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山下毛泽东发起新民学会 未名湖畔蔡元培入主北京大学--军事--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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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

岳麓山下毛泽东发起新民学会 未名湖畔蔡元培入主北京大学

● 沈鸿信  著

2011年01月11日13:33    来源:人民网-军事频道     留言 0 条     手机看新闻

  中华民族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中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国家。大约在5000多年前,中国进入了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的五帝时期;舜把帝位交给禹,禹却一改前例,不选贤者为王,而将帝位传给了儿子启,从此,中国便步入了阶级社会。从启建立的夏朝开始,中国的社会经历了奴隶制、封建制的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宋、元、明、清等12个大的朝代。此间多年,中国都以最繁荣、最富强、最文明、文化最丰富的国度傲然屹立于世界。只是那本来先进的封建社会的生产关系,随着生产力的发展渐趋落后,开始成为束缚中国生产力发展的桎梏,特别是大清嘉庆年之后,中国国力更是日下。与此同时,西方各国开始强盛起来,向外大肆扩张。到了19世纪上半叶,他们把目光盯住了中国。1840年的中英鸦片战争,中国战败,门户洞开,西方列强以及明治维新后的日本,纷纷对中国大动干戈。中国人民义愤填膺,群起反抗侵略,更有广西人氏洪秀全率众揭竿而起,要推翻开门揖盗的清王朝。清王朝唯恐人民起来,朝廷坐不住,便来了个对内镇压、对外求和的政策。于是,从1841年至1901年的60年中,清王朝竟先后与东西方帝国主义列强签订了13个丧权辱国的条约,割让土地150多万平方公里,赔款白银13亿多两,将关税权、领事裁判权、片面最惠国待遇尽皆拱手让出。清王朝人心尽失,厦基掘空。1911年10月10日,武昌爆发了反对清王朝的新军起义,起义官兵宣布建立武昌军政府,推举新军协统、湖北黄陂人氏黎元洪为军政府都督。此义旗一举,各地纷纷响应,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举行起义和宣布独立的省份就达到了13个。独立各省派代表先后会聚汉口、上海进行协商,决定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选举反抗清王朝最烈的同盟会总理、广东人氏孙中山为临时总统。孙中山乃于1912年1月1日在南京宣誓就职,通电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成立。外有南京临时政府和人民群众的压力,内有拥兵自重、大权在握的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的逼迫,清王朝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只得于1912年2月12日以6岁的小皇帝宣统的名义发表退位诏,宣布退位。临时政府有约在先,若袁世凯能让清王朝退位,便选袁为中华民国大总统。孙中山乃履前言,辞去临时大总统职务,让与袁世凯。

  袁世凯,生于官宦之家的河南项城人,是一个极有权谋极有野心的人物。孙中山履行前言将大总统让与他,他却不履行前言到南京就职,指使部下第3镇镇统曹锟制造假兵变,终使孙中山等人同意将民国政府设在他的势力牢固的北京。袁世凯当了大总统并不满足,他觉得大总统总是不如皇帝过瘾,一心想当皇帝,便紧锣密鼓加紧进行登基准备。这时候,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代理干事长宋教仁是个极富热情而又锋芒毕露的青年,他想抑制袁世凯的权力,鼓吹建立内阁责任制,欲使国民党组阁。袁世凯派人将其暗杀在上海火车站,撤掉了原同盟会人所担任的各省的都督,又与日本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换取日本同意暗中支持他当皇帝。到1915年12月,他果就黄袍加身,在新华宫中称孤道寡,做起了洪宪皇帝。袁的倒行逆施致众叛亲离,一时间,讨伐之兵四起,独立之省纷呈。袁世凯做了83天皇帝,就在全国人民的唾弃中一命呜呼。副总统黎元洪继任总统,大权却握在内阁总理段祺瑞手心里。为中国要不要参加协约国对德宣战,黎段发生府院之争。黎元洪一怒之下,调长江巡阅使张勋率他的辫子兵进京为他保驾。民国已5年多,张勋头上还保留着标志大清臣民的长辫,并且不许他的部下剪去,时人称其为辫帅,称其队伍为辫子兵。张勋一进京,就逼迫黎元洪宣布解散国会,与当年戊戌变法的骨干,后堕落为保皇党的康有为一起进故宫叩头,搬出旧宣统皇帝溥仪复辟清王朝。举国震惊。段祺瑞瞅准时机,举行马厂誓师,讨伐张勋。冯玉祥、吴佩孚率兵攻进北京,解决辫子兵,张勋逃进外国使馆,溥仪再次退位。黎元洪引狼入室,无颜恋栈,宣布辞职。段祺瑞以“再造共和”的功臣进京仍旧做他的内阁总理,以副总统冯国璋代理大总统。冯国璋由南京上任,初来乍到,先由着段祺瑞的主张行事,段祺瑞坚决不同意恢复前国会,而要成立一个临时参议院代替国会行使职权。前国会会员大哗,纷纷前往广州。时西南五省岑春煊、唐继尧、陆荣廷等与北京政府形成对立局面,孙中山不忍共和断送,也就前往广东。他众望所归,召集赴广州国会会员开非常国会,组成护法军政府,并担任了护法军政府大元帅。

  这政局,分明是北洋军阀专制弄权,带给人民的依然是战争、动乱、贫穷和屈辱。时人蔡寄鸥有诗两句感叹道:“无量头颅无量血,可怜换得假共和”。又有一首“了”字歌道:“这世界,不得了,穷人穷得不得了,富人富得不得了,不造反,不得了。”所以,在孙中山护法的同时,还有许许多多的有名的和无名的志士仁人,努力探索救国救民的道路,他们有的从国内找,有的从国外找,有的博采众长自己设计方案进行探索。一时之间,在中国这块古老的大地上,一方面是军阀弄权,刀枪相对,另一方面又是各种团体百家竞起,各种学派异说争鸣。真个是乱世英雄起四方,刀笔尽皆露锋芒。

