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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党伟业(小说版)

2011年06月29日10:43         手机看新闻

  引

  1976年9月,中南海,游泳池。

  暖暖的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屋里。屋里摆满了书柜,围成U型。隐约中沙发里坐着一位老人,身着中山装,脸上的寿斑清晰可见。

  人老了,常常会触景生情,触物生情……

  老人低垂着寿眉,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手中一个老旧的怀表。

  怀表“咂咂”走着,指针在不住跳动。

  身边的茶几上,摆着白色的放大镜、《西行漫记》、烟灰缸、眼镜和一个相框,相框中是13位一大代表的合影。

  40年前,在延安,一个叫做埃德加?斯诺的美国人曾经问过老人,中国为什么会有共产党?

  当时,老人没有回答,或者他回答了,但我们却不知道。

  13年后,坐落于天安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奠基,老人写下了这样的话: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辛亥年间,武昌枪响

  华夏烽火燎原,大清随即倒台退位

  本望国家从此拨云见日步入民主盛世

  谁料,南北势力各路人马粉墨登场

  军阀混战拉开大幕

  一时间,暗杀四起冲突不断

  举国上下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正应多年后孙文一语

  『革命尚未成功 ,同志仍需努力……』

  1

  太和殿前,义和团大师兄在升坛作法。祭坛之上的熊熊烈火之中,燃烧着的不仅仅有洋人教堂的十字架和圣经等宗教用品,《微积分》《物理学纪事》等书籍刊物也在冲天烈焰中付之一炬,顷刻间化为灰烬……

  厚重的宫门被推开,八国联军士兵蜂拥而入。他们并不开枪,以班、排为单位迅速占领着紫禁城内的战略要点,以小队建制将尚在抵抗的清军士兵和义和团民逼在一个个死角里用刺刀攒刺而死,鲜血浸染在宫墙之上,宫墙颜色转为暗红。炮兵在紫禁城的四个角上支起了大炮,飞速摇动着手柄,黑洞洞的炮口直指苍穹。

  中南海勤政殿内,十一国代表与清廷代表对面而坐,桌面上摊开着辛丑条约草案,白发苍苍的李鸿章哆嗦着手在条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向来只使用小楷签名的他此次破天荒使用了草书连笔,“李鸿章”三字勾连交叠,让人几乎看不出本字,隐然一个繁体的“肃”字,坐在他身边的庆亲王奕劻,木着脸呆坐,仿佛一具木偶。

  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的灵柩停放在太和殿上,文武百官身着斩衰服叩拜哭灵,张之洞哭得极为伤心,袁世凯跪在后面,冷眼打量着载沣等如丧考妣的宗室王公,慈禧与光绪这对恩怨纠葛的母子君臣先后病逝,为19世纪的中国历史画下了一个重重的休止符,大清王朝260年的历史从这一刻开始走向终结,丧钟敲起,绵延了两千多年的封建帝制只剩下最后一抹落日余晖。

  年幼的溥仪被摄政王载沣抱在怀中,太和殿上,群臣叩拜,小德张站在丹墀之上,大声宣读着新皇帝的即位改元诏书,新皇帝年号“宣统”,本意是为了宣示天下,新帝同时兼祧穆宗同治皇帝和德宗光绪皇帝两位“中兴之主”的大统,然而此刻,庙堂重臣们一个个忧心忡忡,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袁世凯担心的是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北洋团体会被宗室分化瓦解,而洋务领袖、托孤重臣张之洞担心的则是大清朝这驾四面漏风的马车即将“以摄政王始,以摄政王终”。

