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咄咄进攻大权在握 陈独秀步步退让陷于被动--军事--人民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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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四十九章

蒋介石咄咄进攻大权在握 陈独秀步步退让陷于被动

● 沈鸿信  著

2011年01月11日13:36    来源:人民网-军事频道     留言 0 条     手机看新闻

  李之龙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1925年10月,平定杨、刘叛乱之后,28岁的李之龙被任命为海军局少将政治部主任,旋不久,担任海军局局长的苏联人斯米洛夫离任回国,李之龙又升任中将海军局代理局长。在黄埔军校,他的升迁不仅使同期学员望尘莫及,就是校内教职员也是相形见绌,如今他成了中共党员在国民革命军中军衔地位最高的一个。李之龙接任海军局长以后,海军参谋厅厅长兼中山舰舰长欧阳琳受堂弟欧阳格恫吓,弃职逃港,李之龙便又兼任了中山舰舰长。

  李之龙作为海军局局长,可以统领全部海军,为什么还兼一个舰的舰长?原来这中山舰就是陈家军炮轰总统府时孙中山先生避难的永丰舰。孙中山逝世以后,国民党中央和国民政府为纪念孙中山,决定将这艘国民革命军中最大、装备最全的永丰舰改名为中山舰。中山舰的地位非同一般,这个舰的舰长也就水涨船高。人称海军中有实力的职务有三个,一则海军局长,二则参谋厅长,三则中山舰舰长,于此可见一斑。欧阳格知道堂兄欧阳琳也参与过走私活动,便以此为借口进行恫吓,目的就是想吓走欧阳琳,自己能于参谋厅长或中山舰长两席中得一席之位。不料,欧阳琳逃走了,李之龙却兼了中山舰舰长,参谋厅长的席位也被他人占去,欧阳格却仍是海军学校副校长。李之龙不知欧阳格心中所想,上任以后大刀阔斧,风风火火地履行职责。他闻省港罢工委员会的工人纠察队只有六条未装火炮的小火轮在港口巡逻,无法封锁海口,走私活动猖獗,便派遣大虎、天安、山西、江雄、龙飞、汉口等六艘装有火炮的军舰参加封锁海口,自己也常指挥中山舰往来巡察,每遇走私船,严惩不贷。中间拿获虎门要塞司令部差舰胜利号私拖盐船两艘,也一并扣押,报告汪精卫请求严格处理。陈肇英向蒋介石哭诉,并托王柏龄央包惠僧为他讲情之后,包惠僧回到广州把情形告诉了陈延年,陈延年说:“李之龙也是太好多事了,陈肇英走私,王懋功、吴铁城还不是一样走私吗?一个海军局长管得了这些事吗?他也没有给我们报告,你去找他一趟,把蒋介石的话告诉他,叫他把这些事向蒋介石报告,把奉命缉私的经过说明白。”包惠僧便特地去找李之龙谈这件事。李之龙哪里听得进去:“我是奉命办事,校长也不能管我,我同他不同系统,我何必向他报告?我只须向汪主席报告。”包惠僧气得想骂他这个湖北老乡,却没有骂出口,只说道:“之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出于众,人必非之。我们现在是在国民党中干事,他们有多年形成的风气,非我们一朝一夕所能改变。对国民党员做的事不可太过认真,以免衔恨于人。”李之龙如何听得进,仍是得意洋洋地说:“你太过虑了。你瞧,这一架最新式的留声机是陈策送的,那一套新式沙发是欧阳格送的,海军将领差不多都同我处得不错。我马上就要办婚事了,到时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包惠僧问:“你的这些情况报告陈延年同志没有?”李之龙说:“我因为忙,没有去。”包惠僧道:“你应该去,你是共产党员,你的行动关系着共产党的声誉,你不能只往汪精卫和苏联顾问那里去。”李之龙嘴上答应了,却仍然没有去。他并不认为他的升迁和所为会引起蒋介石的忌恨,照旧往来于汪精卫与季山嘉之间。3月18日晚,他在季山嘉处会见了来访的苏联代表团团长布勃诺夫,回到文德楼寓所已是次日清晨,新婚妻子迎着他说:“啊呀,你可回来了。昨晚深夜,欧阳格派了三个人来,说奉蒋校长之命,有紧急之事,让你派有战斗力的两艘兵舰开赴黄埔,听候蒋校长调遣。他们等你好长时间,后来我让他们到海军局去了。随后海军局邹毅科长又来找你,这是他给你留下的便函。”李之龙接过便函,果是海军局作战科科长邹毅所写,略谓:军校办事处欧阳钟秘书来局,谓奉黄埔教育长电话,转奉蒋校长面谕,饬海军局即派得力军舰两艘开赴黄埔,听候调遣。职已通知宝璧舰预备前往,其余一艘,只有中山、自由两舰可派,请在此两艘中决定一艘。李之龙阅毕,知是蒋介石调遣,不稍怠慢,即往对门自由舰舰长谢崇坚家中商量派自由舰前往。谢崇坚道:“自由舰新从海南返回,机件略有损坏,正在修理,即时不能开行。”李之龙乃决定派中山舰前往听候调遣。正要出门找中山舰代理舰长章臣桐,宝璧舰黄舰长持邹毅便函来请李之龙下一正式命令,李之龙乃用笺纸写了一张“着宝璧舰黄舰长即将该舰开赴黄埔,听候蒋校长调遣”的命令,递给黄舰长。黄舰长正要走,李之龙道:“黄舰长,你等一等,把给章舰长的命令一并带给他。”遂又用笺纸写了一张“着中山舰即将该舰开赴黄埔,听候蒋校长调遣”的命令,交给黄舰长。黄舰长拿了两纸命令,找到章臣桐。二人立刻上舰起航,开赴黄埔,停泊在黄埔军校大门前,着人上岸向军校报到,升火待命。

  李之龙送走黄舰长,靠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下,匆匆用了点早餐,便往海军局办公。他先叫来作战科长邹毅,告诉他说:“宝璧、中山两舰已往黄埔,军校办事处没说具体执行什么任务、需用多长时间吗?”邹毅摇摇头:“他们没有说,只是口头传达的。”李之龙说:“那不行,你得让他们有一个正式公函。你去找欧阳钟,顺便问一下用多长时间。我想苏联代表团可能要参观中山舰的。”邹毅奉命而去,近午方回,将军校办事处补办的公函交与李之龙过目,说:“欧阳钟说是蒋校长面谕,他未敢过问具体事项和所需时日。”李之龙看了看公函,内容如下:

  军校驻省办事处要舰公函

  敬启者,转奉

  校长命令,着即通知海军局迅速派得力兵舰二艘,开赴黄埔,听候差遣等因。奉此,相应通知贵局,遣派兵舰两艘开赴黄埔为祷。

  此致

  海军局大鉴

  中央军事政治学校驻省办事处

  3月18日

  李之龙看罢,交还邹毅,说:“我一夜通宵未眠,中午要睡一会儿,有什么事到家中找我。”

  李之龙回到家中,用过午饭,刚刚上床闭上眼睛,邹毅急匆匆来报告:“李局长,军委会通知,苏联代表团准备参观中山舰,要中山舰做好准备。”

  李之龙听罢,睡意全消。起床先打电话给邓演达,问两舰何时能执行完任务,邓演达在电话里告诉李之龙,两舰到后已向他报告,但他并不知道有何任务,让他们直接请示蒋介石。现在他仍然不知蒋介石用舰要做什么事,要调中山舰回去,还是直接报告蒋介石为好。

