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对翅膀,在朝鲜战场上空飞翔

2010年12月10日16:19  来源:人民网-军事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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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哄子蛋在雨衣下看得心惊肉跳,索性闭上眼睛睡觉了,他身边的沈二转拱了拱他,悄声说道:“睡不得,冻死了咋整啊。”

  哄子蛋合计合计,回应道:“也是,咱也不差这一觉,说不定明天就永远睡过去了。”

  “这话可不吉利,眼看要过新年了,还得吃饺子呢。”

  “美得你鼻涕冒泡了,还想吃饺子哩?”

  沈二转鼻子有点酸,他说:“老油醋就没走过这年关,你说我们能迈过这坎么?”

  哄子蛋有些不忍,安慰他说:“你小子命硬,肯定没问题,我保证你能吃到饺子。”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老兵们所谈的内容多与新年有关,热气腾腾的饺子几乎是他们可以幻想得到的最奢侈的事情之一,天南海北的中国士兵因为这场战争,意外地交流了各地饺子的制作方法,令人吃惊的是,在敌我胶着的战争环境下,深入敌后的湛连以这个喜悦的发泄方式熬过了漫长的冬夜。

  当枪嘎子在梦境中醒转过来时,极度的低温让他有些呼吸困难,在梦境中手挥红巾的崔智慧逐渐远去。在意识渐渐清醒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齐胸而下的部位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想挣扎,却被身边的书里乖捂住了嘴。

  在白雪皑皑的晴天白日下,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南朝鲜士兵掏出命根子在方便,枪嘎子看在眼里有些丧气,大白天的一觉醒来看到这个,实在晦气得很,不过当他看到一道白影突然闪现在敌兵身后时,不禁吓了一跳。

  那是穿着伪装的佛爷!他一手捂住敌兵的口鼻,一手捏在后脖颈微微一拧,昏过去的南朝鲜士兵便像死猪一样被他拖走了。

  书里乖在掩体中松开手,微声骂道:“你个小崽子真能睡撒,打炮的声音都没听到,要不是你还说梦话都以为你翘辫子了呢。”

  “我说啥了?”

  书里乖嘿嘿笑道:“你嘟囔什么喜欢你啊之类的话。我都没听到。”

  枪嘎子有些脸红,他蹬了蹬腿,渐渐恢复知觉的肢体传来阵阵酸麻,最疼的地方就是膝盖,他开始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只剩下外壳,血肉都已经凝固了。

  这时书里乖捂上耳朵,枪嘎子看在眼里有些莫名其妙,突然一连串爆炸在德川西北方向传来,他惊醒过来,不禁愕然道:“总攻了?”

  1950年11月25日下午14点,三十八军炮兵阵地对德川展开火力覆盖,阵阵的炮声意味着总攻时间已经临近。

  在德川城东南山林里埋伏的湛连,在蛰伏了一天一夜之后,近乎冻僵的士兵们开始往枪支上撒尿,湛江来看了看表,离总攻时间只差一个小时了。

  同是这一天,对即将投入战场的湛连来说,不仅德川城将是一场凶烈至极的战斗,对于交战双方也是充满悲壮的一天。

  “我们认为什么都知道,而实际上什么也不知道”的联合国军,在25日这一天,在满怀憧憬高悬八卦旗的这一天,远东这个小小的国家却迎来了西线战场最猛烈的炮火,麦克阿瑟“让孩子们回家”的宣言令他余生都如鲠在喉。

  然而,也是这一天,对于全线出击的志愿军而言,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幸的事情,那就是毛岸英同志的阵亡。

  无论怎样,湛连在林中观望火力覆盖的时候,都依稀感到自身的渺小,同时也更加期盼炮火的猛烈,面对大地颤抖浓烟四起的德川城,难熬的一分一秒似乎加快了。

  15点整的时候总攻开始了,而出乎湛连的意料,他们并没有听到全军的呐喊,也没有听到响亮的军号,整个德川城在炮火覆盖之后如同鬼域,突然之间,静得出奇。

  如果有人在路上突然打了你一拳,你会惊愕地怔在原地,这个短暂而令人窒息的时刻,便是湛江来现在的情形。

  他没有看到预先战略方案中突击的一一三师,也没有看到正面冲击的一一四师,甚至从西线穿插而来的一一二师也没有看到。一刹那间!他感到被雷劈了一样,孤独地和一百三十九个弟兄站立在敌人后方。