  湖南省省城长沙有一所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第一师范学校有一名年已24岁的学生,他眼见得军阀当政,战乱不已,国事衰弱,人民困苦,内心十分忧虑。这学生便是毛泽东,字润之,1893年12月26日出生在湖南省湘潭县韶山冲。韶山冲虽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却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毛泽东从小性格倔强,认准的事再困难也挡他不住。当他10岁在当地私塾就学时,为逃避先生的毒打,竟离校而去,一人在外流浪三天。13岁在私塾毕业后,他按父亲的旨意停学从事劳动。白天在田里做活,晚上替父亲记账,却一门心思仍想读书。于是,他白天干完父亲布置他做的农活之后,就在田头地边读书;晚上记完账后,就用布把窗子遮起来,一个人躲在屋内看书。《说岳全传》、《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隋唐演义》等等这些能够找到的书,他全都找来看了,而一本名叫《盛世危言》的书,又激起了他复学的兴趣。他向父亲毛顺生提出外出求学,父亲不答应,说家中做田缺少人手,不能出钱去供应他上学。毛泽东便去找表兄王季范借了钱,留下一部分让父亲用于请人帮工,自己带了一部分到离家几十里地的东山小学去投学,学完小学课程,又去长沙,时逢武昌起义爆发,便去武昌投革命军,当了半年兵;民国成立后,乃脱离军队回长沙继续求学,考入这省立第一师范学校。

  这一日傍晚,毛泽东约了楚怡学校的教员萧瑜,二人乘船登上橘子洲头。毛泽东从树上折下一截树枝,摇着,看了一阵月色下的湘江流水,对坐在旁边大石头上的萧瑜说:“子升,你看冯国璋做了代理总统,段祺瑞做内阁总理,他们会把中国引向何方?”萧瑜说:“他二人不过是袁世凯的哼哈二将,能将中国引向何方!唉,我们中国,为什么就不能出些伟大的人物呢?”

  毛泽东说:“我原来很崇拜康有为,现在看来,他已经是过时的人了。孙中山现在在广州组织了军政府,他有革命精神,是一个真正的革命领袖,但他没有半点军权,老是想利用军阀,看来很难有所作为。”

  萧瑜道:“中国是太需要新势力来加以改造了。你如此感慨,莫非有什么想法?”这萧瑜原来也是第一师范的学生,不过比毛泽东高三个年级。他的家在湖南湘乡县的边边上,与湘潭县相连,距韶山冲仅几十里路。在省城来讲,二人算是比较近的同乡了。二人都是学校写文章的高才生,所写作文常同室展出,互相仰慕,始得相识。毛泽东闻萧瑜家与外祖父家相距甚近,更觉亲切,遂结为密友,经常促膝深谈。1916年暑假,二人为了解社会风情,不带分文,行乞式地徒步旅行了五个县,更加深了友谊。

  毛泽东回答萧瑜说:“是的,中国需要新生的力量,我们应该召集众多人士,规划出一个共同信奉的坚定理想。我们要组织一批人,使他们成为我们的同志。”

  萧瑜深表同意:“你的想法太好了。若欲中国真灭亡,除非湖南人死光。我们就从自己开始吧,拯救我们的祖国。我们要选择最优秀、最精干的同学,把他们组织起来。”

  毛泽东说:“我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些人选,比如蔡和森、陈绍休、何叔衡、罗章龙……”

  萧瑜说:“别的人我都同意,不知罗章龙如何。他就是你那个二十八画生征友启事征集的朋友吧?你那次究竟结交了几个朋友?”

  原来,毛泽东早就有心结交一批朋友。1915年暑期过后,他以“二十八画生”之名写了一封求友信,发到长沙各学校,张贴于校门口,还在报纸上登了广告,称谓:“今日我国正处于危急存亡之秋,政府当局无一人可信赖,吾人拟结交坚强刚毅、志同道合、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青年朋友,凡有兴趣之同学,皆请惠赐大函。”他之所以取二十八画生之名,乃毛泽东三字共为28画(旧繁体字)。除了征友之外,1917年他在《新青年》杂志发表的文章《论体育之研究》,也是用二十八画生之名。

  当下毛泽东回答萧瑜道:“一共结交了三个半。半个者,乃广益中学的李隆郅,与他只见一面,并无深谈,他毕业以后就离开长沙了,不知去了何处。另外三个人中,谈得最深、交往最密切者乃罗章龙。”

  萧瑜笑道:“你的征友启事还引起了女校校长的怀疑,怕你拉她的学生谈恋爱,来学校了解,幸你品学兼优,方得无事。不料只征得三个半人。”

  毛泽东大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何况我一信就能结交几个朋友,也算可以了。”

  二人笑罢,又认真地研究起来,决定先谨慎地选择10人,成立一个名为“新民学会”的社团。二人议论了一番新民学会的章程,此时东方已是晨曦初露,扯着白帆的船只在晨曦中开始在湘江上来往。萧瑜打了一个伸展,站起来说:“又是一宿未眠。就这样吧,我先起草章程,你去找蔡和森联系一下,看他有什么想法。”