  奕劻率内阁向溥仪叩拜,这位大清帝国的第一任内阁总理大臣名义上是中国自洪武十三年废置宰相之后的第一位“真宰相”,然而他的心中十分清楚,不管自己拥有多么显赫的头衔,在这飘摇末世都只不过是个站在台前的傀儡,此刻真正有资格左右这个没落帝国命运的,既不是号称“总理国政”的自己,也不是那个虽然年轻却高高在上代行君权的摄政王,而是那个已经被赶回老家钓鱼养病的北洋大佬袁世凯,宗室王公可以夺去袁世凯的职衔,却无法剪除其经营十数年的爪牙羽翼,他此刻的顺服,并不代表俯首称臣,或许,只是他认为时间还没有到而已。

  武昌城下,枪炮声大作,楚望台军火库升起红旗。起义军和清军身着同样的服装厮杀喋血,黎元洪被从床底下抓出来做了武汉军政府的都督,革命党领袖黄兴被推举为大元帅,统帅三军。武昌事变震惊全国,早已与清廷离心离德的各省地方实力派借机纷纷举义。袁世凯在风雨飘摇之际重新出山,出任内阁总理大臣,将“皇族内阁”转眼之间变成了“北洋内阁”。南方的革命会党为了谁做领袖争吵不休,北方实力强大的北洋军一步步逼近阳夏,古老的中国,即将迎来第二个春秋战国时代。

  2

  长沙北门外,革命军正沿着粤汉铁路向长沙城迫近,于驻守长沙城的守军激烈交火,炮弹尖啸着从头顶飞过,炸开,掀起泥土和烟尘。

  长沙城门内,臂膀上扎着白布的起义士兵和工人学生呐喊着一面朝着城门射击一面冲锋,不断有人倒下,一旁的人拣起倒下的人的枪继续前进。

  年轻的毛泽东站在长沙城内一处高地之上,他身穿长衫披散着头发四处张望,一只脚上穿着布鞋,另外一只脚光着。

  一枚炮弹飞来,在毛泽东脚下的山坡上炸开,毛泽东用胳膊遮住头,挡住了烟尘。

  哐啷一声,一块炮弹皮落在了毛泽东的脚边。

  毛泽东拣起炮弹皮看了看,扔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一瘸一拐跑下山坡,山坡下倒着一个清军辫子兵的尸体。

  长沙的城门訇然倒下,城外的革命军士兵呐喊着冲了进来。

  远处传来无数人的高声呐喊,刚刚找到一只靴子穿上的毛泽东夹着雨伞和一个布包飞步登上高处,只见远处的巡抚衙门之上摇摇晃晃升起了一面旗子,一块老大的白布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汉”字,旗帜下无数人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高喊着“光复”。

  3

  起义的士兵工人学生们聚集在巡抚衙门周围,欢庆湖南光复,湖南省商会晁会长一挥手,几个工人抬出了几只沉重的木箱子。

  晁会长提起长柄斧子,正欲动手,15岁的晁煜上前道:“爹爹,我来!”

  晁煜抢过父亲手中的斧子,用力在木箱边上一凿,顿时将木箱凿出了一个大洞,哗啦一声,数不清的白花花的银元从箱子里漏洒了出来,周围的起义士兵哄然呼应。

  革命党人一个接一个地发布演讲和口号,修业学校老师徐特立随手抢下了一面革命军的旗子,伸手拔下了身边一个士兵枪上的刺刀,一刀切向自己左手的食指,用淋漓的鲜血在旗帜上写下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八个大字。

  4

  云南,昆明,云贵总督府。

  夜空中枪声大作,四处横飞的子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流光,守卫总督府的工事中一门格林炮一面发出“吭吭吭吭”的金属撞击声一面连续喷吐着火舌,将冲上前去的起义军士兵打倒在工事前。

  一身戎装的蔡锷大步流星走上高坡,手中举着一根单管望远镜朝着总督衙门方向望了望,回身大叫:“神枪手

  ——”

  一个年轻的士兵提着枪走上前。

  蔡锷指着总督衙门方向:“那门格林炮——给我打掉!”