  李之龙就又打电话给蒋介石,得到蒋介石允许。李之龙便让邹毅通知两舰开回省城。当晚黄昏,两舰回到省城,停泊在珠江。李之龙登舰与章臣桐布置官兵细心收拾一番,以迎接苏联代表团参观。看看准备妥当,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妻子正在等着他吃饭,他抱歉地说:“慧勤,我已经吃过了。”草草洗了洗,便和妻子脱衣上床睡去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门忽然被人撞开了。李之龙在酣睡中被惊醒,睁眼一看,却是陈肇英横眉立目地带着几个人站在床前。李之龙惊恐地问:“陈司令,你要干什么?”“干什么?”陈肇英一把扯掉床上的被子,哈哈笑着,把赤条条的夫妻拖到地上,拳打脚踢,恶言相加,尽情羞辱一番,又将屋内翻箱倒柜搜查一番,这才让他们穿上衣服,把李之龙押往万福路第20师办事处楼上。但见中山舰代理舰长章臣桐也被扣押在这里,李之龙正要和章臣桐说话,欧阳格走来,故意问李之龙:“李局长,为何这早起身?”李之龙气愤地说:“起什么身?是你们派人到我家把我拿来的。你们搞什么阴谋!”欧阳格冷笑道:“丢他妈的你还嘴硬!”遂命人将李之龙的军衣剥下,捆绑起来,用毛巾蒙住眼睛,又用两条毛巾塞进嘴里,然后绑架下楼,推上汽车,解到第1军经理处。经理处长徐桴已做好准备,一见李之龙被押到,便问:“是李之龙吧?”李之龙用舌头极力把嘴里的毛巾顶出来,睁大眼睛,说:“是。为什么要捉我?”徐问:“你有什么事对不起校长没有?”李答:“没有。”“中山舰是哪个派到黄埔去的?”“是校长的面谕,军校驻省办事处转奉我们派的,我们有公函可证。”“是哪个调回来的?”“军委会通知说苏联代表团准备参观舰队,曾用电话向校长请示,得其允许才调回来的。”“你能指挥哪几条舰?”“我以海军局长名义,舰队都可以指挥;以私人的名义,一条舰也不能指挥。”“你为什么这早就起身登舰呢?”李之龙怒发冲冠:“并未起床,是欧阳格、陈肇英他们派人到我家中,从梦中将我捆绑起来的。”徐桴道:“报告人说你深夜起来上船有暴乱之举动,你要从实招来!”李之龙更加气愤地说:“这是反革命分子的阴谋,请处长转告校长,务必将报告人扣留,以免逃逸。”徐桴说:“好吧,我去报告校长。”乃借机离开。旋即将李之龙移到小房里,解开蒙住眼睛的毛巾,另加几条粗绳将他的手脚紧紧捆住,数名士兵监守。陈肇英犹不嫌解恨,过来喝令道:“校长命令,把这个混蛋绑紧一点儿!”监守士兵过来将粗绳紧了一遍。少顷,陈肇英又过来喝令道:“校长命令,再绑紧一点儿。”监守兵又竭力捆绑,只勒得李之龙两臂红肿,痛入骨心。陈肇英在旁吐着烟圈,说:“哈,我们伟大而亲爱的李局长,想不到会有今天吧!”李之龙愤然冷笑道:“哼,想不到你们会这样阴险可恶,卑鄙可笑!我要转告校长惩罚你们。”“别做美梦了,校长正在坐镇指挥捉拿你们这些共产党,你们这些共产党和老毛子都成了脸盆里的乌龟啦!走吧,我马上带你到造币厂去和你的共党同志见面。”说完,陈肇英带领卫队用汽车将李之龙押至造币厂内,交第6团特务连监守。李之龙这才看到,第2师内的一些共产党员果然被监押在此处,方知大事不好。

  蒋介石现在正在造币厂内坐镇指挥。

  欧阳格吓走欧阳琳,本是为了自己当中山舰舰长,不料想军委会却任命李之龙兼任,参谋厅长也另有人选,欧阳格麻雀啄秕谷,空欢喜一场,仍旧是海军军官学校的校长,还是个副的。他认为这一切都是汪精卫和苏联顾问宠李之龙的缘故,满腔的愤怒集中对向李之龙。这一来,就被同为孙文主义学会会员的陈肇英看在眼里,拉着他与第2师党代表缪斌等人频繁活动。张静江来后,便经常出入于张静江处。这日,他看到中山舰、宝璧舰开往黄埔,就按照张静江的交代,找到陈肇英、缪斌等人,四处传言:“共产党阴谋暴乱,要推翻国民政府,唆使中山舰开赴黄埔,升起火炮,企图炮轰军校,劫走蒋校长,送往海参崴转莫斯科,事态万分严重。”然后,他们找到蒋介石,将传言报告。蒋介石心中有数,故意说:“你们不要无端猜测,我昨日要军校办事处向海军局要舰。”“你要舰,李之龙为何不派别的舰,却要中山舰去,到了黄埔,为何升炮露械?既去之,为何今日傍晚又返回?分明是侦得你不在黄埔,而在省城,又匆忙返回。”蒋介石又故意说了一些为中山舰开脱的话,欧阳格、陈肇英、缪斌只言无风不起浪,力劝蒋介石先下手为强。蒋介石看火候已到,方才定下决心:“好吧,既然共产党想推倒我,那我也就只好以牙还牙了!”他命令总监处军法处长马文车坐镇司令部,率了欧阳格、陈肇英、缪斌来到第1军经理处,派人找来第2师师长刘峙,第20师师长王柏龄、副师长林振雄,新编第1师师长吴铁城,以及第2师团长惠东升、蒋鼎文,他看一眼众人,说:“共产党勾结苏俄顾问和汪兆铭,阴谋对我下手,推翻国民政府。现在,我以广州卫戍司令的名义,命令实行全城戒严。缪斌,你带人去先将第2师中所有共党分子扣押起来;蒋鼎文,你团立刻包围苏联顾问团驻地和共产党的机关,以及省港罢工委员会;惠东升,你团立刻占领海军局,解除海军局部队的武装;王茂如、林振雄,你们带20师在省城的部队立刻前往黄埔,监视邓演达、邵力子、张治中等人,防止异动,带上我签发的逮捕令,若有异动,可将他们逮捕拘押;吴铁城,你派出一部人马,包围汪兆铭的住宅,不让他随便出入,有人问起,你只道前往保护,另外你要亲自去公安局,仍以公安局长的身份,布置公安局配合戒严队伍行动。各位,如果共产党胆敢反抗,格杀勿论,不用请示!我的指挥地点设在造币厂,有何情况,可往造币厂找我。”缪斌、吴铁城、惠东升、蒋鼎文、王柏龄、林振雄等人得令而去,各自行动。

  欧阳格、陈肇英看众人走了,迫不及待问蒋介石:“我们呢?”“欧阳格,你速派人去中山舰,从现在起,中山舰由你来掌握;陈肇英,你派人立刻去逮捕李之龙,和章臣桐一同交徐桴进行审问,尽快取得他们阴谋暴动的供词。刘峙,你马上通知何敬之,让他严密监视1师、2师中跨党分子的行动,得便时扣押!”

  蒋介石交代完毕,带了卫队潜往造币厂。这时已是3月20日凌晨3点钟,广州全城开始戒严。缪斌将逮捕的第2师中已暴露共产党员身份的40多人一并带往造币厂关押,就在蒋介石身边负责联络。不久得到各处消息:已按校长命令包围各处,皆未遇到任何抵抗。又得马文车前来报告:“已密审李之龙两次,李之龙态度强硬,拒不供共产党有暴乱阴谋。章臣桐只说奉了李之龙命令。”蒋介石很不满意:“你们连一个李之龙也制服不住,你和徐桴审不了,加派第2军军法处处长戴贞缵会审。”马文车唯唯而去。蒋介石本希望能够遇到抵抗或李之龙屈打成招共产党有暴乱阴谋,如今见这两点皆不遂意,不免有些慌乱。正在这时,有人来报,周恩来带了四个卫士往造币厂来了。蒋介石吩咐缪斌:“不能让周恩来与我见面。你去安排一下,先收了他卫士的枪,防止他与任何人接触。”

