地冲出清川江北岸,默无声息地向对岸游去。

  凝重的喘息、急切的支援心愿让他们忘记了一切,当湛江来和少许班排登岸后,身上的水滴迅速地凝结成冰,锥心的酸痛感让他们举步维艰。这个时候,阵地上现出杨源立的身影,他拎着刺刀在月色下匆匆看了一眼后续部队,便转身消失在厮杀震天的战壕中。

  湛江来抽出刺刀翻身滚进阵地,满目的尸体血染月下,逃窜的南朝鲜士兵哭嚎着四处乱撞,他忽然看到杨源立正攥着刺刀拧进敌人的胸膛,随后疯狂地扑向另一边,那一刻他有些厌恶,也有些歇斯底里的恍惚。

  “连长!”

  湛江来醒转过来,不迭地冲崔智京喊道:“指挥所!敲掉指挥所!”

  01∶32。

  当北岸的铜炉抹下最后一个搜寻队敌兵的脖子后,满脸的血色让这个汉子看上去狰狞可怖。他望着石法义,后者也看着他,随后两人望向南岸,那里只有零星的枪声,几声惨嚎……

  湛江来蹲在碉堡上抽着烟,狠狠吸了一口后,在徐徐的烟雾中掰开冻僵的手指算了一下,全连一百九十一人一个没少,除了冻伤抽筋的还能走的百来人,他们几乎悄无声息地消灭了南七师驻守阵地的一个加强排。可以说,他们成功地执行了30%的渗透任务。

  忽然,他自己笑了起来。30%?是的,30%的渗透就让部队瘫痪在这里了,他刚刚看了杨源立的大腿,有被锯掉的危险,哪多哪少他自己都分辨不出来了。

  石法义和老宋不同,后者若看在眼里会激发革命诗意,或许会泪流不止,甚至有可能自刎江边以酬壮志,但老石就是老石,他没有下班排去看一眼,依然板着面孔在湛江来面前匆匆记录着战斗过程,他的钢笔有些龙飞凤舞,飒飒声让湛江来无奈地捏灭烟头,不想在这里停留一刻。

  他拍着屁股寻上杨源立,这家伙正和佛爷并排躺在一起,他面无血色,嘴唇充血泛着紫色,离远一看他们像两条大泥鳅。他点了根烟捅进那两条泥鳅中间,问:“回去?”

  杨源立摇了摇头,说:“我还能走。”

  湛江来有些惊讶,苦笑道:“照老谢的说法你这双腿就保不齐了,你还怎么走?回横村小半天的路程,说不定以后你还能站起来。”

  杨源立哆嗦地抽了口烟,芸芸呼出后,说:“我有办法能站起来,我也能让大家站起来。”

  “怎么站?你比老谢还懂这些?”

  杨源立辛苦地卷起棉衣袖,说:“没起水泡,腿红肿而已,明天就能挺过去。”

  湛江来皱着眉,问:“你怎么懂这些?”

  杨源立含在嘴里的烟头泛着猩红,一圈烟雾后说:“我曾是南京国军宪兵部队的营长,没什么不知道的……”

  湛江来微微一怔,接着本能地掀起他的被子,这时身旁的老谢急忙推开他说:“连长!不能再受寒了!”

  湛江来木讷地望着杨源立和周围战友的目光,手心不由搓了团雪拍在脑门上,他揉搓了片刻后说道:“老谢你听杨排长的,休息两小时后我们上路!”

  说完蹒跚地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碉堡走去,那一刻有些昏天暗地,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做了什么,可他清楚地记得,南京国军宪兵部队,那是当时受训于德国,实质上的亚洲第一特种部队,他掀被子自然是想知道他身上有没有文身!

  那团雪很及时,他知道必须要自己冷静下来。大战在前,老宋的话就像苍蝇一样绕在耳边不停聒噪,他也不止一次问自己,十年前的事是真实的吗?瞧瞧现在,月色妖异,百来个异国尸体整齐地陈列在壕沟中,几个小时之前还有说有笑的,现在却一声不吭了,更何况十年前冤死的革命党人?