  而他并不知道,由于电台静默阻碍了通讯时间,原先的总攻时间被改为了26日黄昏,此刻的湛连,已经站到了敌人最后方。

  石法义在盯着表,已经15点一刻了,除了德川城汹涌备战的敌兵,根本没有任何志愿军的动静。湛江来将红皮日记谨慎地收在挎包中,端着波波沙,道:“打开电台,我要联系团部。”

  “我不同意!总攻时间绝不会改变!我们得插进德川城!”

  湛江来挥着手叫小崔上来,说道:“总攻肯定延时了,我们不能在这里挨打,我得打破电台静默问问团部。”

  石法义横过枪道:“你问团里也没用,这是军委直线下达的任务!我们必须拿下德川城!”

  湛江来眼睛有些发红,他咬着腮帮子怒道:“老石,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人命关天,我不能让没有后援的连队孤军插进去,你必须得明白这个道理。”

  “什么道理?我们的道理就是铁的军事纪律!这一路下来我就不管了,可现在由不得你胡来,我再说一次!现在插进去!”

  湛江来一把拎起石法义的衣领,怒火中多了一些哀求:“石法义!你他妈回头看看弟兄们!德川城就是个坑!我们踩进去就出不来了!我他妈求求你……让弟兄们回去几个过个年!我求求你了!”

  “老湛……”石法义抹下他的拳头,续道,“说句良心话,我对你这么多年南征北战没少佩服过,但是现在我很蔑视你,插必须得插,我们没得选择。”

  湛江来回望着面面相觑的老兵们,不由道:“行,行!你给我好好看清他们每一张脸!我要你记着他们!”他又拎过石法义的衣领,道,“我不是你,我会记着我的兵,每一张脸我都记着,如果今天你能活着走出德川城,我希望你能把我们都记住!”

  湛江来说完撇开石法义,阔步走到连队面前,歇斯底里地吼道:“一排前卫!三排侧翼!二排跟我走!”

  随着一声令下,湛连将被服撇在原地,轻装向德川城孤军插去,在前卫排冲入德川城的一霎,湛江来知道,每一个晃过他视线的背影,都将是一曲诀别。

  当新一排敲掉一个堡垒后,他们引领全连来到城市的西南角,这里有一座旧式塔楼,塔楼的钟摆处可以俯视半个县城的区域,三排7班,也就是蛮牛的班组拼了老命才击溃阻击的敌兵。枪嘎子嘴里叼着军哨,拎着老莫辛冲上去后,入目的景象不禁令他大吃一惊!

  黑压压的敌兵如蚁般涌向西南角,那些原本可以在公路上摧毁的重武器,如今都堆上了阵地。他吹响军哨,塔楼下的战士翻过废墟抢在敌人之前占据有利位置,震天的枪炮声瞬间响起,等枪嘎子透过浓烟看去的时候,两个志愿军战士被重机枪打得支离破碎,血肉飞了满天。

  他透过瞄准镜窥去,整整两组重机枪绕过墙角向7班推去,他几枪打死机枪手后,层出不穷的敌兵又涌了上来,这时书里乖跑上塔楼,在炮火中嘶吼着,连拖带拽地把他扯下塔楼,两人刚扑出去,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便将整座塔楼轰碎了!

  枪嘎子在废墟中望向7班的阵地,那里腾烟四处,早已找不到活人。

  书里乖在他耳边吼道:“找连部!都打散了!”

  枪嘎子拽着他趴在地上,喊道:“哪来的炮啊?哪来的炮!”

  书里乖把掌心比作战场,食指勾了勾十一点的位置,枪嘎子便铁青着脸拎枪滚了出去,一阵爆炸后,书里乖再也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从攻入德川城之后,湛连便淹没在硝烟之中,空中不停盘旋的战斗机狂轰滥炸,三个排逐渐都打散了,连部受到的打击最为严重。湛江来、石法义和小崔三人带着机炮班始终顶在正面,这也是湛连唯一可以聚合的地点,在西南角苦苦挣扎两个钟头之后,杨源立竟然带着两个战士跑了进来,他从掩体中抬出弹药匣,淡淡地说道:“我找到敌人的指挥部了。”

  石法义愕然道:“南七师指挥部?”