  周恩来17日才从东江回到广州。他兼东江专员之后,大刀阔斧开展了一系列工作,已经打开了东江新政权的局面。然而,由于陈独秀代表中共中央确定中共不参加国民政府的工作,只以在野党地位对国民政府工作提出建议和监督,陈对周恩来担任东江专员颇不满意。周恩来便向国民政府请辞东江专员,专任军中职务。国民政府初时并不同意,直到蒋介石惧怕周恩来扩大影响,向汪精卫提出更换东江专员人选之后,国民政府才批准周恩来辞职。接着,周恩来又接到蒋介石电报,要他回广州。他17日回到广州,耳闻广州市谣言甚多,恰似廖仲恺遇刺前情景,又见蒋介石同右派分子来往密切,同蒋见面之后,蒋神色不对,说话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似有满腹心事的样子,引起周恩来警觉。惜陈延年往京沪参加会议未归,周恩来只得将自己的怀疑告诉广东区委宣传部长兼任苏联顾问团翻译的张太雷,请他转告苏联首席顾问季山嘉。2月份,鲍罗廷向国民政府告假回国,先往北方去了,便由季山嘉担任苏联顾问团的首席顾问。季山嘉来华时间不长,到广州后多和汪精卫等国民政府头面人物及共产党员打交道,对广东形势颇为乐观,听了张太雷的转告,很不以为然:“你们不要疑神疑鬼,蒋介石是靠我国援助和中共帮助发展起来的,现在布勃诺夫率领的我国代表团在此,他决不敢乱来的。”周恩来听了张太雷的回话,真是无可奈何,张太雷安慰道:“延年这两日便要回来,等延年回来,区委再研究吧。”周恩来只得暂且作罢。3月19日,陈延年从上海回来,周恩来约定次日与他详谈。不料早上起来,就见住房前后有荷枪实弹的士兵监视着,周恩来甚感诧异,及至一问情景,方知苏联顾问团、香港罢工委员会、广东区委、海军局,甚至汪精卫的住宅,都被蒋介石派兵包围了。周恩来大吃一惊,回房对邓颖超说:“我得去见蒋介石。”邓颖超说:“蒋介石已将你视为眼中钉,你这样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周恩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种局势总是要有人出面的。我周恩来堂堂正正,我们共产党光明磊落,并没有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岂能被蒋介石吓倒?”说罢,带了四个卫兵出得门来。执行戒严的官兵们都认识他,敬爱他,并不阻拦。周恩来不时停下来和他们谈话,从一些军官的谈话中巧妙地分析出蒋介石在造币厂。他来到造币厂,却是造币厂门口的岗哨刚得了缪斌的命令,虽然认识他,却还要查看他的证件,看过证件后,一个军官领他到造币厂办公室去。周恩来一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跟进门的四个卫士却被人缴了械,被推进了旁边的小屋子。周恩来勃然大怒,出门斥责道:“我是党代表,你们为什么要缴他们的械?”领头的军官诺诺地说:“我们是奉蒋校长和缪党代表的命令。”“蒋校长在哪儿?”“我们不知道。”周恩来道:“好吧,你们既然是奉命行事,我也不为难你们,只是你们不许为难我的卫士。”他往前走了几步,看到第2师内的共产党员们被捆绑关押在一间大房子里,他还要往前走,岗哨不准他再往前去。周恩来知道自己已处于被软禁的状态,反倒格外镇静下来,想了想,想起了与蒋介石直接通话的办法。他回到厂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一改寻常先报自己姓名的习惯:“给我接蒋总指挥!”

  蒋介石不知是周恩来打来的电话,拿起了也不好再放下:“周主任,你怎么来了?”“蒋先生,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扣押第2师内的共产党员?为什么把我的卫士缴了械?没有你的命令,谁敢这样做?”“是这样的,李之龙及中山舰有叛变的嫌疑,幸亏发现得早,李之龙已被捕,中山舰解除了武装;第2师的所有共产党员,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只得集中看管。”“集中看管,何必还要捆绑呢?蒋先生,几个月前,他们都在东征前线浴血奋战,很多人流过血受过伤,现在受到这种对待,岂不太不公平!我希望蒋先生能合理解决这件事!”“谁让他们捆绑的?我马上派人去查这件事!”“那就好。既然这样,我希望蒋先生能给我派几名卫士来。也希望蒋先生能尽快查明事情真相,妥善解决,不要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蒋介石放下电话,叫缪斌给周恩来派去几名卫士,但没有他的命令,不准周恩来出造币厂大门。

  等到下午,李之龙不招供有叛乱阴谋,各处也无反抗行为。蒋介石正在思索着如何收场,人报何香凝来到。蒋介石连忙迎出去,笑着和何香凝打招呼:“廖夫人!”何香凝一脸不快。她往苏联顾问团去会见苏联代表团团长布勃诺夫,才知道蒋介石已派兵包围了苏联顾问团驻地,不准任何人进去。她好生气恼,四处寻找蒋介石,好不容易在这里找到了他。她直截了当地问:“中正,你为何派兵包围了苏联顾问团?”蒋介石一时不好回答:“这个,这个……”何香凝说:“中正啊,总理逝世,骨尚未寒,仲恺殒命,血也未干,你却干出了这种事!你不想想,苏联对我们的帮助多么大,只有苏联,才可以帮助打通中国革命的出路前途,你却这样对待苏联顾问和苏联代表团,太背信弃义了。以怨报德,违背了孙先生的主张,使革命前途衰落,你将何以对孙先生?”蒋介石赔着一脸笑:“请夫人息怒。事出有因,介石也是迫不得已。我马上按夫人的吩咐去做。”他对一旁的刘峙道:“快去传令,广州市戒严解除,队伍撤回原地!”

  周恩来的软禁被解除了,四名卫士的枪械也被发还。蒋介石同意周恩来去看看汪精卫。周恩来从汪精卫处出来,已是深夜。事情尚未结束,他不便去见区委任何人,也不便去苏联顾问处,以免给人造成一种口实。但总得想办法了解情形,周恩来想到了第20师党代表包惠僧。回到家中,他与包惠僧通了电话,知道他还自由,便让包惠僧到他家来一趟。包惠僧来后,周恩来对他说:“事情是很显然,新右派制造谣言,包围蒋介石,李之龙落到新右派的圈子里,他已被捕了;第2师的共产党员都关起来了。虽然目前尚没有侵犯我们,这个局势是否算稳定,还很难说。我得到蒋介石的同意去看过汪精卫,他气得两眼发直,用手捶胸,以头碰壁,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毫无主意。在蒋、汪之间的唯一的一个穿针引线的人,就是谭祖安。我想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的办法。如果可能,你可以去看看王柏龄和刘峙,看能不能了解一些情况,以便我们制订对付之策。”包惠僧从周恩来家里出来,便往文德路去看王柏龄。王柏龄让进了包惠僧,包惠僧问:“茂如兄,是怎么样的一回事,你怎么不打我一个招呼呢?”王柏龄说:“李之龙造反了,他同汪精卫、季山嘉勾结一起,要把校长骗到中山舰上送到俄国去。中山舰待发的关头,被我们发觉了,即将中山舰解除武装,李之龙也被捕了。我们大家都很愤慨,如果他们要抵抗的话,那就是一场血战了。”“同海军局打吗?”“也许不止是海军局吧。”包惠僧便顺着王柏龄的语气又问:“就你所说的情况,就应该把汪精卫、季山嘉都逮捕起来呀!”“校长不肯这样干,汪精卫是主席,季山嘉是客卿。”包惠僧与王柏龄又胡乱扯了一番,便告辞出来,又去到刘峙处:“经扶,究竟是怎么样的一回事呀?”刘峙道:“我也不完全了解,我是以校长的意思为意思,校长命令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包惠僧见问不出所以然,略坐了一会儿就回家了。妻子夏松云告诉他:“陈延年派人来通知,叫你这几天少出门,夜晚不要住在家里,行动要简单轻便一点,不要坐汽车,不要带卫兵,也不要到他那里去,有事他派人来通知你。我们门口有几个便衣侦探走来走去,你知道吗?”包惠僧探头向外一看,果然如此,方知自己也已被盯上,难怪王柏龄、刘峙和自己打哈哈,也紧张起来,当天晚上便悄悄躲进西濠口亚洲旅馆开了一个房间住下。