  神枪手跪卧,顶上子弹,开枪,枪口喷出一束火光。

  工事前,子弹打在了格林炮的枪管上,冒出一串火星子。操纵格林炮的辫子兵吃了一惊,炮口一转,一排子弹便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扫去。

  一个亲卫军官一把将蔡锷摁倒,子弹打在高坡和工事上,顿时有几名士兵挂彩。蔡锷抬起头,抖了抖身上的土,转过头怒目盯着那名神枪手。

  蔡锷:“再打——!”

  神枪手紧张地提着枪,不敢说话。站在他身后的朱德上前一步,一把抓过神枪手手中的毛瑟1898式步枪,一面跪倒一面推弹上膛,半卧姿抬起枪口“呯”便是一枪。

  格林炮手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一旁的辫子兵急忙推开他的尸体重新操起格林炮。

  朱德再次拉开枪栓退弹上膛,抬起枪口“呯”又是一枪。

  刚刚替换上来的辫子兵身体向后一仰,仰面栽倒,帽子飞了出去,天灵盖被整个掀了起来。

  第三个辫子兵呆了片刻,一旁的军官踢了他一脚,他这才反应过来,不料身子刚刚一动,远处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他捂着胸口缓缓歪倒。

  辫子兵们吓坏了,无论长官怎么下命令,就是没有人敢上前接过格林炮,长官一面踢打着士兵们一面迈过几具尸体,他的手刚刚摸上格林炮的枪管,远处的朱德扣动扳机,打出了第四发子弹。

  长官倒下了,再也没有人敢上前,正面被火力压制住的起义军趁机端着刺刀冲了上去……

  蔡锷一拳擂在朱德的肩头:“干得好!叫什么名字?”

  朱德:“讲武堂第一期步科乙班毕业,陆军少尉朱德!”

  蔡锷:“四川兵?”

  朱德:“仪陇人!”

  蔡锷:“好,从现在起,你是上尉了,给你一连兵,把李经羲给老子抓出来,记着,我要活的!”

  5

  上海工商界人士和起义军人聚集在沪军都督府内,人声嘈杂,墙上挂着一面临时草就的十八星旗,张謇掏出眼镜戴上,阔步走上前台,展开手中的一张纸,清咳一声,道:“诸位,本人仅代表上海工商界及南洋第九镇革命军将士,推举陈其美先生为沪军都督,统领上海军政……”

  陈其美一身戎装,阔步踏前,洋洋得意:“承蒙季直先生和各位前辈同志推举,英士不胜惶恐之至……”

  “我反对——”

  响亮的声音令所有人错愕,在这个时候,是谁在做仗马之鸣?

  陈其美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风衣男子挤出了人群。

  赫然是光复会首领陶成章。

  这位一向令同盟会领袖们头痛不已的行动派领袖冷冷地盯着陈其美,眼中全是不屑的神色:“从徐锡麟到秋瑾女侠,牺牲的都是我光复会同仁,你陈其美有什么资格做沪军都督?”

  陈其美一怔,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缓缓开口道:“陶先生,光复会、同盟会,都是革命同志,强分彼此恐怕不好吧?”

  陶成章“呸”的一声啐了出来:“冲锋陷阵的时候让我们光复会的同志上,如今要选都督,就轮到同盟会来摘桃子了,不要说你陈其美,就是孙文本人在这里,也没有这个道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光复会的人趁机鼓噪起来。

  陈其美拔出枪,对着天花板放了一枪,灰尘簌簌而下,大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陈其美面目狰狞:“陶先生,你要做反革命,对抗军政府吗?”

  陶成章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猛地拉开衣襟,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浑身绑满了炸药。

  陶成章哈哈大笑起来:“凭你陈其美,也配说老子是反革命?去你妈的军政府……”

  陈其美僵住,大厅内气氛紧张。

  陈其美的身后,身穿学生装的沈志清冷冷地盯着陶成章,目光中一片冰寒。

  6

  云南,昆明,云贵总督府。

  起义军冲进了总督衙门,一面四处搜索一面四处抢掠财物古董,朱德紧接着冲了进来,他看了看眼前的景象,拉开枪栓冲着一名正抱着青花大瓷瓶往外走的士兵脚下开了一枪。那士兵一哆嗦,瓷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全场震肃,士兵们纷纷停下来,看着朱德。

  朱德铁青着脸吼道:“把手里东西都给老子放下,咱是革命军,不是袍哥!”