  按照杨源立的说法,将冰雪敷在冻伤的肢体上揉搓,当然了,老谢也知道这个办法。但杨排长又补充道,一定要用冷水再次浸泡后猛力捶打后才可以,本来攻占南朝鲜阵地不该有声音,却在这一刻响起了一片捶打声。

  湛江来摊开地图后,在阵阵捶打声中再次确定了方位,小崔看了一眼后不免骂了一句粗话,勉强组织好语言才文质彬彬地说道:“那里在冬季,连本地人都翻不过去。”

  这个勉为其难的地方就是朝鲜、中国甚至是联合国军都无法翻译的山脉,当地人只有两个字——快峰。

  而这两个字却明显地标注在罗马文的地图中,这不免有些尴尬,可湛江来却要印证传说的可靠性。据小崔说,快峰地区在夏季多雨,因为山体陡峭且滑坡较多,所以当地人形容落石快若闪电奔如洪流,总之一个“快”字包含了所有。在冬季的时候,因多雨的气候和山体松动,让这座山看上去挺结实,却十分脆弱。

  小崔给湛江来打了个比方,他将一块多棱的冰块放在掌心,然后在表面敷上一层泥,递给湛江来说:“一个人踩在上面勉强可以,但是一个连就会踩破表面掉下深渊,我们根本翻不过去。”

  湛江来盯着那冰凌,许久才说:“所以敌人没有设防。”

  崔智京拍案道:“连站立的地方都没有怎么设防!”

  “敌人在白天可以空中侦察,我们得在后天天亮前翻过快峰。”湛江来将冰凌紧紧捏在掌心走出碉堡。迎面而来的是石法义,他说道:“全连有生作战力量一百二十个脑袋,多半是机枪班和炮班,主战力量严重缺额。”

  湛江来拉着老石,说:“窝在这里不是办法,你叫人把敌人的衣裤扒了,只要能保暖的都叫战士换上,能带走的都拿走,另外把阵地里的罐头先吃干净了,多积蓄一些热量,两个小时后接着干活。”

  “两个小时?兄弟们冻成这样怎么走?”

  “照老杨的说法没那么严重,咱们的医疗知识有限,老谢的土法子不管用,就看他怎么帮助弟兄们摆脱现状了。”

  石法义微微一愣,愕然道:“他不是警卫排的吗?这方面也知道?”

  “狗屁,他曾是国民党宪兵部队的!”

  石法义这下就懵了,惊讶道:“老蒋的底牌?”

  湛江来没吱声,其实这支部队在内战之前就名声在外了,被喻为蒋家嫡系中的嫡系、王牌中的王牌,由当时纳粹德国青年冲锋队王牌教官亲手调教,原本师建制的部队经过残酷的非人训练后只留下不到一个旅。而这支名不见经传的特种部队,只有在滇缅战场上有些许建树。但不可置疑的是,宪兵部队的战斗力是当时亚洲最为强悍的。在日本投降后,这支精锐部队虽有凋零,但一些高级指挥官转投内战战场,带给人民解放军不少麻烦。

  所以老石不免有些焦虑,他低声问:“你相信他吗?”

  湛江来笑了,说:“师里指派下来的,应该不存在政治问题,先把蛔虫放肚子里,是不是好钢以后就知道了。”这话与其说是给老石听的,不如说是给他自己。不论怎样,湛江来对杨源立的看法发生了转变,也是这个转变, 让未来充满了更诡异的变数。

  半个小时后,战士们换上了南朝鲜士兵的棉军装,因为被服不够,一、二线的指挥员和党员依旧穿着结冰的衣裤,书里乖给大家想了个法子,就是将碉堡里的贴画及没有用的书稿揉成纸团,各自塞进棉衣棉裤里,这个点子看去或许可笑,但确实起到了隔凉保温的作用。