  陈延年毕竟放心不下,密约了周恩来、毛泽东见面研究对策。周、毛二人皆言蒋介石反共面目此番暴露无遗,且擅自动兵戒严引起了汪精卫和各军高级军官的愤慨,希望共产党表明态度以便给蒋介石以惩罚,应该借此时机,联络各军军长,反击蒋介石。陈延年说:“我亦有此意。不过此事太大,尚须向中央报告,我先去征求一下苏联顾问的意见。”陈延年去东山苏联顾问团驻地与季山嘉会面。季山嘉一副颓唐的样子,不等陈延年说完,就摇着手说:“这事不要再提,我很快就要回国了。”陈延年不解,找到张太雷问内中详情,张太雷告诉陈延年:“事情发生以后,布勃诺夫批评了季山嘉和其他苏联顾问,说他们对广州形势过于乐观,这次事件是由于顾问团和中共工作上的冒进、包办引起蒋介石等人不满而造成的。他派人去约见了蒋介石,问蒋介石包围苏联顾问团是对人问题还是对苏联的问题,蒋介石回答是对人不对俄,说他决不能和季山嘉、罗加乔夫、拉兹贡等人共事。布勃诺夫当下表示解除季山嘉、罗加乔夫、拉兹贡几个顾问的职务,同意仍派鲍罗廷和加伦回来。他已在顾问团内宣布了这个决定,说顾问们前段在军事工作和总的政治领导方面有严重的错误,一是不善于预见国民政府内部的冲突,这种冲突在军队中也有反映;二是过高估计了广州领导的力量和团结一致;三是未能及早揭露和消除军事工作中的重大冒进做法;四是参谋部、军需部、政治部的集中管理进行得太快,没有考虑到中国军官们的心理和习惯。说如果这些方面不加以改进,就会吓跑大资产阶级,动摇小资产阶级,使尚未彻底消除的中国军阀主义习惯一再重新产生,增加国民党右派和左派之间的矛盾,而使破坏国民革命的危险更加严重。要求今后顾问们的工作要直接加强国民党本身。”陈延年听罢,也来不及细嚼这些话,便提出与布勃诺夫见面。布勃诺夫心情也不好。他是苏共中央委员、苏联红军总政治部和苏共中央组织部领导成员,化名伊凡诺夫斯基,带了一个由10多人组成的级别很高的使团,2月初就来到了中国。这个使团的主要使命是:代表苏联共产党详细调查苏联顾问在中国的活动情况,了解华北和华南的政治军事形势,维护国共统一战线,对举行北伐是否适宜和何时开始提出建议,考察国民革命军同冯玉祥领导的国民军合作的可能性,以及列强特别是英国干涉中国革命的危险性。布勃诺夫首先到了北京,鲍罗廷和切列潘诺夫、尼洛夫、捷列沙托夫等原在广州的苏联顾问已住在苏联驻华使馆等候他,他们同苏联驻华使馆武官叶戈罗夫等人一起就华南的政局、国民党的状况和北伐问题交换了看法,鲍罗廷等人对两广乐观的看法使布勃诺夫认为北伐的条件已经成熟,应当为此做好准备,以便半年至一年后向北推进。随后,布勃诺夫又往张家口和包头实地查看国民军的现状,同冯玉祥会面。在此之前,苏联政府应冯玉祥之请求向冯玉祥国民军第1军派出了一个顾问组。此次会面,冯玉祥提出想到苏联考察,请苏联更多地援助他。布勃诺夫认为冯玉祥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国民革命的思想,是一个值得争取的人,当下决定:以更大规模继续援助冯玉祥,力争给冯玉祥派一位像鲍罗廷那样有经验的工作人员担任政治顾问,建议国民党中央委员会专门为冯玉祥培养一批年轻的革命军事干部。并确定鲍罗廷暂留在北方与冯玉祥联系,并在适当时机陪同冯玉祥访问苏联。之后,布勃诺夫经上海会见陈独秀以后,于3月13日来到了广州。他万万没有想到,竟在这个被他们认为国民革命中心的广州,被他们认为是左派军事领袖的蒋介石派兵包围了一天。

  布勃诺夫勉强地听陈延年谈了他们的想法,非常不以为然,他说:“这次事件对革命的成果并无任何损失,我们不必因此事件过早地使统一战线破裂,对蒋介石不妨做些妥协退让,他的要求被满足了,他还能有什么话说呢?现在中国的革命中心是国民革命,国民党是这个革命统一战线的主角,中国共产党要努力维护统一战线,必须十分审慎行事,采取灵活的态度,利用一切机会,而又决不能突出自己作为助手和领导人的地位。”陈延年茫然,不得要领而归。回到住处,又得消息,国民党中央政治委员会已通过决定,解除季山嘉等苏联顾问职务,撤回第2师各级党代表,并查办李之龙。蒋介石还提出,中共党员要退出第1军,不退出的要交名单。汪精卫已向中政会提出请长期病假。

  陈延年不敢懈怠,再找广东区委周恩来、聂荣臻、黄锦辉在一起商议应付之策。周恩来说:“去年12月蒋介石跟我要名单,上个月驱逐王懋功,就有反共苗头,我曾向组织报告过,但没有引起重视。现在的情况,国民革命军六个军中,只有第1军是直属蒋介石指挥的,其他五个军都不会听他的,有的还想乘机搞掉蒋介石。而在第1军的三个师中,九个团的党代表,我们占了七个,团长中金佛庄、郭俊是共产党员,营以下各级军官和部队中的共产党员也不少,至于同情左派的革命力量就更大了。第1军又是以黄埔军校教导团为底子,党的传统影响很大,我们是完全有能力反击蒋介石的。”陈延年、聂荣臻、黄锦辉等人皆同意周恩来的分析,可是又都提出一个问题:要是把蒋介石搞下台,其他几个军长同样是军阀出身,只要革命侵犯到他们的利益,他们也会反目的。周恩来也觉有理,说:“究竟怎么处理,由党中央决定吧。”陈延年乃派人火速往上海向党中央报告。

  蒋介石虽然大着胆子冒险行动,毕竟心中忐忑不安。3月20日当天,上海西山会议派给他打来了祝贺电报,张静江为此向他恭喜,说他此举已获得党内元老们支持,为将来统一全党奠定了基础。但蒋介石不敢欢喜,担心的还是眼前如何了结。不料想苏联代表团竟然轻而易举同意了解除季山嘉等人的职务,蒋介石不由大喜过望,立刻向汪精卫提出召开中央政治会议研究解除季山嘉等人职务、撤销第2师党代表,查办李之龙,共产党员退出第1军或交出名单等问题。汪精卫本想依靠苏联顾问和中共巩固自己的地位,如今见苏联代表团先向蒋介石让步,自己两手攥空拳,并无其他力量可资做靠山,只好听凭蒋介石摆布了。那谭延闿、伍朝枢、孙科、朱培德、宋子文、陈公博、甘乃光,有的本来就对联俄联共不满,有的是随风倒的墙头草,眼见蒋介石手握实力,也就附和蒋介石的主张。谭平山、林伯渠、邵力子势单力薄,又不知党中央立场,只有不表示态度。汪精卫自知难以应付眼前局面,便向中政会提出请长期病假,推谭延闿暂且负责。

  蒋介石去见张静江,张静江说:“老三,你先不要高兴得太早,这事还没有了结。你暂且还需要借助苏俄和中共的力量,欧阳格、陈肇英他们现在留在广州是祸患。”蒋介石说:“二哥,这些我都想到了。”他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给张静江,张静江笑道:“国民党的天下终归是你的。”

  蒋介石依照自己的打算行事。3月23日,他把自己在3月20日便已准备好的自请处分的呈文送到军事委员会。文谓:“为呈报事,本月18日酉刻,忽有海军局所辖中山兵舰,驶抵黄埔中央军事政治学校,向教育长邓演达声称,系校长命令调遣该舰特来守候等语。其时本校长因公在省,得此报告,深以为异,因事前并无调遣该舰命令,中间亦无传达之误,而该舰露械升火,亘一昼夜,停泊校前,及19日晚又深夜开回省城,无故升火达旦;中正防其扰乱政府之举,为党国计不得不施行迅速之处置,一面令海军学校副校长欧阳格暂行权理舰队事宜,并将该代理局长李之龙扣留严讯,一面派出军队于广州附近紧急戒严,以防不测,幸赖政府声威,尚称安堵。惟此事起于仓猝,其处置非常,事前未及报告,专擅之罪诚不敢辞,但深夜之际,稍纵即逝,临机处决实非得已,应自请从严处分,以示惩戒而肃纪律。谨将此次事变经过及自请处分缘由,呈请察核。”呈文送后,蒋介石也向中政会写信请假,前往虎门休养,冷眼静观。果然,谭延闿见汪精卫请假,蒋介石也请假,唯恐在这乱事之秋自己顶个费力不讨好的责任,请汪精卫出来,汪精卫不肯,只好让宋子文和各军军长派代表往虎门请蒋介石转回。各军军长本来都不买蒋介石的账,如今看无人敢与蒋介石对抗,也都想靠一靠蒋介石,便各自派了代表,随宋子文前往虎门迎接蒋介石回广州。蒋介石此次并非以退求进,而是想试探各军长的态度,如今见他们派代表前来,心中有了底数,又因为宋美龄之事,不愿冷落了宋子文,便让宋子文先行返回,自己也于4月1日回到黄埔。回到黄埔之后,蒋介石宣布中山舰事件是一场误会,释放了李之龙,又施周瑜打黄盖之计,将责任推到几个孙文主义学会的骨干身上,免去王柏龄第20师师长的职务,让钱大钧接任,免去陈肇英长洲要塞司令的职务,责令二人离开广州;免去吴铁城新编第1师师长的职务,送虎门要塞监禁;欧阳格、徐桴等人也被免去职务。然后强令孙文主义学会和青年军人联合会同时解散,却命一些孙文主义学会骨干着手组织黄埔同学会,又催促中共速交出第1军中共产党员名单。

  陈延年、周恩来知蒋介石采取这些措施一方面是舍卒保帅,一方面是伪装公正暗中打击共产党,改头换面扶植孙文主义学会。无奈一时得不到中央指示,只得冷眼旁观,内心却是无比地着急,盼着中央的指示。到了4月中旬,盼来了张国焘。原来中共中央获得三二○中山舰事件的消息后,进行了紧急商讨。这时候,蔡和森已往莫斯科担任中共中央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在中央坚持日常工作的主要就是陈独秀、瞿秋白、张国焘、彭述之及秘书郑超麟。除了瞿秋白以外,他人都认为这次事变是由广州同志们的左倾错误所引起,或者由于国民党内部领导权的争夺,或者是由于蒋介石受了右派和反赤势力的影响,改变了他的政治态度,或三者兼而有之;但不论何种情况,面对着北方国民军失利,三一八惨案,国际绝不容许中共退出国民党,就只有采取让步妥协态度,来稳定广州的局势。要纠正广州同志的左倾错误,继续对蒋介石采取友好的态度,维持汪蒋合作的局面。陈独秀乃赋予张国焘全权,嘱其速往广州查明事实真相,执行这一妥协政策。

  陈延年、周恩来等人听罢张国焘借题发挥传达的中央指示,真好比是三九天被人迎头浇了一桶冷水,周恩来一时默不作声,陈延年则气得大骂父亲陈独秀:“这个老糊涂,这个老混蛋!”周恩来劝道:“延年同志,你冷静些。”陈延年仍是怒气难消:“刚刚他久不露面,害得大家虚惊一场;现在又作出这么个决定。这不是人家打我们的左脸,让我们赔着笑把右脸也伸过去吗?北京开会确定推动北伐,如此如何进行北伐准备?”