  下午放学之后,毛泽东到岳麓山周家台子找蔡和森。蔡和森也是毛泽东的好友,原在第一师范学习,这时转学到了岳麓山高级师范。他们全家在周家台子租了一所房子,毛泽东是他家的常客,就连毛泽东的母亲来长沙,也住在他家。毛泽东走进蔡和森家院门,见蔡母葛健豪正在院内菜地里浇水,便问:“伯母,和子回来没有?”葛健豪说:“是润之啊,你先进屋坐吧。他一会儿就会回来。”毛泽东却走进菜地,帮助葛健豪提水。毛十分敬佩葛健豪。这是一个十分坚强的有志气的母亲。她家生活困难,丈夫要儿子和森进店做学徒,她怕耽误儿子的前程,心中很不好受。和森学徒期满,不愿做生意,她便支持儿子进校读书,并把自己珍藏多年的首饰变卖作为和森进省城上学的费用。丈夫要把13岁的女儿蔡畅卖与他人做童养媳,她坚决不同意,悄悄送女儿进长沙躲避,使女儿蔡畅在哥哥和森的帮助下考入周南女校体育专科。为此,丈夫赌气离家出走,音讯断绝,她也毫不后悔,仍旧坚持自己的主张,一人在家苦熬。儿子和森闻之,从长沙赶回家中,对母亲道:“长沙有一所女子教员养成所,是专为女子培养师资的速成学校,有高小文化基础就可以报考。妈妈,你虽没有上过高小,可是陪我上私塾多年,会文会诗,你一定能够考取。那里不收学膳费,学习两年,毕业后就能担任女校教师。妈妈,你去考吧!”蔡母闻言,沉思片刻,说道:“好吧,就依我儿的意思。你姐夫已经去世,你姐姐一个人带着千昂过活,如何是个结局。你去衡山把她和千昂接回,我们一起到省城去。”蔡和森遵从母命,到衡山接回姐姐蔡庆熙和3岁的外甥女刘千昂,举家前往长沙。蔡母径到女子教员养成所报名。报到处的职员见她年纪半百,还带了一个外孙女,说啥也不给她报名。蔡母实在气愤,让和森为她写一张状纸,告到长沙县公署。县知事颇感惊奇,在呈文上批了“奇志可嘉”四字,令学校破格录取,遂得免试入女子教员养成所,女儿蔡庆熙进入自治女校,刘千昂进入幼稚园。此事传开,一时在省城成为佳话。蔡母学习毕业,回家乡办了两年女校,因男女同校遭到旧势力攻击被迫停办。蔡母想想儿子、女儿都在长沙,乃重回长沙,租了一所房子与儿女同住一堂。

  不一会儿,蔡和森回来了。他也是湘乡人,有一副颀长的身材,面目谈不上英俊,却是五官端正,尤其是那双并不大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沉。他比毛泽东小两岁,对毛却是十分敬重。二人走进屋,毛泽东把成立新民学会的想法与蔡和森一说,蔡和森深表赞同,说:“我们成立团体,不要只研究学术问题,还要研究如何改造社会。社会不改造,学术究竟不能兴。张敬尧在湖南大开杀戒,我们要成立团体,应该秘密举行。”毛泽东道:“你说得甚有道理,我亦有此意。”正说着,蔡畅端着茶推门进来,笑吟吟地说:“润之哥,喝茶吧。”毛泽东接过茶碗,开玩笑说:“教员给学生端茶,实不敢当。”一句话说红了蔡畅那清秀的鸭蛋脸。她虽然只有18岁,却已从周南女校毕业,留在母校当了两年教员了。

  蔡和森望着蔡畅走出门去的背影,说:“看到盛熙,我倒想起,我们成立的团体是一个崭新的团体,应该吸收一些女性参加。像盛熙、她的同学向警予、任培道、陶斯亮,都是十分杰出的女性。她们定能发挥很好的作用。”这几个人常来找蔡畅玩,与毛泽东相逢在蔡和森家,所以毛泽东也都熟悉,都是天生丽质、聪颖好学、知识广博的杰出女性,便说:“等我们把组织成立起来后,再吸收她们参加吧。”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这日,毛泽东约了萧瑜来到蔡和森家,说:“我已初步物色了几个人,有萧桂藩、陈绍休、罗章龙、邹彝鼎、张昆弟、邹蕴真、周名弟、陈书农、叶瑞龄、何叔衡、李维汉,连我们三人在内,一共是14人。再有两个月,有不少人就要毕业了,我看要及早把学会成立起来。子升,你的会章准备得怎么样,我们一起研究一下吧。”

  三人对组会人选和章程仔细研究一番,将学会的宗旨定为: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规定学会纪律为:一、不虚伪;二、不懒惰;三、不浪费;四、不赌博;五、不狎妓。

  万事俱备。1918年4月17日,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毛泽东早早来到蔡和森家,不一会儿,萧瑜、萧植藩、陈绍休、罗章龙、邹彝鼎、张昆弟、邹蕴真、周名弟、陈书农、叶瑞龄、何叔衡相继来到。蔡母葛健豪见来了和森的众多朋友,便与两个女儿在屋外忙活着做饭。屋内,众人对会章进行了讨论,一致通过,乃正式成立新民学会,选举萧瑜为总干事,毛泽东、陈书农为干事。中午,用罢蔡家母女精心准备的午饭,众人仍是意兴未尽,索性继续谈起了向外发展会员的问题,还约定会员毕业之后,去向须由学会同意。看看日落西沉,方尽欢而散。

  从此,14个会员来往愈加密切,心中的话无保留地告诉他人。这日,毛泽东对萧瑜、陈书农说:“现在很多同学都想出外留学,有的想到南洋去,说那里华侨多,地域广,谋生方便,更多的人想去日本,觉得孙中山和武昌起义都是受日本的影响。我看我们应该因势利导,安排几个会员到日本去。他们搞明治维新以后,发展甚快,去后定能开阔眼界。至于南洋,我们不是为个人谋生,还是不要去为好。”萧瑜、陈书农皆表赞同,决定先派罗章龙、周名弟去日本留学。

  罗章龙已从长沙联中毕业将近一年,正为如何继续升学而发愁。毛泽东将让他到日本留学的意思一讲,罗章龙内心十分高兴,脸上却是愁眉不展,说:“我非常愿意去日本留学,可是我家境不好,很难凑齐盘缠和入学款项。”毛泽东说:“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有困难大家想办法。你尽管做好准备,预备动身。”旁边何叔衡抹抹那一缕黑黑的胡须,说:“你困难是实情,我们几个人一定设法送你去。”何叔衡是新民学会年龄最大的会员,他是湖南宁乡人,1876年出生,1902年中了秀才,在乡中执教多年,却又于1913年入第一师范就读,现今在第一师范附小教书。他圆脸,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蓄着粗短的八字胡须,说话慢条斯理,颇有兄长之风,对会员像小弟弟一样爱护。毛泽东说:“何胡子都发话了,你该放心了吧。”罗章龙愁云为之一扫,忙去准备。