  老石对他一番赞许后,枪嘎子和书里乖就挤在一起偷乐,连乞丐都知道的事偏偏这个代指导员不知道,所以这些老兵油子普遍得到了一个共识:石法义是个本本党,只会照本宣科,脑筋根本不灵光。

  老油醋啃着牛肉罐头,不时叫他俩收敛一点,如今这个老好人的角色倒让这个山西佬演绎得活灵活现,书里乖就凑到他身边,问:“你伤愈后,在林子对连长说的那番感天动地的话是不是真的?”

  老油醋见瞒不过去,就四下瞅了瞅,低声说:“回国哪有牛肉罐头吃呀。”

  “龟儿子的!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眼子!”

  老油醋嘴里的牛肉险些喷了出来,他捂住书里乖的嘴,说:“可不行让连长知道,不然没得混了。”

  枪嘎子乐道:“你当连长看不出来呀,你骗大头娃子呢?就你这么能吃能喝,过河都拼在最前面的主儿,不就是想看看鬼子的工事里有啥好吃的吗?”

  老油醋嚼着牛肉,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笑道:“别把我说得那么缺德,我不是舍不得你们嘛,要是我不在,谁给你们收尸哩。”

  “我呸!”书里乖怒道,“眼瞅着要干架了,可不能说这些孬话,我打完这仗还得回家搂婆娘生孩子呢!”

  这时哄子蛋恰巧路过,就蹲在他仨面前,问道:“你和你婆娘相好半年多了,国内的时候都没憋出个娃来,咋?回去就能憋出来了?”

  老油醋坏笑道:“得问问老谢去,你们看他平时挺蔫的,人家孩子都能升国旗了,这人比人呀,气死个人哩。”

  书里乖瞪个牛眼,比划一圈气道:“跟你们这些地痞还真没有二话可说,我走了。”

  众人见他真急了,好说歹说把他留下,看得那些冻伤战士咯咯直乐。离他们不远的壕沟里,湛江来正守在杨源立和佛爷身边,这两个人冲在最前面,停留在河里的时间也最长,所幸两人都是练家子,体格都异于常人,这一刻已经能张嘴吃下牛肉罐头了。

  湛江来挤在杨源立身边,点了根烟说道:“哄子蛋还要报仇呢,你可要加小心了。”

  杨源立笑了笑,说:“连长,说那些套话没意思,我在宪兵部队干过不假,这事江师长都知道,当初我跟随廖长官征战滇缅杀过不少小鬼子,说来,还是辽沈战役后投诚的解放军,我知道这事瞒不住,我也看出来了,被调配到哪里都得把以前的事揪出来分个子丑寅卯,所以不如早点交代,日后省下不少麻烦。”

  湛江来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也不想绕弯弯了,便问道:“像你这样经过磨砺的老宪兵,来到这里的有多少

  人?”

  “四个。”

  “就四个?”

  杨源立苦笑一声,道:“原本是四个,现在只有我和二排长铜炉,其他两个刚到朝鲜的时候就被飞机炸死了。”

  湛江来心中一凛,万没想到铜炉也曾是国民党宪兵部队出身的,而杨源立身在师部,难怪师警卫连的战士是那么训练有素。他望着杨源立的面孔,这个历经两次境外作战和中国内战的青年老兵,此时此刻浑身都散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他真不想将九虎头的猜疑安在这样一个正气十足且干脆利落的人身上。

  “连长。”

  湛江来警醒过来,见杨源立盯着自己。他说道:“我们这些出身国军宪兵的兄弟吃了不少苦头,当年南京陷落的时候,我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一个个倒下,可是上峰不给我们作战命令,我们在营区里就像蹲大狱一样任人鱼肉。”说着痛苦地竖起两根红肿的手指,颤声道,“整整一个旅的兄弟被小鬼子的飞机炸死了,只有他妈的两百人逃了出来……”