  陈延年这话是有来由的。原来,陈独秀的妻子高君曼患了咯血病,陈独秀与高君曼感情日渐破裂,高君曼便带了两个孩子往南京去住。陈独秀则与一女医生施芝英秘密同居,其住处中共中央机关并无一人知晓,他只是每日白天来中央机关看文件或与他人商讨事情。可是到了1926年1月上旬起,他接连多天未到中央机关,没人知道他的住地,也没有办法找到他。秘书处秘书任作民首先恐慌起来,遂报告给了瞿秋白、彭述之、张国焘,他们也恐慌起来。一天天过去了,仍是没有消息,大家都感到绝望了。张国焘说:“老头子一定是被秘密处死了。”瞿秋白说:“我们不能再等了,得赶快向国际报告,采取措施。”国际得到报告,指示中共中央召开特别会议进行研究,并主张中共中央迁移地址往广州或北京。于是,便由时到北京的鲍罗廷出面协助李大钊在北京于2月21日召集中共中央特别会议。李大钊、项英、张国焘、彭述之、罗亦农、赵世炎、陈延年、陈乔年、任弼时、瞿秋白、谭平山到会,专题研究陈独秀失踪后的中共中央迁移问题和北伐问题。大家正对中共中央是迁移北京还是广州争论时,却突接陈独秀自上海发往苏联大使馆的电报,谓已能扶病视事。众人得了电报,顿感轻松不少,决定中共中央究系是迁京迁穗或是仍留上海,授权陈独秀决定。然后着重讨论了北伐问题,作出了《关于现时局势与共产党的主要职任议决案》,略谓:“现在的时局,实在是中国革命的生死存亡的关头,固然应该在北方努力集中一切革命势力来抵御帝国主义的反攻,然而根本的解决,始终在于广州国民政府北伐的胜利。……本党现实最主要的职任,实在是各方面的准备广州国民革命势力的往北发展,亦就是加紧在农民之中工作,尤其是在北伐的过程中,以建筑工农革命联合的基础,而达到国民革命的全国范围内的胜利。”

  2月24日,特别会议结束之后,陈延年便要直返广州,在北京区委担任组织部长的弟弟陈乔年要他顺便往上海走一下,看看父亲的病。陈延年也惦记父亲,便按照弟弟的意思,先往上海去了。在上海中央机关内,陈延年看到了父亲。他裹着一件厚大衣,脖子上缠着围巾。问起情况,原来他生了伤寒病,住进了德国医院,有施芝英在身边护理,他以为不久就可以出院,也就没有告诉他人。陈延年又气又恼,禁不住数落了父亲一顿,要他把姨母高君曼速速接回,不要再在外面荒唐,以免党内同志小觑,党外反动势力借此攻击共产党。陈独秀说:“你少管我的事!你回广东以后,少张扬一点,不要去管国民党内部那些事,免得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以为我们共产党要抢他们的位置。”陈延年说:“那我们如何推动北伐?中央是否迁到广州去?”陈独秀说:“我迁到广州干什么,去看人家的眼色?上海是工人最集中的地方,我们要在这里领导无产阶级革命。国民党在广州喜欢怎么搞就怎么搞,我们不要管。至于北伐,条件成熟了,他们愿意进行,我们支持就是了。”父子俩谈了一天,总是说不到一起。陈延年惦记广东的工作,次日便搭乘海轮离沪返粤。刚回广州一天,就发生了这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大事件,实指望中央能清醒头脑,联络对蒋介石素有不满的各军军长和国民党内左派给蒋介石以反击,不料张国焘带来的指示却是打他们的屁股,让他们逆来顺受,向蒋介石妥协。

  张国焘说:“你们居广东一隅,不知从全局看待问题,必须服从中央的指示。老头子赋予我处理广东问题的全权,你们要无条件服从。眼下,我们要赶紧从第1军把共产党员退出来,不愿退出来的,就让他们退党。在黄埔军校里工作的,我们也要把名单交给蒋介石。无论如何,我们要紧紧拉住蒋介石,不使他走向反动。”

  陈延年、周恩来心里不通,也只有服从组织。张国焘又去见蒋介石,告诉蒋介石,他是代表中共中央特地来看望他的,中共始终支持他,希望彼此仍能精诚无间地合作,使广东局面更加稳定,进而达成统一全国的革命愿望。并且表示,将按照蒋介石的要求,将那些不愿退出本党的中共党员撤出第1军,将黄埔军校中的共产党员名单交给他。蒋介石很满意,张国焘没来拜访他前,他刚看过中共4月3日出版的第148期《向导周报》上刊登的陈独秀的文章,题目是《中国革命势力统一政策与广州事变》,文中说,共产党不是疯子的党,当然不会要广州建立工农政府。蒋介石是中国革命运动中的一个柱石,共产党若不是帝国主义者的工具,决不会采用这种破坏中国革命势力统一的政策。如今又看到张国焘登门会面,也就故作姿态地说:“这全是一种误会。我蒋某人坚决反对那些主张反俄反共的分子,我在4月3日斥责西山会议派在上海召开伪全国代表大会,要求中央整军肃党,准备北伐的通电,想特立兄一定看过,那就是我的态度。”张国焘说:“我已经拜读,我毫不怀疑蒋先生是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蒋介石颜面上十分庄严,他不愿过多说话,以免说走了嘴,便让人早早上午饭,邀张国焘共同进餐。张国焘不知蒋介石心中活动,以为自己的话发挥了作用,兴致颇高,一面吃饭,一面说:“蒋先生,我还有两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不知当提不当提。”“说吧。”“外间都希望蒋先生能与汪先生继续合作,不知蒋先生对此有何意见?”蒋介石不悦:“这要看汪先生的意思了。”张国焘又问:“黄埔同学中的中共党员一向是爱戴和服从蒋先生的,他们犯有错误,不知道蒋先生如何教导他们?”蒋介石说:“黄埔学生中的中共党员都是我的好学生,我素来爱护他们,一定要重用他们的。”

  送走张国焘,蒋介石长长出了一口气,浑身轻松。他没有想到,自己左右开弓,又打国民党内那些自称元老的西山会议派,又打中共和汪精卫,得到的却是左右逢源:西山会议派为自己喝彩,中共向自己赔礼。早知如此,何必在黄埔学生面前那样窘迫呢?原来,在中共答复蒋介石的要求之前,他已经开始动手了。在蒋介石的要求下,军委会已经免去了周恩来第1军副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的职务;第1军中的250多名中共党员,除李默庵等39人宣布退出共产党外,另外220名都宁愿退出了第1军。蒋介石一看,那200多名共产党员都是品行正,能力强,打仗敢于冲锋陷阵的角色,又有些舍不得。于是,他劝蒋先云带个头,还是退出共产党,留在第1军中。蒋先云不肯,说:“我可以跟校长冲锋陷阵,火线牺牲,但共产党籍不可以牺牲。”蒋介石仍想拉一拉蒋先云,说:“我欣赏你们这样的共产党。这样吧,不管你和金佛庄退不退出共产党,我都留你们在我身边,也表示我对国共合作的诚意。”蒋先云说:“这必须经过我们党的同意。”蒋介石又往黄埔军校参加第四期开学典礼,许多入学不久的军校生们都是憧憬着联俄联共扶助农工,进行国民革命而来,没想到却发生了逮捕共产党员、包围苏联顾问团的事情,疑问很多,在蒋介石讲话时便不时有人提出问题,蒋介石不得不做些解释,他说:“李之龙他自家讲他是共产党员,他是本校第一期的学生,但是这回事情,现在尚未查问明白,即使他有罪,也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不能涉及到团体身上。”“报告校长,”学生中有人举手问,“你说不能涉及到团体身上,为什么把第2师里的共产党员逮捕起来?”“这个……你叫什么名字?”他想用记名字的办法制止学生们提问,不料学生们初生牛犊不怕虎,依然七嘴八舌地问:“为什么包围省港罢工委员会?”“为什么包围苏联顾问的住宅和办公室?”“李之龙如果要指挥中山舰有所举动,为什么不在舰上而在家中熟睡呢?”蒋介石耐不住了,提高嗓门说:“你们若要知道此次事变的真相,等我死后看我的日记吧!”学生们叫了起来。蒋介石一看不好下台,又换了一副面孔说:“本校长正人君子,光明磊落,我已承认我此次行动有专擅之罪,现在我可以在你们面前立正在总理像前承认这一错误。你们身为军校学生,无理提问让校长难堪,违背军人道德,你们也要认错的。”说罢,他果真转过身去,朝主席台正中的孙中山像立正站了一分钟。学生们顿时静下来,蒋介石离开了会场。