  毛泽东,何叔衡与众会员为罗章龙凑齐了经费,又在长沙门外平浪宫举行聚餐会,为罗章龙送行。毛泽东嘱咐道:“你要有充分的准备,前面还会有更多的困难。”罗章龙深深地点了点头。罗个子不高,面目清秀,只是嘴巴略显大了一些,但仍给人以精明强干的印象。毛泽东又以二十八画生之名,赋诗《送纵宇一郎东行》,赠与准备了一个日本名字“纵宇一郎”的罗章龙。诗云:

  云开衡岳积阴止,天马凤凰春树里。

  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

  君行吾为发浩歌,鲲鹏击浪从兹始。

  洞庭湘水涨连天,艨艟巨舰直东指。

  无端散出一天愁,幸被东风吹万里。

  丈夫何事足萦怀,要将宇宙看稊米。

  沧海横流安足虑,世事纷纭何足理。

  管却自家身与心,胸中日月常新美。

  名世于今五百年,诸公碌碌皆馀子。

  平浪宫前友谊多,崇明对马衣带水。

  东瀛濯剑有书还,我返自崖君去矣。

  罗章龙郑重收起毛泽东赠诗,告别众人上了路。搭车换船,不日到了上海。预订了去日本的船票,单等船期一到,即刻渡海东行。这日来码头探问船期,就见从日本归来的航船上走下一大批青年学生,罗章龙上前打问:“你们是从日本毕业回国的吗?”那些青年学生道:“哪里毕业?小日本岂有此理,他们和段祺瑞偷偷签订中日共同防敌军事协定,要在东北设置日军谍报机关,还要中国为他们提供军事地图及情报,他们在东北的军队还要指挥中国的军队。这明明又是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我们得了消息,5月初在东京举行集会和游行,表示抗议。日本出动军警对我们进行侮辱、殴打,还抓去了多人。我们是有血性的中国人,为什么还要在这样欺侮我们的国度里留学?大家相约罢课回国,三分之二的留日学生都要回来呢!”一个叫黄日葵的湖南留学生闻罗章龙等候去日本,便关切地说:“小兄弟,我劝你不要去了,在那里完全是亡国奴般的处境。小日本不能容纳我们这些人。我们是中国人,可在本国学习,如果要搞革命也可以在中国搞。你看,那位瘦瘦的,叫李汉俊,湖北潜江人,是武昌起义军参谋长李书城的弟弟;那位光头戴眼镜的叫李达,是咱湖南同乡,都是有名的优秀生。他们也都勇敢地回来了。”李汉俊和李达也都过来劝道:“小兄弟,咱中国人要有骨气,不要到日本去。外人终究靠不住。咱们要在自己的国土上寻求救国之路。”

  罗章龙对黄日葵说:“我去日本学习,是我的朋友们一致推荐的,我们在长沙成立了一个学会,他们让我到日本学习,旅费还是他们帮我凑的。不去,我得经过他们同意。你回来了准备怎么办?”“我准备转学到北京大学。你们那学会都有些什么人?”“人不多,可一个个都很有本事。负责组织者叫毛泽东,可好了。你看,这是他赠给我的诗。”黄日葵接过来读了一遍,说:“写得挺有味。二十八画生,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署名。对了,是《新青年》上,有一篇文章署名也是二十八画生,难道是他吗?”罗章龙说:“对,是他,他写了一篇《论体育之研究》,去年在《新青年》上发表过。”黄日葵说:“看来你们也经常看《新青年》?”“是在毛泽东那里看到的。毛泽东博览群书,凡是能看到的书报,他绝不放过。他是非常刻苦的人,下大雨,要到外面去淋雨,锻炼自己的身体;为了锻炼肠胃,他常吃蚕豆,喝凉水。他对历史很有兴趣,我认识他以后,每次放假,他经常拉我到农村去考察,到了古战场更是要仔细研讨一番。”这一说,黄日葵对毛泽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问:“看来他是个无神论者了?”罗章龙道:“那倒未必。去年他母亲病重,他到衡山去烧香许愿。他从山脚下一步一磕头,一直磕到山顶。”黄日葵笑道:“真有意思,难得他有如此孝心,真是一个奇人。”

  罗章龙兴犹未尽:“他出奇的事可多了。他不愿上书画课,画画净拣简单的画,量角器比个半圆,下面用直尺一连,他题个半壁落日图;画一个椭圆,亦题作静画写生。可有的时候,他的智慧简直深不可测。去年11月,北洋军与谭浩明的湘军交战,北军兵败,一些溃兵从株洲、湘潭那边向长沙溃退,到了离第一师范两里多地的猴子石。他们不知道城内虚实,不敢贸然进城,就在城外停留,到附近农家抢些吃喝。消息传来,第一师范一片混乱。毛泽东却从这些消息中分析北军饥饿、疲劳、惊慌,并不知桂军没有进长沙,觉得可以想办法将他们赶走。便向各班联络,组织了200多名学生编为志愿军,持着平日操练用的木头步枪和铁桶鞭炮,潜伏到校后妙高峰上。又派人到附近警察分所联络,让他们派一部分警兵持真枪前来支援。警兵至,毛泽东让他们伏在前列,又将北军来了如何应付一一说明。那警兵见他安排有方,也就听从他的指挥。

  “暮色苍茫时,北军溃兵沿妙高峰下的粤汉路向北移动,毛泽东见他们渐近,就让警察开枪,志愿人员则在后面将铁桶内的爆竹点燃,齐声呼喊:‘傅良佐走了,桂军已进城,缴枪吧!缴枪没事!’溃兵已是惊弓之鸟,见又是枪声又是喊声,不敢抵抗,派人来交涉,将枪械交出。商会发款将他们遣走了。志愿人员将所得枪弹,堆在第一师范广场。全校顿时轰动,齐谓毛泽东如三国赵子龙,一身都是胆。事后我问毛泽东:‘万一当时败军还击,岂不甚危?’他道:‘败军若有意抢劫,当夜必将发动。否则,必是疲惫胆虚,不敢通过长沙北关北就,只得闭守于此。故知一呼必从,情势然也。’”