  他指挥着周围的战士:“你、你、还有你,上楼顶,控制制高点;你们两个,去把住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老刘带五个弟兄,把府内所有武器弹药统一收缴到签押房,总督府内人员全部集中到大堂去。”

  他说完,周围的战士还呆在那里,朱德利刃般的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眼,突然大吼:“都听明白没有?”

  士兵们连连点头。

  朱德:“行动——”

  战士们开始四散行动,原先那个捧着瓷瓶的士兵从碎瓷片中检出一片,上面朱红的字体印着“大明永乐年制”,那士兵欲哭无泪:“永乐青花瓷啊……可惜了……”

  朱德一脚下去,将那片瓷片踩得粉碎,大步走开。

  总督府卧房内,革命军士兵站成两排,朱德大步走了进来。

  一名士兵用枪指了指床底下。

  朱德把手中的步枪递给了身边的士兵,弓着身子忍着笑道:“李制台,请移驾,咱们蔡都督有请……”

  大清朝最后一任云贵总督李经羲穿着睡衣哆嗦着从床下钻了出来,脸色青白。

  7

  汪洋中,船舷上,迎风站着孙文。他目光深邃,望向东方。

  南京火车站,一片喧哗。列车停稳,孙文身着军装,走下火车,朝着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

  孙文走到黄兴面前,黄兴向其敬军礼。

  孙文走到宋教仁面前,宋教仁与其热烈拥抱。

  同盟会三剑客十几年如一日矢志革命,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终于在这一天收获了丰硕的胜利果实。

  南京两江总督府,孙文面向17省代表宣誓:倾覆满洲专制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中华民国元年元旦。

  五色旗升起,黄龙旗飘然落地。

  8

  毛泽东正坐在街头理发,一面理发一面埋头看报纸,剃头匠一面剃一面喋喋不休地说话:“当年顺治爷坐了江山,天下剃头的手艺人生意那叫一个好做,就像今天似的,您是第九个了!原先是留发不留头,如今反过来了,是留辫不留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彭友胜带着几个士兵走了过来,站在当街,敲着铜锣开始叫:“光复新军五十标招兵,月饷大洋七块二,商会出饷,足额足份,报名从速啊——”

  毛泽东有些着急:“师傅,好了没有?”

  剃头匠连连摇头:“好了好了……看急的你……”

  毛泽东解开披在胸前的白褂子,随便打扫打扫身上的头发楂子,夹起报纸就跑了过去,一面跑着,一面大声喊着:“我报名——”

  9

  上海,广慈医院,病房内,护士端了一杯水放在陶成章床头:“陶先生,早些休息吧!”

  陶成章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继续低下头看报纸。

  护士转身出屋,陶成章的保镖坐在走廊里打瞌睡,护士走过去,与身穿西装的沈志清和刺客擦身而过,沈志清和刺客溜进病房,保镖惊醒,站起身拔出了枪:“干什么的?”

  刺客顿时呆住,浑身僵直,腿有些发抖,沈志清却不慌不忙,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支票:“光复银行张先生给陶先生送一笔款子。”

  保镖顿时眼睛一亮,伸手上前接支票,沈志清顺手抓住了他的枪往怀里一带,右腿飞起,膝盖猛击保镖的小腹,保镖惨叫一声栽倒。

  室内的陶成章闻声掀开被子,一个箭步窜到了窗户前,他刚拉开窗户,脚还没有踏上窗台,病房的门已经被踹开,几声枪响,陶成章栽倒在血泊中。

  刺客浑身瘫软,沈志清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上前几步,对着陶成章的头部补了一枪,迅速抽身退出。

  走廊尽头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响起,沈志清退了出来,拉起刺客:“废物!这边走!”