  蒋介石在椅子上静坐了一会儿,拉开门走出去,猛地看到院子里贺衷寒和陈洁如正站在一起说悄悄话,两人靠得很近,脸都快要挨到一起了。蒋介石大吼一声:“贺衷寒!”贺衷寒吓了一跳,倏地回过头来,忙上前叫道:“校长……”蒋介石不说话,一转身进门去了。陈洁如见状,也跑回了房间。贺衷寒慌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样。说实在话,他对陈洁如确实存在某种非分之想,他也知道蒋介石现在的心思在宋美龄身上,每星期都要给宋美龄写一封信,早晚会把陈洁如甩掉,但他却没敢对陈洁如动过手脚。他今天来,只不过是听说蒋先云要退出第1军,蒋介石却仍想留蒋先云在身边当秘书,他想找陈洁如说说话,让蒋介石放走蒋先云,自己来当蒋介石的秘书。陈洁如却想趁机问问他知道不知道蒋介石与宋美龄现在的关系到了何种地步。却被蒋介石误会了,妈那巴子的,一定是陈赓那狗日的说我打校长夫人的主意,传到了蒋介石的耳朵里。这如何是好?贺衷寒无精打采地走了。

  蒋介石倒先忍下了对贺衷寒的恼怒。鲍罗廷就要回广州来了,他现在担心苏联的态度。虽说3月24日布勃诺夫率代表团和被解除顾问职务的季山嘉、罗加乔夫等人回国时,仍然表示支持他,但现在有没有变化呢?他现在还需要苏联的支持,需要苏联的卢布,需要苏联的枪炮弹药;而且,苏联态度若有变化,共产党也一定会反击的,那样,胜败还在两说。

  鲍罗廷回来了,与他同时回来的还有半年前被逐出广州的胡汉民。蒋介石闻言变色,难道他们想用胡展堂来对抗我,使我前门拒汪,后门迎胡吗?脑子里急速地转了几圈:胡展堂如今在广州的心腹不过是伍朝枢、孙科二人,先给他来个杀鸡给猴看,让他胡展堂知难而退吧!主意一定,蒋介石便宣布兼任广州市长的外交部长伍朝枢利用职权与香港和沙面租界当局勾结,破坏省港工人罢工。伍朝枢知道蒋介石要找他的岔子了,自忖惹不起,连忙辞职往香港去了。蒋介石放下心来,知道只要将鲍罗廷拉过来,胡汉民那点能耐掀不起风浪,于是他避不和胡汉民见面,只是与鲍罗廷周旋。

  鲍罗廷对他离开广州仅仅一个多月就发生了3月20日事件,深为吃惊。从以前周恩来向他介绍的情况中,他对蒋介石反对共产党的倾向有所认识,但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大动干戈,制造事变。依他的想法,也觉得应该给蒋介石回击,但他陪同冯玉祥回到莫斯科,了解到斯大林仍然力主共产党留在国民党内,维护国共合作,使国民革命向北发展;而托洛斯基却恰恰主张中国共产党退出国民党。鲍罗廷只能站在斯大林一边,服从他的主张。他觉得在这种形势下,只能靠两手才能维持住国共合作的局面,一是继续给蒋介石大量军援,二是向他妥协,尽量满足他的主张。所以,这次回来后,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有信心,对蒋介石处处表现出迁就让步。

  这情景,先是让汪精卫大失所望。汪精卫虽然自3月20日事件后就称病请假不露面,却仍然留在广州观察形势。他看到共产党在蒋介石的进攻下束手无措,而过去对蒋介石颇有烦言的各军军长也纷纷向蒋介石靠拢,还幻想孙中山赋予重权的鲍罗廷回来能给蒋介石一些颜色看,如今见鲍罗廷也看蒋介石眼色行事,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乃轻装简从,登轮准备经香港往法国旅游。上船之后,却见胡汉民也上了船。原来胡汉民见蒋介石不理睬他,其他人也都对他敬而远之,自觉没趣,准备往香港暂做寓公,等待时机,韬光养晦。二人碰个正着,各自低下头来,擦肩而过,默默进了房间。

  但最感不解的还是陈延年、周恩来等人。他们去见鲍罗廷,鲍罗廷对他们道:“国民党有两个利器,一个是党,一个是军队。党和军队有联结之关系,党和军队是一个,军队和党也是一个,不可分离。我们以军队做党的先锋队,只认清党与军队是一个利害,绝对团结,于军队方有希望。现在四面八方均是敌人,各派一定要联合起来,共同去打倒敌人。敌人既推倒之后,方可再讨论革命原理,否则只能是分裂,必影响革命的前途。”“那我们就这样依赖蒋介石不成?”“我们当然不能依靠他,即使他今天和我们站在一起,到了明天他还会和我们反目成仇。我们是与他暂时妥协,支持蒋介石从广东出发北伐。”他看了陈、周二人茫然的神色,停了一下又说:“这是毫无办法的,中共似乎是命中注定要做中国革命的苦力。你们要像莫斯科一样地充分信任我。特别是在这个时期,步骤是一点也乱不得的。蒋介石已经同意从第1军撤出的中共党员们开办一个训练班。你们好好安排一下,等北伐胜利后再做计较。”话说到这种地步,陈延年、周恩来不好再说什么。二人商议一番,决定组织撤出第1军的同志在广州大佛寺举办特别政治训练班,由周恩来担任主任,组织他们学习,等北伐时再分配到各军之中。集训开学那天,陈、周二人皆往参加,周恩来在门口严格检查进出人员,陈延年向大家讲了中央的指示后,强调说:“孙文主义学会对我们下了这一手,确是狠毒,但我们自己也要总结一下,我们有没有不会团结国民党的地方?我们有没有骄傲自满情绪?我看李之龙就骄傲。另一方面,孙文主义学会搞了这么大的阴谋,事先我们却都蒙在鼓里,一点都不知道,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不深入,很值得总结,引以为戒。现在我们自己还没有军队,我们今后还要派人到友军去。我们既要发展自己的组织,又要诚心诚意地帮助友军训练军队,以便准备进行北伐。”众人平日里对陈延年很敬重,如今见他这样说,也就安定下来,集中精力学习。这一日,周恩来前往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一进门,正与毛泽东碰个正着。毛泽东问:“恩来,你来此有什么事吗?”周恩来道:“我想请你到训练班去讲课。”

  毛泽东不是到上海中共中央去工作了吗,何时到了广州?原来毛泽东自到上海以后,既要担负国民党上海执行部的工作,又要担负中共中央机关的繁重事务,身体因劳累过度不支。特别是严重的便秘折磨着他,往往一个星期才大便一次,身体日渐消瘦。无奈于1924年12月底请假离开上海回湖南养病。毛泽东先到长沙,1925年春节前夕偕妻带子与大弟毛泽民从长沙回到家乡韶山,一边养病,一边开展农民运动。他先以平民教育的合法机会,在韶山冲、郭家亭、银田寺等地的小学里开办了平民夜校,通过识字、学珠算启发农民觉悟,又走村串户找贫苦农民访问调查。春天,开始建立秘密农民协会。毛泽东既注重发展农民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加入国民党,并选择一些地方上有一定威望的开明绅士、小学教师参加,建立国民党的基层组织;又从中挑选一些更为坚定的分子参加共产党,于6月中旬在韶山冲建立了第一个中共农村支部。五卅惨案后,他以秘密农协为中心,成立了公开组织雪耻会。那雪耻会宣言也很稀奇,却是一篇自由体诗,谓之:

  不好不好真不好,洋人杀到跟前了。

  讲起此事真伤心,大家听我说分明。

  东方有个日本国,想必人人都晓得。

  自从乙丑4月底,青岛纱厂罢工起。

  日本鬼子真凶狠,杀死工人顾正红。

  上海同胞都不服,游街讲演个个哭。

  英国巡捕没良心,拿起枪炮就打人。

  死死伤伤有几百,这样横蛮还了得。

  内中有的是商人,多的工农和学生。

  英日美法四国人,道理不讲专逞凶。

  此事交涉来解决,汉口英人又猖獗。

  复杀同胞百余人,你看伤心不伤心。

  大马路上血如海,好比牛马遭屠宰。

  青岛上海和广东,处处杀死中国人。

  同胞被杀心里痛,各省各县各乡镇。

  报仇雪恨一条心,工农商人与学生。

  莫靠北京段祺瑞,他的天良早丢弃。

  莫再提起吴佩孚,困守岳州洞庭湖。

  那些家伙莫再讲,大家都齐法子想。

  只要经济能绝交,百年仇恨立时消。

  奉劝商人争口气,莫和洋人做生意。

  替他销货不领情,还要开枪打我们。

  不分男女一齐劝,大家莫进洋货店。

  香水洋皂洋线坨,他们外国出得多。

  沙靛洋钉与洋布,海带仁丹都可恶。

  只有农工真个好,大布衣裳穿到老。

  莫把粮食对它送,冇得饭吃是死症。

  果然都是这样行,洋人自然跑得成。

  到了7月,雪耻会发展到韶山周围20多个乡。这时候,韶山大旱,田地龟裂,青黄不接,饥民遍野。土豪劣绅却囤积居奇,高抬谷价。大土豪成胥生、何乔八乘机闭粜,把谷米运往湘潭等地,牟取暴利。毛泽东闻知,与中共韶山支部众党员商量研究,乃取“先礼后兵”之策,一面派人与成胥生商议平粜,一面以雪耻会名义联络群众往银田寺阻止谷米起运。成胥生、何乔八恐众怒难犯,只得开仓平粜,其他地主遂不敢闭粜。成胥生毕竟咽不下这口气,乃往湘潭县城找担任县团防局长的族弟成晋生。成晋生派人向省长赵恒惕报告,谓毛泽东煽动农民造反,请求批准逮捕毛泽东。有担任县议员的开明绅士郭麓宾获知,悄然往韶山冲告知毛泽东。恰李维汉派人来转达中共中央通知,要毛泽东往广州参加国民党中央机关工作。毛泽东乃离开韶山到长沙,在长沙从容办理了未了事宜,重游岳麓山、橘子洲,不由追念往事,遂赋《沁园春?长沙》词一阕。词曰:

  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寥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毛泽东在庞敬侃、周振岳陪同下,从长沙出发,经衡阳、宜章间道入粤,10月初到达广州,代行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职务,兼任国民党中央党部宣传员养成所所长。11月中旬参加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被推定为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资格审查委员会五名成员之一。乃以主要精力投入国民党二大的筹备工作。国民党二大选举时,在211人参加的投票中,毛泽东以173票继续当选为候补执行委员。1926年2月5日在国民党中央第二次常务会议上,由兼任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的汪精卫推荐,毛泽东继续代理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会议还决议设立农民运动委员会,毛泽东同陈公博、甘乃光、宋子文、谭植棠、萧楚女、林祖涵、阮啸仙、罗绮园一起被推为农民运动委员会委员,负责开办广州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毛泽东兼任第六届农民运动讲习所主任,同时兼任中国国民党政治讲习班理事,代谭延闿执行理事长职务。

  毛泽东听周恩来要他为特别政治训练班讲课,就问:“那让我讲什么题目?”周恩来笑道:“请你自己定好了。”毛泽东说:“中山舰事件发生后,我一直在考虑: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中国革命的一切问题都无从解决。为此,我写了一篇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给农讲所的学员讲过以后,反映比较强烈。我不妨再去讲一讲这个问题。”他把讲稿找出来给周恩来看,周恩来看罢,连声称分析得好。毛泽东便与周恩来一同来到大佛寺,给特别政治训练班学员绘声绘色地演讲起来。众人听了,颇觉新鲜,一时索了讲稿,纷纷传抄。

  蒋介石与鲍罗廷会面之后,闻鲍罗廷说苏联援助国民革命军的大批军火不久即可到达,知道苏联仍是支持自己,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便向鲍罗廷表示了一番敬佩苏联、愿与苏联永远保持友谊,希望苏联永远不折不扣地支持他的话,还说他打算派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邵力子作他的代表到苏联去向苏联政府表示感谢,并准备派一批团以上军官到苏联留学。鲍罗廷当即答应,并说可让邵力子代表国民党参加共产国际第七届执委会扩大会议。于是,蒋介石趁这机会将他恼恨在心的贺衷寒连同王懋功、杜从戎、周明、邓文仪、康泽、萧赞育、郑介民等人一同送往莫斯科进中山大学学习,又派邵力子代表他出使苏联。邵力子本是中共党员,奉了使命,经过上海时自然要到陈独秀处请示一番。不料,陈独秀听了邵力子一番话,便唤着他的字说:“仲辉,蒋介石既然很信任你,你不妨做一个纯粹的国民党员好了,也表示我们对蒋介石的一番诚意。我们今天就开个欢送会,欢送你结束跨党身份,专以国民党代表身份赴苏莅会。”邵力子到黄埔后,与蒋介石私交不错,如今见陈独秀如此安排,也就点头同意。次日在报上发表退出共产党声明,乘海轮往苏联去了。

  蒋介石看了邵力子声明,更加高兴,自忖既然鲍罗廷和中共都示弱于己,谭延闿和各军军长更以自己马首是瞻,更应趁此机会把中共掌握在自己手中,乃把与张静江精心商议准备的整理党务案送与谭延闿、鲍罗廷,建议召开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审议通过并且切实执行。整理党务案共有四个部分,其中第一部分内容有两点,一是确定整理党务的四项原则,二是提出组织国民党与共产党联席会议,规定国民党代表五名、共产党代表三名组成。第三部分规定了关于中央执行委员会及常务委员会的机构人选问题,主张设立常务委员会主席一人。第四部分规定全部党员要重新登记及其重新登记的若干要求。尤以第二部分最为详尽,共有九条内容,约略如下:

  一、凡他党党员之加入本党者,各该党应训令其党员明了国民党之基础为总理所创造之三民主义,对于总理及三民主义不得加以怀疑及批评。

  二、凡他党党员之加入本党者,各该党应将其加入本党党员之名册交本党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保存。

  三、凡他党党员之加入本党者,在高级党部任执行委员时,其数额不得超过各该党部执行委员总数三分之一。

  四、凡他党党员之加入本党者,不得充任本党中央机关之部长。

  五、凡属于国民党籍者,不许在党部许可以外用任何国民党名义召集之党务集会。

  六、凡属于国民党籍者,非得有最高级党部之许可,不得别有政治关系之组织及行动。

  七、对于加入本党之他党党员,各该党所发之一切训令,应先交联席会议通过,如有特别紧急事项,不及提出通过时,应将此项训令请求联席会议追认。

  八、本党党员未受准予脱党以前,不得加入其他党籍,如既脱离本党党籍而加入他党者,不得再入本党。

  九、党员违反以上各项时,应立即取消其党籍,或依其所犯之程度,加以惩罚。

  鲍罗廷看罢,知道整理党务案条条都是针对中共而做,目的显然是为了使共产党成为国民党的附庸。他刚刚委婉地表示了一些不同意见,蒋介石就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鲍顾问,外间传说,中共要发动示威游行,反对国民党中央的决议。如此看来,并非全是无稽之谈吧?”鲍罗廷骇然,知道争也无用,弄不好,蒋介石对自己翻脸,再弄出一个事变来,自己回国也不好交代,也就同意召开国民党二届二中全会讨论整理党务案。圆滑的谭延闿乐得做顺水人情,自然同意。鲍罗廷也就先找张国焘、谭平山,让他二人去见蒋介石、张静江,向蒋张表示,他们对即将召开的二届二中全会会议的内容并不知情,所以也说不上赞成或反对,中共始终维护国共合作,决不会做公开反对之举,如果会议期间市内发现有反对该次会议的传单、标语或其他行动,肯定会与中共无关。谭平山苦笑,不置可否。他担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长和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平日里和汪精卫、谭延闿等人多所接触,与蒋介石却极少来往,和张静江几未识面,冷不丁去见二人做此表示,他感到实在有些尴尬。张国焘也不高兴。鲍罗廷没回来之前,由他出头露面在广东区委及蒋介石、谭延闿之间周旋,鲍罗廷回来后,取代了他的角色。这次整理党务案,他并不知晓,只隐约风闻了一些内容,而且,近日里彭述之又来了一趟广州,转达他和陈独秀的意见,还是准备让中共党员全部退出国民党。对鲍罗廷的吩咐,张国焘说:“国民党二中全会究竟准备什么内容,你应先告诉我们。”鲍罗廷说:“我与蒋介石、张静江有约,事先不透露会议内容,我不能违约。”张国焘揶揄道:“鲍顾问,你呀,只是让我们做蒋介石的苦力。苏联政府既然可以将大量军火供应不可靠的蒋介石,为何不直接供应一些给中国工农?如果苏联政府愿意这样做的话,中共可以经过工人纠察队和农民自卫队控制的港口,协助解决运输上的困难。”鲍罗廷摆手道:“目前决不可能,等时机成熟,再做计议。”