  杨源立把子弹按进轻机中,说:“没错,跑不了。”他又盯着湛江来道:“连长,这一战你得把功劳算在三排身上!我不管你是不是‘秃子连’,只要把弟兄们的名字都记上就成!”

  湛江来从废墟中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木讷,他问道:“人都打秃了?”

  杨源立哼笑一声,抬手抹干脸上的汗珠,道:“死之前找几个垫背的,弟兄们没给你丢脸。”

  “我跟你去。”

  湛江来从上衣兜掏出一封指令,他交给石法义,不无嘲讽地说道:“我不在了你负责,你不在了哄子蛋负责,我推了七个人,足够你打下德川城!”说着拎枪跟杨源立去了。

  石法义握着那封手书,不觉间哄子蛋也擦肩而过。他望着湛江来、杨源立以及追随他们而去的哄子蛋消失在炮火中,不禁呆在了原地。

  此刻,近千人的南朝鲜守兵为了打通退路,被湛连死死卡在了西南角,这一场人人熟知的德川攻坚战却因为总攻的延时,将湛连的英勇阻击轻易地在新中国战争历史中抹除掉了。

  在残忍的重兵器巷战中,湛连一百三十九条硬汉一直坚持到26日下午15点,三十八军三路师团这才包抄了德川城外围!在流弹四溢的德川城内,湛江来和杨源立的两个班组插入南七师指挥部之外,因敌火力压制十分凶猛,打到最后只剩下了十一个人。

  枪嘎子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入夜了,在熊熊燃烧的德川城内,他拄着枪走了两步便跌倒在废墟中,他看着浑身是血的身子,不由哽噎着望向夜空。

  这一天的夜空格外晴朗,他甚至可以看到徐徐升起的照明弹呼啸的轨迹,在华丽的爆破后,星夜越显色彩斑斓,而周围敌军匆匆的脚步却让他知道自己已经身陷重围。

  他从腰间拽出手榴弹,回想在横村的时候,他的梦中情人在简陋的舞台上挥舞红丝巾,不由得痴痴乐了。

  “嘎子!”

  枪嘎子松开手榴弹的引线,越过自己糟糕的身子看去,原来是书里乖端着三八大盖鬼鬼祟祟地蹭了过来,他看了看四周,几个南朝鲜士兵正从狭窄阴湿的胡同走来,枪嘎子摆了摆手,操起老莫辛对着胡同开了一枪。

  一声呻吟过后,胡同中爆起一排排枪声,枪嘎子捂着脑袋缩在废墟中,强有力的子弹几乎要把他的掩体打烂了,他心叫完了,湛大头的秃子连永别了,磨盘哥永别了,崔智慧和他的大舅子也永别了,他只等鬼子上来几刀把他豁了,壮烈地告别后永眠此地,带着思乡的痛楚漂流在朝鲜上空。

  可惜他的诗意并未实现,书里乖竟然绕到胡同后面打了几发黑枪。他蹑手蹑脚地跑到枪嘎子身边,瞅了瞅他的身子,不由道:“我得背你走呗?”

  枪嘎子咯咯乐了,他说:“你把我拖走就行,让我死在自己人地盘上,这样对得起这把老莫辛。”

  “别说丧气话,我得把你弄出去!”

  枪嘎子微微一愣,怒斥道:“你在赎罪是不是?你失去了老油醋!你只想把我拖出去放在干净的地方等死是不是!”

  书里乖喘息着,他空望着四周有些怒火中烧,他压在枪嘎子身边,有些痛苦,也有些无奈地说道:“算了吧老弟!我已经受够撒,你就没正眼看过我!什么都是屁话!我知道你在安慰我,可我不需要!我得把你拖出去让你这个花朵见见阳光,然后和那个朝鲜小娘们横渡两次大同江,可你千万别再跟我提老油醋!”