  两人转过一个墙角,推开一扇门,消失在门后。

  10

  练兵场上,一个营的新军士兵在操场上列成方阵,宣令官站在一侧大声喊着口令。

  “立正——”

  “稍息——”

  “向左看齐——”

  “向前——看——”

  “枪上——肩——”

  士兵们随着口令动作划一地将枪扛上肩头,站在台上的督军代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枪放——下——”

  士兵们整齐地将枪放到身侧。督军代表轻轻拍了拍巴掌。宣令官跑步来到督军代表面前:“报告长官,湖南新军第二十五混成协五十标一营列队完毕,请长官训示!”

  督军代表上前一步,清了清喉咙大声喊道:“点名——”

  一旁的参谋送上一摞点名册,宣令官向后转,面向全营官兵:“现在点名——”

  参谋挑出一本册子,将其他的册子拿回,督军代表翻开册子的第一页,念道:“上士正目周全训——”

  宣令官高声喊道:“周全训——”

  周全训双手下垂紧贴裤缝正步出列:“到——”

  督军点了点头,宣令官看着周全训:“入列——”

  周全训入列。

  督军代表扫了一眼册子,随口念道:“中士副目彭友胜!”

  彭友胜双手下垂紧贴裤缝军姿笔挺正步出列:“到——”

  宣令官看着他,扬了扬下巴:“入列——”。

  彭友胜入列,督军代表继续点名道:“上等兵朱其升……”

  宣令官高喊:“朱其升——”

  朱其升双手下垂紧贴裤缝正步出列:“到——”

  宣令官点头:“入列——”

  督军代表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抿了抿嘴唇,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念道:“列兵毛润之——”

  宣令官:“毛润之——”

  毛泽东迈步出列,好奇地望着台上的督军代表,不紧不慢地答道:“到——”

  督军代表没听到大声应答,诧异地抬头看去,宣令官的脸顿时通红,怒目盯视着毛泽东,第二次大声喊道:“列兵毛润之——”

  毛泽东诧异地看了宣令官一眼。

  宣令官紧紧地盯着他,大声责问道:“你没吃饭吗——?”

  彭友胜压低了声音:“大声点。”

  毛泽东提高了声音:“到——”

  督军代表饶有兴致看了这个年轻的新兵一眼,问道:“这是谁?”

  宣令官冲着毛泽东一扬下巴:“军阶——姓名——”

  毛泽东立正:“列兵毛泽东——”

  督军代表看了看手中的册子上的“毛润之”三字,不禁皱起了眉头:“毛泽东?不是毛润之吗?”

  毛泽东一挺胸脯,大声答道:“报告长官——润之是字!”

  督军代表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和惊喜:“呵——还有字——是个秀才嘛!”

  宣令官见督军代表并无不快之意,这才瞪了毛泽东一眼,命令道:“入列——”

  督军代表合上了册子,上前一步,慢条斯理地道:“秀才也来参加咱们湖南的新军,这叫投笔从戎,这说明什

  宣令官上前一步,挥拳大喊:“必胜——”

  全体士兵扯着嗓子高呼:“必胜——必胜——必胜——”

  督军代表也挥舞着拳头喊起了口号:“革命万岁——共和万岁——民国万岁——”

  宣令官跟着喊:“革命万岁——共和万岁——民国万岁——”

  全体士兵也跟着喊:“革命万岁——共和万岁——民国万岁——”

  11

  北京,前门。

  报童在街头飞跑,一边跑着一边喊:“号外号外,袁宫保赞成共和国体,南北和谈有望——”

  12

  湖南,长沙。

  毛泽东正在给新军官兵们读报,文言的文章,士兵们听着很是费劲。

  “……尽扫专制之流毒,确定共和,以达革命之宗旨……”

  朱其升:“共和共和,到底啥是共和?”