  张国焘其时是左右摇摆,并无一定成规,与鲍罗廷说过,也就拉着谭平山往东山见蒋介石。蒋介石听了张国焘的表态,色然而喜,频频出语表示欣慰。并陪同二人去看张静江,将来意述之。张静江也显出非常高兴的样子,说:“这样好极了。大家能够相忍为国,革命成功当指日可待。”

  送走张、谭二人,蒋介石、张静江二人相视一笑。张静江说:“李德邻来向我说起援湘北伐的事,我让他找你。若果真要北伐,得拉着共产党当苦力。”蒋介石说:“这次通过了整理党务案,我们得将汪兆铭的主席拿掉。”“是要拿掉,你就顶上去吧。”蒋介石摇摇头:“那太扎人眼了。我愿意当军事部长和组织部长,要当主席,只当一个军事委员会主席就行了,国民政府主席和中央执委会主席由二哥来当。”张静江说:“我是个四体不全的人,当国民政府主席有碍观瞻,你要想让一让,可让相貌堂堂的谭祖安来干,也便于通过他笼络各方人员。现在是打仗时期,党军不易分开,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和中央常委会主席、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还是由你来干。”蒋介石一听有理,本想张口答应,脑瓜子转了一个圈,又摇摇头:“不行,树大招风,一开始我还是少占几个位置为好。二哥,原来我说过的,我若能当主席,一定让二哥先做。二哥你不当,我就不能当。”“好吧。”张静江说,“我先干几天,等时机一到,我便辞职荐贤,仍旧让你做。刚才说的李德邻催你北伐的事,你究竟怎么考虑的?”蒋介石说:“当然得北伐,不北伐,中国怎么能统一?中山先生的主张怎么能实现?只是咱们现在的地位还不巩固,各军军长还在察言观色,等二中全会开过以后再看情况吧。李德邻炒黄豆崩瞎眼,不看火候,让人心烦。我看,这家伙想做洪杨,我不得不防。”张静江哈哈大笑:“李德邻哪里是你的对手!”

  简单捷说,经过蒋介石与张静江一番密谋筹划,国民党第二届二中全会于5月15日在广州揭幕。会议表面上由谭延闿主持,实际全由蒋介石、张静江操纵,中心议题便是审议整理党务案。经过几天讨论,到了5月20日进行表决。参加会议的中共党员们按照张国焘事先要求,举手同意。其他人见此,心中不赞成的也违心同意,唯有何香凝和中央监察委员柳亚子当场反对,却无碍整理党务案顺利通过。谭平山、林伯渠、毛泽东、刘劳便按照整理党务案条文规定分别辞去了组织部长、农民部长、宣传部长和中央执委会秘书长职务。之后,会议按蒋介石的推荐选举张静江为中央常务委员会委员和中央常委会主席,决定汪精卫请长假期间,暂解除汪精卫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和国民政府主席职务,举蒋介石代理军事委员会主席,谭延闿代理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和国民政府主席,张静江代理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并于6月初由张静江提名,中央常委会任命叶楚伧为中央执委会秘书长,蒋介石为组织部长,顾孟余为代理宣传部长,原任青年部长甘乃光调任农民部长,邵元冲继任青年部长。

  通过整理党务案的第二天,中央政治委员会召开会议研究通过整理党务案后的人事安排。在尚未进行正式议程前,突有一中等身材、面色黧黑的汉子站起来,大声道:“今天各位首脑都在,本人请求讨论一下援唐北伐问题。北伐时机稍纵即逝,中央应从速早定大计!”众人视之,这汉子乃被邀来列席会议的中央候补监察委员、广西军务督办、国民革命军第7军军长李宗仁。李宗仁环视会场,侃侃说道:“我认为我们应该早日出兵援唐北伐。理由有三:第一,当今奥据黄河、长江两流域实力最强的,首推吴佩孚的直系军阀。然自直奉第二次大战以来,冯玉祥倒戈,曹锟贿选总统的政府倒台,吴佩孚仓皇由海道逃回汉皋以后,直军已一蹶不振。加以长江下游的孙传芳已企图独树一帜,对吴氏阳奉阴违,直系内部貌合神离,已有解体之势。惟近来吴佩孚乘张作霖、冯玉祥互战于天津一带,遂东山再起,自称讨贼联军总司令,整训所部,又成劲旅,虎踞汉口,正联络奉张,挥军北上进击冯玉祥的国民军。国民军一旦瓦解,吴的势力也必复振。既振之后,必乘战胜的余威,增兵入湘扫荡唐生智所部,从而南窥两粤。我们现在如不乘国民军尚在南口抵抗,吴军主力尚在华北,首尾不能相顾之时,予以雷霆万钧的一击,到吴氏坐大,在南北两战场获得全胜,巩固三湘之后,孙传芳也不敢不和吴氏一致行动,那我们北伐的时机将一去永不复返,以后只有坐困两粤,以待孙吴的南征了。第二,从我们两粤的政情来看。我们两粤近10年来都处在龙济光、陆荣廷等军阀统治之下,革命势力总未真正抬头。其后总理正将残局收拾,又遭陈炯明的叛变,各小军阀的割据,地方狐鼠横行,一片糜烂。近两年来,总算天兴汉室,两广统一。现在我们如不乘时北伐,难免师老兵疲,不堪再用。尤其广东是纸醉金迷的富庶之区,往日军队驻粤,不数年间便会堕落腐化,兵骄将惰,必至自然淘汰,失败消灭而后已。龙济光、莫荣新,及至陈炯明、杨希闵、刘震寰、许崇智各军的瓦解,前后如出一辙。现在我们若不乘两广统一之后,民心士气极盛之时,另找目标发展,以避免偷安腐化,则若辈前车不远,足为殷鉴。第三,再从湘局和我们第7军来看,已成骑虎难下之势。我们虽已策动唐生智参加革命,驱逐赵恒惕,但唐生智态度并不坚定,他一面电请广西派一旅之众到湘桂边境声援,一面又派代表见吴佩孚,陈明去赵的苦衷,祈求吴氏谅解。其志只在做湖南的主人翁,已甚明显。至于吴氏则久已蓄意确实掌握三湘,作为侵略两粤的基地,如今师出有名,以援赵为口实,驱军南下,协助赵部叶开鑫等击破唐部于湘北。唐氏见事态严重,才请我第7军越界赴援。我部钟祖培旅已入湘协同唐部作战。现在我们如不借援唐之名实行北伐,唐生智一败,后果岂堪设想?更有一点,设吴佩孚一旦警觉,变更政略,去赵恒惕而容纳唐生智的请求,则我革命军以后再欲取道湖南,问鼎中原,实非易事。据此三点,我认为非即时北伐不可。当湘乱初起之时,唐生智求援,我们之所以未向中央征求同意,便毅然决然出师援湘,就因时机稍纵即逝,不容我们蹉跎之故。语云:畏首畏尾,身其余已。所幸时机未失,战事在湘南涟水两岸进入相持状态。所以我火速来穗,请求中央早定北伐大计。”

  李宗仁滔滔不绝,一气说完,不容他人有插话之机。言毕,一旁站起中央政治委员会委员、国民革命军第4军军长李济深,大声说道:“德邻之言甚是有理!北伐乃先总理之遗志,吾辈当努力实现,以告慰先总理在天之灵。如今北伐时机恰到好处,我愿意将陈铭枢、张发奎两师从琼岛、西江火速调往湘南,支持唐孟潇,并愿现今驻广州之独立团即刻出发,以壮前方士气!”

  众人一时被两名武将凛然言语所动,不由个个浩气贯胸。

  (选自由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国共演义》)
(责任编辑:黄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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