  他眼中有些湿润,将头无力地靠在壕沟上,喃喃道:“那一天是我们的耻辱,后来有幸随廖长官远征滇缅,也是从那时起,在战场上我没留下一个活口。血债血还,人得知道这样一个道理。”

  湛江来是个战士,是一个经历无数次战斗洗礼的老兵,他知道战场的规则是什么,虽然他没有亲历南京陷落的一幕,但也可以想象被异国屠城的悲凉与凄惨,尤其一个军人被这样一种锥心的痛苦撕裂后,首都沦陷的火焰以及任人屠戮无辜百姓的精神愧疚,将永远折磨着像杨源立这样荣誉感极强的铁血军人。

  “在辽沈战役投诚解放军之后,也许因为我的地位特殊,首长曾问了我的去留,那个时候我只想死在战场,就依然选择了军队,可说来挺惭愧,当时上级并没有把我分配到内战一线部队,而是到了东北搞军工建设,还与苏联胡子打交道。”杨源立说到这笑了笑,续道,“到了现在我只有一件事很欣慰,就是我没杀过一个中国人,我问心无愧。”

  这最后一句话,让湛江来心跳不已,他想起了内战,想起了黑山阻击战,如果按照这个说法,他根本没有资格再去怀疑杨源立,不论当时的立场是如何不同,在这一点上,杨源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血不沾我族类的民族完人”。

  杨源立又说道:“我知道铜炉,在南京的时候就是全军学习的楷模,他的个体单兵作战能力在宪兵部队首屈一指,只可惜……”

  湛江来深吸了口烟,道:“可惜什么?”

  “在南京的时候被弹片削到了后脑。”他转过头,盯着湛江来续道,“也许是什么神经受到了损伤,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在这样月色凄凉的冰天雪地,湛江来听后还是冒出了冷汗,他不由望向收拢南朝鲜士兵尸体的铜炉,那个高大而健壮的身影在月光下诡异而敏捷,就如飘忽不定的寒风令人难以琢磨。

  这时一直没有声色的佛爷掀开被子,湛江来在近乎噩梦的幻境中惊醒过来,他悄悄捏灭烧到手指的烟头,见佛爷活动了一下四肢,不由说道:“把新三排巡逻的一个班换下来,老规矩。”

  佛爷瞄了一眼杨源立,蹲在湛江来身前暗自捏了捏他的手腕,说:“杨排长的法子很管用,兄弟们准备好了。”

  湛江来盯着佛爷泰然清明的眸子,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宁静,他起身拍了拍屁股,一看手表竟然过去了近两个小时,他抬头望着月垂中天,只感到透骨的疲倦与困意。

  他不知道佛爷使了什么法子,激荡的心绪在杨源立所述的悲伤景致中苏醒过来,他打了个寒战,目光落在了石法义的身上。这个自始至终都严守准则的老兵,在这一刻也让他开始心存顾虑,因为铜炉就是他的兵,如果杨源立所说确实,为什么石法义从未跟他提起过呢?

  当全连再次集合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在整装的队伍前,湛江来望着远处的山脉,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快峰有几分妖冶。他算了算时间,如果运气好的话,天亮前部队就可以站在快峰山脚下了。当然这要有种押宝的勇气,如果天亮前遇到敌军,那就是瞎子点灯——白费劲了。

  一百九十一人的加强连在越过阵地后迅速向林中穿插,因为要保证绝对静默,机枪班和炮班的供弹手将浓重的呼吸生生憋在肺中,然后才缓缓吐出,虽然是夜晚,但也可以想象那种痛苦。

  哄子蛋是个心直口快的安徽老兵,他不忍把机枪班的供弹手活活累死在异乡的冻土上,就叫班里的同志换一换,可换了后还是一样,重机枪枪架子的斤两和弹药匣子一样重,整个机枪班没有多余的战士,他只好忍下这口气,心里想到的是磨盘,难怪湛大脑袋信赖他,人家内战的时候就扛这斤两过来的,有些事不服不行。