  一个新兵哂笑道:“没听长官说吗,共和万岁,只有皇上才能万岁,那共和不就是皇上吗?”

  另一个新兵拍了他的头一下:“你知道个屁,那长官还喊黎大都督万岁和孙大总统万岁呢,总不能都是皇上吧?”

  朱其升有些不满:“都瞎嚷嚷啥,问你们了吗?看把你们一个一个能的,听润之兄弟的!”

  毛泽东笑笑:“共和是古称,周朝的事情,《史记》里面有记载,周厉王之乱,召公 、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

  毛泽东抬起头,却见周围的士兵都是一脸茫然,他想了想,补充道:“就是国家大事大家商量着来的意思……”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朱其升趁机道:“好了好了,该挑水去了,都挑水去。”

  士兵们纷纷站起,一面往外走一面议论。

  “还是人家毛秀才有学问。”

  “废话,要不凭啥人家买水喝,你就得自家出力气挑水。”

  毛泽东听着,摇着头站起身来拿着报纸走到一个刚刚挑水进来的挑夫跟前。毛泽东递给挑夫几个铜板,挑夫接过谢了,将水挑往毛的宿舍方向,走过来的彭友胜看到了,走到毛泽东身边道:“润之兄弟,以后再喝水和我或者老朱打个招呼,多辛苦一趟就都有了,大家都拿的是七块二的饷,像你这么花,自己都不够吃的!”

  毛泽东苦笑,比了比自己的身量,自嘲道:“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当日弃笔从戎,原是头脑一热,今日方知革命原也不易。”

  彭友胜笑了:“读书人身子大多都弱,现在只是操练还好些,等打起仗来,才有得苦头吃呢!”

  毛泽东叹道:“原想做班定远,谁知真金一炼,却原来是马谡、赵括,现了原形了!”

  13

  南京,两江总督府。

  伍廷芳、张謇、赵凤昌等南方和谈代表与唐绍仪等北方代表对面而坐。

  外交耆宿伍廷芳率先开言:“孙文先生态度明确,爱新觉罗氏必须退位,这是和谈前提。”

  唐绍仪淡淡一笑:“我们北洋的底线也很清楚,只有袁公出任大总统,优待退位皇室,北洋诸将才能施行逼宫,总不能让人家指责我们欺负孤儿寡母吧!”

  伍廷芳看着唐绍仪:“孙先生说了,结束王朝、停止战争、走向共和,此为第一要务,其余的皆可让步……”

  14

  北京,紫禁城,太和殿。

  太和殿内,6岁的宣统皇帝溥仪身穿黑底金龙衮服和隆裕皇太后并肩坐在须弥座上,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大太监小德张侍立于侧,隆裕皇太后一脸哀伤,不住用手绢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内阁总理袁世凯率领内阁成员恭肃地站立在丹墀之下,大殿中还站着身着全套顶戴朝服的王公大臣以及五国公使团成员。

  小德张哆嗦着打开手中的金轴诏书,拉着尖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指,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故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用是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之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宣布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钦此。”

  小德张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溥仪从须弥座下掏出一个蛐蛐罐玩耍,隆裕皇太后一把夺过。

  溥仪嘴一撅,眼泪流了出来。隆裕太后叹息了一声:“皇上,上朝不能玩儿这个。”

  溥仪泫然欲滴:“为什么呀?”