  黄日葵听罢,感叹道:“如此说来,那毛泽东果然不凡。那你就回去听听他们的主意。对了,《新青年》出版中心就在上海,你返湘之前何不去看看?我是准备去的。”黄日葵同罗章龙住进同一旅馆,二人便去上海群益图书中心,打听《新青年》编辑部地址。群益图书中心是湖南人开的,见了老乡分外热情,告诉他们说:“《新青年》杂志编辑部本来在上海,是由安徽人陈独秀先生一人编辑的。去年蔡元培先生任了北京大学校长,聘请陈先生去担任北大文学学长,陈先生便去了北京。现在《新青年》编辑部设在北京,编辑人员也多了,有李大钊、胡适、钱玄同、刘半农、沈尹默、鲁迅。我们这里只是发行机关,要找他们只有到北京去了。”说着,从书架上挑了一些书送给他们。二人道谢告辞。出得门来,黄日葵道:“你看,新文化的名人都在北京,在北大。我劝你也进北大学习。”罗章龙说:“我马上回湖南,听听毛泽东和学会同人的意见。”回到旅店退掉订票,告别黄日葵,径自返湘去了。

  罗章龙回到长沙,将在上海所闻告之毛泽东。毛泽东道:“既然日本的情况如此,就不必去了。你可以去北京大学。不过,等一等再去吧,子升和和森到北京联系去了,我们准备组织一些人到法国勤工俭学。”原来,这一年毛泽东也在第一师范毕业,刚到北京大学任教的原一师教员杨怀中给他写来一封信,劝他毕业后去报考北大。信中并告之法国政府来中国招募工人,曾在法国留过学的蔡元培、李石曾、吴稚晖、吴玉章提出勤于做工、俭以求学的主张,倡导青年利用这个机会到法勤工俭学,组织了华法教育会主办此事。毛泽东将此信与众人看了,提议道:“湖南政局动荡,难以求学,我们同志不应堆积一处,应该散于世界各处去考察,天涯海角都要去人,最好是一个人或几个人去开辟一个方面,各方面的‘阵’都要打开,各方面都应该去打先锋的人。”众人然之。萧瑜和蔡和森更是自告奋勇先往北京联系。

  罗章龙返长沙后没几天,蔡和森回信了。信中告诉毛泽东,他和萧瑜到了北京后,先见了杨怀中,由先生引荐见了蔡元培校长,继而得以见到目前主要组织赴法勤工俭学工作的李石曾。蔡、萧认为此项活动大有可为,要毛泽东把众多的青年都发动起来,空全省学子以来京,造成巨大的赴法声势;还要毛泽东到京去主持这一工作。

  毛泽东接了信,留下陈书农、何叔衡主持长沙新民学会的工作,偕了萧子璋、陈绍休、熊光楚、张昆弟、曾以鲁、邹彝鼎、李维汉、罗学瓒、罗章龙,以及非会员的李富春、贺果、任理、侯昌国、唐灵运等二十几人,水陆兼程,8月份到了北京。萧瑜、蔡和森接着,给众人安排好临时住处。毛泽东看过住处,就去看望杨怀中。

  杨怀中家住豆腐池胡同9号,是一个典型的北京四合院。毛泽东走进院子,一敲门,走出一个窈窕少女。但见她,不高不矮的身材穿一件素雅的旗袍,不胖不瘦的圆脸梳一头乌黑的短发,秀气的下颌上丹唇吐珠,细长的眉毛下明眸含水。毛泽东迎着她笑一笑:“霞姑,你好,老师和师母在家吗?”原来这少女是杨怀中的女儿杨开慧,号霞,字云锦,1901年出生,这时年方17岁。毛泽东、蔡和森、萧瑜都是杨怀中得意的学生,在长沙时经常出入师门,与老师一家亲如家人,毛泽东把个杨开慧看成小妹妹一般,随着老师、师母的习惯,称呼杨开慧为霞姑。

  杨开慧见是毛泽东,回头朝屋里喊道:“妈,润之哥来了。”又回头一笑,“润之哥,快进来吧。”师母向振熙闻声从里间屋迎出来。毛泽东恭恭敬敬地行礼叫道:“师母,您好!”向振熙拉住毛泽东的手,仰着头慈祥地打量着他的脸:“好。你老师常念叨你,说和子和子升都来了,你也该到北京来开开眼界。”杨开慧边倒水沏茶边插嘴说:“润之哥,你来了可要好好看一看,故宫、北海、香山,都好玩极了,你不熟悉,我可以陪你去。”正说着,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和谁在说话,是润之来了吗?”毛泽东听出是杨怀中的声音,连忙起身,欲要出门,杨怀中已经拉开门迈步进屋:“润之,我知道你要来的。”毛泽东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您好!”