  炮班的就更苦了,可人家田大炮没吭一声,带头背着迫击炮筒紧跟在机枪班后面。哄子蛋想掉泪,心里不是个滋味,以前他作为常规步兵,总他妈埋怨炮班跟上不及时,这下领教了,心里直骂王八蛋。

  他的班副也就是沈二转一直跟在后面,看哄子蛋神情不对,就捅了捅他的屁股,说:“班长,您这姿势不对,扛枪垛子不是这么扛的。”

  哄子蛋转过头,有几滴眼泪都结冰了,哭丧着脸说:“你大爷的,不用肩扛用脚扛啊!”

  “你急什么呀!枪垛子得扛在后脖根儿上,两个手一搭,双肩一摆就省力多了,您试试?”

  哄子蛋把机枪横在肩上,走了几步确实省事多了,他有点喜洋洋,就咧咧了:“妈的看不出来呢,你以前干啥的呀?”

  沈二转嘿嘿道:“解放前长春端茶壶的。”

  “这也行啊。”哄子蛋啧啧道,“要不我这班长让给你好了,你别装嫩,我看出来了,你有把式。”

  沈二转扛着枪架,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跟上哄子蛋,说:“不成,我这人胆小,要不按我这兵龄,再加上那些个彪炳战绩,怎么也是排长了呢。”

  哄子蛋累得直喘,喉头泛着腥咸,他说:“这样,到了目的地咱换一下,我当我的步兵,你接着我,这王八蛋的活儿你扛着好了。”

  “真的假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

  沈二转乐了,说:“这苦差事免了,等到了地方您来段安徽小调给咱解解乏就是了。”

  哄子蛋说的是玩笑,只想在这冰天雪地中找点自嘲的料子而已。他去过东北,经历过三九严寒,可换到这里根本不能同日而语。这里的寒冷不是国内可比的,三八线以北的地区多为山川,急速的寒风在山里肆虐,如果山石松动,一颗掉落的石子儿瞬间就会被寒风抽去,如果砸在脸上就是重伤,甚至要了性命。

  在哄子蛋与沈二转对话的时候,他们正走在背风的林道上,只是感到肩头的物资沉重,而到了山口的时候,不仅是肩上的重担,连基本的呼吸都十分困难。机枪班和炮班的士兵实在顶不住大风,只好卸下肩上的装备,背过身一步步在雪中拖。

  而这里要提到一个炮班的战士,他是负责M20无坐力炮的供弹手,因为怕炮管冻裂,他脱下棉袄裹在炮身上,和他的组员把炮管抱在怀里顶风而去。当艰难地走出这个山口的时候,他的身体和炮管冻在了一起,胸前一大块皮肉被撕了下去,等老谢和医务组跑过去的时候,这孩子已经铁青着脸活活冻死了。

  机枪班和炮班在经过几个山区隘口的时候,非战斗减员已经十分严重,湛江来不得不命令连队停下来,所幸这个区域渺无人至,或者联合国军也不会想到这个生理存活率为零的地区会有敌军活动,整片山脉竟然没设一兵一卒。

  可眼前并不是实兵大炮,在这里损失有生战斗力让他颇为恼火,当枪嘎子得得瑟瑟地回来说前方一公里左右有一处低洼地后,湛江来率领连队狼狈地扑到该处,所有人都在避风的山石下挤做一团。

  眼下已近凌晨5点,湛江来红肿的手指几乎抹不下腕子上手表的寒气,他知道这么下去全连都得冻死在山里,唯有艰难地匍匐到高处,便抬起望远镜望向遥远的主攻方向。

  该死的是,那里没有一点火光,没有流弹,没有爆炸,整个朝鲜死一般寂静。


  (选自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朝鲜战场上那支没有番号的连队》)

(责编:黄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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