  枪嘎子哼笑道:“因为你曾经把他留在了雪地里。”

  书里乖想起那次阻击战就头疼,他有点想哭,说:“我就知道你们还记着那事,我他娘的不是人,我该死行了吧,可你看看这是什么地界,等出去你把我毙了都行!”说完背起枪嘎子消失在了夜巷。

  此时此刻,德川城西已经没有像样的抵抗,等书里乖扛着枪嘎子气喘连连地趴到塔楼的废墟上时,敌兵整整一个联队在向城南推进,在闪烁的火光中,两人看到几个喷火兵端着火嘴子在废墟上扫射,时而传来几声刺耳的惨叫,却不知道是战友的还是受伤的敌兵。

  枪嘎子支出老莫辛,书里乖苦着脸说:“你这是要玩真格的咯?”

  枪嘎子喃喃道:“老哥,你瞅瞅我这双腿,我肯定出不去了,我在这守着你还能跑出去,不然就都扔在这里了。”

  书里乖按住他的瞄准镜,道:“小崽子你别跟我装人!实话跟你说了吧,当初在阵地上我是真站不起来,我想若是自己死不了,不管老油醋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抠出来,现在一想起他,我就这也疼那也疼,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为啥你们总挤对我?不就是我总干不是人的事吗?所以你给老哥一个机会,你要打咱一起打,大不了就撂在这了,死在一起还有个伴!”

  枪嘎子拉开枪栓,咧开嘴笑道:“你咋絮叨得跟个老娘们似的,你放心,有我在谁都死不了。”

  书里乖愣了愣,只听“呯”地一声,枪嘎子就开火了,那个倒霉喷火兵背上的钢瓶刹那间爆成一团火球,连叫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便栽倒在地,其他敌兵惊愕地寻找狙击手的时候,枪嘎子又一连打了几枪,枪枪命中喷火兵,短暂而急促的爆炸使得整片西区火光冲天。枪嘎子叫道:“背我换个地方!”

  书里乖也不知嘴里骂着什么,抱起他就滚了出去,两人在阵阵枪声中又挤进一座废墟,待枪嘎子又打死三个鬼子后,书里乖有点明白套路了,他扔出两个手榴弹,又扛起枪嘎子扑到另一个隐蔽处。

  就在他俩如两个灵巧的兔子一样打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从塔楼另一角突然响起阵阵枪声,书里乖愕然道:“还有活的哩?”枪嘎子端枪瞄去,在火光中依稀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去,不禁叫道:“7班的!”

  7班长蛮牛和两个衣衫褴褛的志愿军战士在废墟中边打边冲,在游动的过程中倒下去又爬起来,等他相距两人十米左右的时候,就仅剩下蛮牛一人趴在废墟中了。

  他有些像负重千斤的瘦驴,想挣扎着站起却又瘫了下去,他只好在火光中挥着手,像是在告别。

  “肯定中枪子儿了!妈的!”

  书里乖看看四周,鬼子的一个联队已经狠扑向城南,他们宽大的正面有十多个敌人,更多的是逃兵,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鬼子的宪兵在向逃跑的人开枪。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种诡异的景象,就算是白匪也没有在战场上公然枪杀成批逃兵的例子,不过想一想他又缓过味来了。

  “总攻了吧?”

  “啥?”

  “我说是不是总攻了呀!”

  枪嘎子按下子弹,抬头看了看,说:“打宪兵!”

  俩人开始向宪兵开枪,迎面而来的敌人虽然已经冲到了蛮牛身前,可是转回头看到宪兵躺在地上,忽然像是神仙附体,把 枪扔得老高,一个个抱着大脑袋往回跑。

  书里乖乐了,他把枪嘎子胸前挂着的军哨抢过来,鼓着腮帮子猛劲乱吹,随后又觉得不过瘾,干脆四五四六地吹起了湖北小调。

  诡异的情景越加诡异了,虽然这么形容有些玩世不恭,可成批的逃兵不逃了,他们戳在原地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捂着大脑袋蹲了下去。

  抓俘虏——这是书里乖做梦都想做到的事情,当他捡起敌人的冲锋枪逼上去的时候,心里又害怕又激动,这让他有些歇斯底里,他勾动扳机向天打了一梭子,极度兴奋地狂叫道:“缴枪不杀!”