  杨开慧与母亲去准备饭菜,里屋里只剩下师生二人。杨怀中问:“润之,你此来如何打算,是进北大学习,还是也去法国?”毛泽东道:“我想看一看再说。我们现在成立了一个叫新民学会的团体,我想我的去向还得从团体来考虑。”杨怀中深知毛泽东是一个行为慎重的人,便道:“那好。你就先住我家吧。到北京多看一看,多走一走,了解一下北方的风俗,也到北大去看一看。”毛泽东问:”老师,你写信让我考北大,北大比一师要好几多呢?”杨怀中笑道:“不可同日而语。这北大自从蔡子民出任校长以来,可是个群英荟萃之地。不说教员,就是那学生之中,也有许多非凡之人。”接着,杨怀中详细向毛泽东介绍了北京大学的情况。

  北京大学原为清朝时所办的京师大学堂,初时设仕学、师范等馆,所收的学生都是京官,后方招收平民百姓入学。按《钦定学堂章程》规定:京师大学堂预备科学制三年,毕业后给予举人出身;大学堂分科学制三至四年,毕业后给予进士出身。这一来,许多富户子弟便把入京师大学堂作为升官发财的阶梯,一些举人、秀才为了取得进士的功名,也来投报。学堂中煞是热闹,有的学生已年近半百,有的学生带有听差。辛亥革命后,这京师大学堂改名为北京大学,学生成分逐渐演变,官僚习气却不能涤除,有一些新思想的人便常加以抨击。袁世凯死后,段内阁教育总长范源濂囿于舆论,有心改革北大的校风,便欲找一德高望重、有新思想之风的人来当北大校长。思来想去,猛地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就让人连发电报到法国巴黎,让正在法国从事赴法勤工俭学运动的华法教育会中方会长蔡元培归国任北大校长。蔡元培字鹤卿,号子民,浙江山阴人氏,1868年出生。24岁时中进士,被任为翰林院庶吉士,旋被授职翰林院编修。甲午战争中国惨败,触痛了他的心,从此开始留心时事,接触西学。戊戌变法失败后,同情变法的蔡元培认为康有为、梁启超的失败在于未先培养革新之人才,遂萌生教育救国的思想。乃弃官南下,任家乡绍兴中西学堂监督(校长),又创办爱国女学,并发起成立中国教育会,被推为事务长。其后,商务印书馆聘他为编译所所长。革命思想渐生,1903年与人创办《俄世警闻》报,倡言革命。次年与章太炎等创立光复会组织,任光复会会长。1905年光复会与同盟会合并,他任同盟会上海分会会长。1907年赴德留学。后闻辛亥革命爆发,便启程回国,孙中山提名他为南京临时政府教育总长,亦是袁世凯窃夺总统后张绍曾内阁的教育总长。不久即辞去,再赴德留学和从事学术研究。宋教仁被刺杀后,应孙中山召请回国,二次革命爆发时发表题为《敬告全国同胞》的文章,呼吁除掉袁世凯。二次革命失败,在国内难于立脚,便去了法国。原来在法国有一个留法俭学会,是由同盟会员李石曾、张人杰、吴稚晖、张继、黄复生、褚民谊等人发起的。李石曾、张人杰本是随中国驻法公使孙宝琦去法的官费留学生,到法国之后,开始信仰法国的无政府主义,与从英国转来的吴稚晖一起,组织中华印书局,编辑出版《世界画报》、《新世纪杂志》等刊物,宣传无政府主义。李石曾还在巴黎开办了豆腐公司,从他的家乡河北高阳招来30名会做豆腐的年轻人做工人。李石曾与这些年轻的同乡在一起,工余学习法语、国文等普通科学知识,乐学融融,同甘共苦,倒也有一番情趣。一日,李石曾突发奇想:如利用这种做工的形式,招收更多的国内人来法学习,该有多好。适逢辛亥革命爆发,南京临时政府成立,教育总长蔡元培对其设想大力支持,乃在北京安定门内方家胡同设立了留法俭学会预备学堂。同盟会员吴玉章、黄复生亦在四川发起俭学会分会,在成都少城济川公学设立了留法预备学校。两年之中输送近百人到了法国。

  蔡元培在国内立脚不住,与受到袁世凯通缉的吴玉章流亡法国,与李石曾、吴稚晖、张继会合一处。次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法国人力缺乏,广招外工。李石曾让豆腐公司的几个工人发起组织勤工俭学会,李石曾接受法国招工局的招工要求,同意以俭学会的名义到国内代招华工,条件是:华工与法国工人必须同工同酬;招收华工的各工厂必须为华工成立法语补习班,使他们达到以工兼学的目的。1916年,俄、法、英、意等国为了诱使中国参加协约国对德宣战,同意退还部分庚子赔款。中法两国文化教育界人士在巴黎共同发起组织华法教育会,蔡元培担任中方会长,李石曾担任书记,吴玉章担任会计。从此开始,他们除了组织华工教育外,还开始组织中国学生到法国留学。

  蔡元培接到范源濂的电报,怦然心动,就要动身。李石曾、张继劝道:“那北京大学腐败到了极点,难以改造,你何必去当那个官?还是在巴黎从事我们的华法教育会吧。”蔡元培道:“我不是为做官而去。想我们泱泱大国,因封建专制和军阀的压迫,竟没有一所培养新人新思想的学校。如今有此机会,为何轻易不就?我们不能总是依靠外国学校来培养我们的人才,我们要自己培养栋梁之才。”旁边吴玉章道:“正是。北京大学虽说腐败,正要人去进行改造。我们有的组织赴法学习,有的在国内办学培养人才,正可谓双管齐下,相得益彰。如何不就!”蔡元培又对李石曾,张继道:“我先回国,究竟就与不就,还要听听中山等人的意见。”乃告别李石曾、张继、吴稚晖,与吴玉章启程回国,径往上海去见孙中山。孙中山闻言甚喜,说:“校长并非为官,你当往此职。想我们革命党在北方活动甚少,故袁世凯能以北京作为他的据点。你去北大,有利于向北方传播革命思想。只是万勿被旧势力所包围而改变自己的方向。”蔡元培道:“既然先生同意,我就立刻前去。请先生放心,我去之后,一定要改变北大腐朽陈旧的校风,让它成为传播新思想新文化的阵地。”孙中山赞赏地点点头:“教学师为先。一定要有一批有朝气、有新思想的年轻教师。”蔡元培然之。1917年元旦过后,满怀着抱负和信心前往北大就职。那校役们闻新校长到,照惯例到学校门口排队迎接,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他摘下礼帽,规规矩矩地向校役们鞠了一躬。这一躬,足以使校役、教员和学生们耳目一新。因为在这之前,别说校长,就是一般学生也不把校役们看在眼里,而是视他们为奴隶,称为“听差”,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因此,教员和学生都隐约感到,这新校长一到,学校恐怕要起变化。果然,蔡元培与教员们见面之后,就提出了“兼容并包”的主张。他说:“我对于各家学说,依各国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兼容并包。无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命运,即使彼此相反,也听他们自由发展。”随即,蔡元培大刀阔斧,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治理北大。他首先聘请了《新青年》主编、两次赴日本留学、从事革命活动的安徽人陈独秀为文科学长,又先后聘请了当时社会上有名望或学有专长的李大钊、钱玄同、刘半农、沈尹默、杨怀中、马叙伦、胡适、李四光、马寅初、翁文灏、徐悲鸿等一批30岁左右的青年教员,又聘请了中国第一篇白话小说的作者鲁迅、《京报》总编辑邵飘萍任兼职教员。并从领导体制进行改革,设立评议会、行政会议和教务处,使教学民主化。为了提倡思想自由和培养学术研究空气,蔡元培发起成立了新闻研究会,自任会长,又支持杨怀中、马叙伦等人发起成立了哲学研究会,于是各种学会雨后春笋般地成立起来。为了改变校风,他又于1918年6月发起进德会,提倡培养个人高尚道德情操,以不嫖、不赌、不纳妾为基本条件,不做官吏,不当议员,不饮酒、不食肉、不吸烟为自择条件,吸收教员、职员、学生参加。自此之后,北大校风日进,成了新文化新思想的一个发源地。

  毛泽东听杨怀中介绍情况后,对北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几次前往观看。这一日,罗章龙偕同邓中夏和已被北大录取的黄日葵一起来看望毛泽东。一见面,邓中夏就兴冲冲地说:“润之,凭你的学识,我保证你能考取北大。你应该报考北大,这里比一师的接触面要广多了。”邓中夏是湖南宜章人,1894年10月出生,与蔡和森是长沙高师的同班同学,自然与毛泽东相识。他的父亲原是嵩山县知事,后调铨叙局任职,他遂随父来到北京,于1917年8月考取北京大学,如今对北京大学已是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毛泽东笑道:“邓康,听说你参加组织了五二一请愿,能否介绍给我听一听。”邓中夏道:“我也是激于义愤。那留日学生回国之后,述说了他们在东京的遭遇,实在令人气愤,不由我们不拍案而起。我和许德珩同学便与同乡李达取得联系,商量发动一个群众性的反日爱国运动。5月20日晚上,我们在北京大学西斋饭厅召开大会。参加这次大会的,除了北大的学生,还有应邀前来的其他学校的代表。李达和其他留日归国学生代表在会上发表了爱国演说,历述他们在东京遭到的种种侮辱和压迫,北大学生代表也在会上慷慨陈词,会场中不少人悲愤地痛哭起来。最后决定,第二天到大总统府去请愿。21日,我们和高师、法专、高工等校的学生两千余人,集合在新华门大总统府门前,要求取消卖国的《中日共同防敌军事协定》。当时推举了八名代表,其中北大是许德珩、易克嶷和段锡朋,去见冯大总统。冯大总统接见了他们八人,也不知道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出来后就领着大伙儿回校了。只是有一个天津的女学生郭隆真在那儿大哭大闹了一通。”

  毛泽东道:“看来你们是无结果而散,让人家给轰回来了。”

  邓中夏道:“事后我们也感到很窝囊,恭而敬之地去请愿,没有标语,没有口号,市民不知我们要干什么,要不是郭隆真哭闹一番,简直就是一片沉寂。不过,摔个跟头买个明白,我们从中却也得了教训:要救国,必须得组织起来。我们现在正在筹备各种团体,李大钊带领我们准备成立一个少年中国学会,我和许德珩、易克嶷、段锡朋、张国焘等同学准备发起组织学生救国会,并发行一个《国民杂志》,参加的不限于北京大学,也不限于北京。许德珩和易克嶷已作为代表,南下和各地大学联络,我还想联络一些人成立一个平民教育团,到工人农民中去进行救国宣传。你若留在北京,就可以和我们一起组织了。”

  毛泽东感叹道:“你们的救国热情甚是可贵,我倒真想认识认识你的这些朋友。”

  正说着,萧瑜、蔡和森找来了,对毛泽东、罗章龙说:“正好你们二位都在,李煜赢先生很重视湖南的赴法勤工俭学,他今天要在香山别墅招待我们谈话、吃饭,我们赶快去吧。”

  四人赶到香山,李石曾正在等候。蔡元培回国不久,协约国对同盟国作战渐渐占了上风,法国对华工的招募日趋减少。原本注重招工的李石曾这才听从蔡元培的意见,将重点转到组织青年赴法勤工俭学上来。他已活动到一笔庚子退款,准备在巴黎成立一所大学。只是国内有的青年对赴法还不热情,李石曾便从巴黎赶回,与蔡元培、吴玉章商量办法。蔡元培道:“大家对赴法本不熟悉,许多人又不会法语,自然是热情不高。若要推动这一活动,必须寻找一批青年学生骨干,让他们出面组织,我们再开办一些赴法培训班,让他们先学会一些简单的法语和做工的技能。”吴玉章说:“如此甚好。我想回家乡去一趟,先把我们四川的青年发动起来。”吴玉章回川之后,李石曾在京对如何接近青年正无法下手,杨怀中便通过蔡元培介绍来了萧瑜、蔡和森,李甚是欢喜,决心通过他们把湖南作为赴法勤工俭学的重点地区。

  李石曾把四人让进客厅,展目一望,见这四个人虽然是高矮不一,胖瘦不同,却是一个个仪表非凡、神采飞扬。将他们引入筵席,虽然自己不吃荤,仍是殷殷陪客。席间,李石曾对四人大加称赞,答应先给湖南25个赴法勤工俭学的公费名额,四人都在其中。四人皆大欢喜,回来之后,毛泽东按李石曾委托,执笔起草了一个勤工俭学的具体实施方案,四人讨论一番,便由萧瑜送给李石曾。李石曾赞赏之余,聘请萧瑜为华法教育会的秘书,要他留在身边,让已到北京的湖南学生分别进设于北京长辛店、保定育德中学、蠡县布里村的留法预备班学习。