  佛爷带着2班在反复争夺一幢房子的时候,足心被一枚钢钉刺到了,他一瘸一拐地指挥仅有的班组撤退,防守在阵地与连部最后的一道屏障之间。在已经打烂的破砖烂瓦前,他坐在椅子上压下最后的枪弹,随后又悻悻地挤出来一枚,将它揣在上衣兜中。

  当鬼子疯狂地炸开缺口后,佛爷抽出了剔骨刀,他合计这次算是交待在这了,不过他有一粒子弹,这粒子弹可以当做渡河的奈何钱,他可以平安地回到家乡,然后投胎去迎接新的生命,所以他略显狰狞地挤出微笑,在班组最后一个人倒下的时候,挥着刀在小屋中与敌人厮杀做一团。

  在隆隆的爆炸声中,增援而来的铜炉领着二排突然插了上来,他端着轻机枪打死不断涌入屋子的敌兵,在踏入门口的一霎,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

  他借着凶烈的火光看去,屋子里残尸处处,鲜血如河流一般涌出了屋子,像是泼出去的泥浆黏黏糊糊的,铜炉喉咙里有些异样,他瞪着双眼看到一个身影挣扎着从死人身下爬起,那人浑身是血,只露出一双眼白在盯着他。

  “一排长?”

  佛爷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那枚子弹,哽噎道:“没走成。”

  铜炉上前把他拖出屋子,在敌人再一次冲上来的时候,他们继续坚守在阵地上。意外的,田大炮和一个供弹手扛着无坐力炮冲了上来,两人刚滚进掩体,佛爷就骂道:“跑这里来找死呀!回去守住连部!”

  田大炮似乎在一天一夜的战斗中失去了尖叫与怒吼的能力,他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在嘀咕什么,佛爷丢了一颗滚进来的手雷,不由愣了一下,他揪着田大炮的衣领,问道:“连长呢?”

  “我他妈就知道连长没在身后,他在前面呢!”

  “前面是什么意思?”佛爷急忙瞧向阵地前,骂道,“妈了个巴子的!你们咋把连长捅上去啦!”

  “谁敢捅他?他自己跑上去的!”

  “跟谁跑的?”

  “姓杨的!那个王八犊子说找到了鬼子窝,连长就去了。”

  “指导员呢?”

  “连长去了一天,指导员后来也跟上去了!”

  佛爷身上唯一可以看清不是红色的地方现在也充血了,他问道:“那!那谁他妈的在连部指挥呢?”

  田大炮指了指自己,说:“哪还有连部呀,伤员都转移到这里了,扛在最后的就剩沈二转啦!”

  佛爷终于明白过来,现在湛连能喘气的都在这里了,他原先合计跟二排在这里顶一下,然后撤回连部做最后一搏,可算计来算计去,他压根就没算计到这一步。

  这时一声剧烈的爆炸把他震醒过来,横飞的土块几乎把他们埋了,佛爷抬头一看,一辆坦克正碾了过来,炮塔上的机枪喷射的火舌把前卫的几个战士打飞了,他叫着要炸药包,想冲上去把它炸了。

  田大炮一把拉住他,喊道:“老子在这里你装什么大爷!”

  佛爷愣道:“你现在不是连长么?”

  “是啊!”说着从上衣掏出指令塞进佛爷手里,说,“我不在了你负责!”说完就扛着炮滚了出去。

  “你他妈疯了呀!”佛爷又嘶吼道:“吸引火力!打那狗娘养的!”

  一排排枪弹在坦克装甲上迸射着,就如无数个玻璃珠子敲在钢板上无奈地弹了开去,佛爷知道这有些徒劳,但他能做什么呢?在这废墟上,他的武器面对这样的钢铁巨兽,命,似乎成了最原始的力量。

  田大炮用的就是这种力量,当他半跪在废墟上瞄准坦克的时候,炮塔上的机枪子弹将他射穿了,继而像两把钢钳将他撕做两半,但田大炮的手却依然孔武有力,他在最后的时刻勾动了扳机。

  他上半截身子是和那辆坦克一起爆开的,在强烈的冲击下,有一颗头颅凌空飞来,跌在地上翻滚到阵地前,佛爷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张土灰色的脸庞,曾经是那么的熟悉。

  湛江来在枪林弹雨中不觉向身后看去,在新一排曾经坚守的废墟上空腾起冲天的火光,他忽然感到湛连最后的血脉已然殆尽了。

  他有些恍惚,这种奇妙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在枪炮大作的废墟上模糊而诡异,一旁的石法义将他按在地上,从他嘴里喊出的声音似乎又将他拉扯到现实。

  “不要命了!老杨已经突进去了!”