  毛泽东对萧瑜接受李石曾的聘请不以为然,但认为对组织新民学会和湖南学生赴法不无好处,也就未加明确反对。不过,他说:“我反复考虑,我不主张我们都去法国。我不去,章龙也不要去,把我们的公费名额让给别人。”罗章龙一听,有些着急:“为什么我不去?我要去。”毛泽东说:“你不是还想上北大吗?就上北大好了。北京情况比长沙好,我们留下来是需要的,如果北京没有一两个人,新民学会在北京就是个空白。”蔡和森说:“的确如此。我赞成留下几个人在北京,居中联络法国、长沙,润之留下最好。”萧瑜问:“润之,你留下也上北大吗?”毛泽东摇摇头:“我并不想上北大,不过我想再仔细地了解一下北大。从杨先生和邓康介绍的情况看,北大真有一批爱国有为的人才,能与他们建立联系,也是幸事,然后再决定我是留在北京还是回长沙。”

  萧瑜说:“你既然不想上北大读书,那就在北大找一份工作好了。我听说北大有一种教室清洁员,做完工作以后还可以旁听,你不如去做个教室清洁员吧。要不要我和蔡元培先生讲一下?我现在是华法教育会的秘书,这点忙蔡先生肯定会帮的。”毛泽东摇摇头:“不用。不要为这些小事麻烦蔡先生。而且,我还要听一听杨先生的意见。”

  杨怀中听说毛泽东和罗章龙要留在北京,自是高兴。但听说毛泽东不想上北大而只想在北大找一份工作,又略感惋惜。不过,他到底了解这个得意的学生,也就不加劝勉,反而对一个劲劝说毛泽东入学的夫人向振熙道:“人各有志,不能相勉。润之乃志向高远之人,自有他的主见,随他去吧。”向振熙把杨怀中拉到里屋,低声道:“你没看到,霞姑从来没有动过针线,昨天竟然悄悄地给润之缝起衣服来,她平日就对润之颇有好感,怕是爱上润之了吧。真要如此,我们更应该劝润之做北大的学生,也好图个远大前程。”杨怀中闻罢笑道:“如此说来,霞姑确有眼光。我们不要干涉他们,也不要干涉润之的志向。深山出虎豹,荒野藏麒麟,古来成大事者不拘泥常规。如今天下未定,成大事者就要勇于探索。”向振熙从不违拗丈夫的意志,不再言语。杨怀中叫进毛泽东,说:“章龙进北大学习,我看没什么问题。只是你要做教室清洁员,我不大赞成。我知道你爱书如命,你不如到北大图书馆去做事,一来可以多看些书,二来也可以多接触一些教员和学生。你若同意,我就去和李大钊先生讲一讲。”毛泽东欢喜道:“我非常愿意。就请老师给安排吧。”杨怀中找李大钊一说,李大钊当允其求。杨怀中就领着毛泽东到红楼图书馆去见李大钊。

  李大钊字守常,乃河北乐亭县人氏,1889年出生。在他未降临人世时,父亲便已去世,1岁多又丧母,既无兄弟,又无姐妹,全凭70多岁的祖父抚养。祖父对他要求很严,3岁始认字,4岁便读千字文、百家姓,7岁入私塾,跳过蒙学阶段和大孩子一起读四书。16岁进入永平府中学就读。祖父眼见自己“灯油”将近,给他娶了一个媳妇,看他拜了堂成了亲,便就安然地辞世而去。祖父去世后,他依仗比他大六岁的夫人赵纫兰支持,考入天津北洋法政专门学校学习六年,学习了法政诸学和英、日语。1913年,又东渡日本入东京早稻田大学学习,1916毕业回国,初任北京《晨钟报》总编辑,后由北大图书馆前任主任章士钊推荐,被蔡元培聘为北大图书馆主任。毛泽东与李大钊虽未见过面,却对他很是仰慕。原来,他在长沙时就从《新青年》杂志上读过李大钊写的许多文章,其中一篇题为《青春》的长篇论文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被文中提出的创造青春中华的理想所吸引。到北京后,又常听众人提起李大钊,知他不仅文字犀利,思想深邃,而且热情漾溢,毫无一般文人的暮气。

  李大钊见杨怀中领着毛泽东来到,连忙起身让座。毛泽东细细一打量,方知李大钊比自己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但嘴唇上却留着一抹浓重的黑胡须,一副近视眼镜后面是一双十分深沉的眼睛,在重而短的眉毛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老练,那国人尚少见的小平头,给人以清新独特、充满朝气之感,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又给人以朴素庄重的印象。李大钊送走杨怀中,把毛泽东领到旁边一间办公室,说:“这就是你的办公室。你的任务不重,主要就是登记一下每天来看报刊的人员。怎么样,还满意吗?”毛泽东道:“满好。我对这工作很满意。这里有这么多书,真令人开眼界。”李大钊问:“你喜欢看书,信仰什么主义呢?”毛泽东摇摇头:“我现在也说不清什么主义好,只要能改造我们中国,我想就是好主义。可我现在不知道究竟什么主义能够改造我们的中国。我原来想孙中山先生的主义满好,可孙中山先生自己却不能有所作为,可见他那个主义也难行得通。”李大钊说:“现在国外有了新的主义,德国有个马尔格斯,主张社会主义,去年俄国爆发十月革命,列宁在俄国建立了社会主义,那是一个全新的社会。你应该看一看他们的书。你会外文吗?”毛泽东摇摇头,李大钊惋惜地说:“那可糟糕,现在还没有这方面的中文版图书。”毛泽东道:“那请李先生随时给我介绍一些有关的书籍。”李大钊点点头:“好吧,有什么困难你尽管和我讲。”

  (选自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国共演义》)
(责任编辑:黄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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