  湛江来顶了顶狗皮帽子,忽然对他说:“老石,你是对的。”

  炮火很强烈,石法义听着有些犹豫,他嚼了半天也没明白湛江来在说什么。

  “我得向你道歉,我的决定是错误的,你是对的。”

  “你是说插不插的问题?”

  “没错,你是对的,我们应该这样。”

  两人在炮火中对视了很久,石法义想说什么,却见湛江来拍着他的肩膀,在掩体中爬向哄子蛋,后者刚刚打废了最后一挺轻机枪。他拽着湛江来喊:“枪!给我枪!”

  湛江来任凭他摇撼着自己脆弱的身体,不由眼圈一红,他知道他疯了,连一条腿被整截炸去也不知道。

  他想,湛连完了,跟随他南征北战,从打日本鬼子开始到现在的湛连完了。

  哄子蛋撇开他,用他仅剩的那条腿蹬踏着地面,从死人堆中拽出一把冲锋枪,他呐喊着向前方扫射,湛江来不知道他在打什么,或者说是臆想,或者说是恐惧,总之没有什么东西倒在他的枪口下。

  这时敌军的指挥部开始爆炸,突入进去的杨源立如鬼魂一般游动在敌丛中,但显然这不足以应对几十个鬼子精锐的反击,他再次退回这个阵地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一个人了。

  此时的情形有些悲壮,湛江来组织火力用尽一个钟头才打退敌潮。当杨源立趴在他身边时,他嘶哑着说:“他们知道逃不出去了,工兵用破砖烂瓦垒起了一个简易工事,但有一挺重机枪加强在那里,另外我看见有逃兵往东跑,显然城南还在控制之下。”

  “那不是正好!我们大部队就在城外,打进来只是时间问题。”

  湛江来看石法义兴奋得像个找到食物的野猪,暗叹后淡淡地问道:“他们还有多少人?”

  “估计也就是警卫连队了,到处都是逃兵,能打的都在这里。”

  湛江来点着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递给石法义道:“我去敲了那个工事,你们带人一鼓作气端了他们的老窝。”说着看了看已经昏迷的哄子蛋,续道:“打完仗把他抢出去,给咱们连留个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去敲了那个工事。”

  石法义一把拉住他说:“老湛!别干傻事!”

  头上挂彩的小崔也扯着湛江来,他终于明白湛江来曾经对他说过那句话的涵义,那是命运的无奈。

  湛江来微微一笑,他说:“我这辈子干的傻事还少吗?就这么定了,你们组织一下火力,我去找手榴弹。”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返回到哄子蛋身边,他把他抱在怀里,忽然感觉像抱着一个冰块,他探手摸向哄子蛋的脖颈,不由掉下泪来,他捋着他的头发,低声泣道:“老哥对不住你们,你们在门口等等我,老哥有很多话很多话想跟你们说……”

  1950年11月26日晚18点,湛江来在火力掩护下抱着一捆手榴弹冲向了敌人的心脏,那是南七师守卫部队在德川城的最后防御工事。

  在烟火重重中,湛江来随着脚步回忆着二十五年来所经历的种种,一段段闪回的人生轨迹在脑中渐渐清晰,他依稀看到了湛连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有佛爷、枪嘎子、书里乖、老谢、田顺年、老油醋、哄子蛋、磨盘、扯火闪、沈二转,当然还有老宋和苏大夫。

  无数的面孔让他满含着笑意冲上了那座工事,在他拽开引线的时候,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冲锋的军号,三十八军各师前卫部队如潮水般蜂拥而来,他听着嘹亮的军号不由将手榴弹扔进工事。

  爆炸,他没有听到,眼前的夜空却在寂静中突然变亮了,他似乎有了一对翅膀,向更远的更远,飞去。

  (选自由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朝鲜战场上那支没有番号的连队》)

(责编:黄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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