  隆裕太后强忍着眼泪仰起脸答道:“因为你是……皇上。”

  诏书宣读完毕,留着辫子,身着一品朝服的袁世凯领衔跪倒,率徐世昌、段祺瑞、赵秉均、冯国璋、王世珍、张勋、蔡廷干等内阁百官叩拜谢恩。

  15

  南京,临时参议院。

  临时政府参议员们正在投票对《中华民国临时约法》表决,这是中国近代第一部共和制宪法蓝本。

  孙文站起身,宣读了自己的辞职声明,向临时参议员们鞠躬下台。

  16

  袁世凯身着军服腰佩长剑南面而立,北洋诸人列于身后,各国公使神情凝重。

  袁世凯举起右手,神情庄重宣誓道:“世凯深愿竭其能力,发扬共和精神,涤荡专制之瑕秽。谨守宪法,依国民之愿望,祈达国家于安全强固之域,俾五大民族同臻乐利……世凯衰朽,不能胜总统之任,猥承孙大总统推荐,五大族推戴,重以参议院公举,固辞不获,勉承斯乏。愿竭心力,为五大民族造幸福,使中华民国成强大之国家。”

  17

  湖南,长沙,街头。

  新军士兵正在采购粮食等物资,一辆大车停在街边,几个新兵往车上装粮食,毛泽东坐在车上,埋头看一篇文章。文章标题大字《国体论与纯正社会主义》,署名北一辉。

  几个报童跑过,高喊着:“号外号外,孙大总统辞位,袁宫保就任临时大总统……”

  彭友胜等人扛着买来的粮食走出店门,看着远去的报童,若有所思,转头招呼毛泽东:“润之兄弟……”

  毛泽东埋头看报,恍然未觉。

  彭友胜苦笑摇头,又喊道:“毛大秀才……”

  毛泽东这才抬头:“彭大哥?有事?”

  彭友胜指了指他手中的报纸,说道:“给咱念念……”

  毛泽东有些懵然,低下头张嘴就念:“哦……底层在呼号,国家在遇难,千钧一发的内外交加之危机,有待社会主义之挽救……”

  彭友胜听得眼前直飞小星星,忙不迭地叫道:“等等等等……大秀才,这是啥?”

  毛泽东莫名其妙抬起头:“您让我念啥?”

  彭友胜指了指还在奔走呼喊的报童:“咱是想问问那换大总统的事情……”

  18

  南京,国民党总务部。

  宋教仁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蔡元培在台下频频点头赞许并报以热烈的掌声。

  宋教仁脸上洋溢着不尽的神采,他挥舞着双手慷慨陈词:“孙先生辞职之前,已促使《中华民国临时约法》

  通过,这就打好了基础……换个总统决定不了民国的命运,政党政治才是根本,我们让出的只是一个虚位。只要我们的政党在大选中获胜,政党内阁得以组建,总统不过是个象征、是个摆设,阿猫阿狗无所谓……”

  国民党员们哄堂大笑,蔡元培笑得前仰后合。陈其美却有些忧虑,他凑近蔡元培的耳边道:“钝初的想法过于超前,恐怕非吾党之福啊……”

  蔡元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却听台上的宋教仁继续说道:“所以,我们要毁党造党,将原先那个松散的以反清革命为宗旨的同盟会,改组成为真正的民国第一大政党——国民党!”

  众人报以激烈的掌声……

  19

  北京总统府内,看着宋教仁的讲话内容,袁世凯脸色铁青,众幕僚低头无语,来自国民党的威胁是如此的强劲有力,在帝制时代几乎纵横中国无人能敌的北洋竟然找不出一个人来能够正面应对来自在野派系的挑战。

  说到底,宪政、共和,政党政治,不仅对山野小民而言是一桩新鲜事,就是这些久经风浪的北洋人物,也同样感到陌生。

  冯国璋轻轻地说:“大总统,政党政治关乎国体,不可掉以轻心。”

  袁世凯抬起头,犀利的目光在文武幕僚的脸上一一扫过。

  20

  上海火车站,夜色中,往来旅客熙熙攘攘。

  人群里,宋教仁、于右任、黄兴、廖仲恺等人谈笑风生走进站台,宋教仁即将北上,众人为其送行。

  几个魑魅一样的身影晃过火车车窗,黄兴疑惑地扭头去看,却什么人都没看见,黄兴摇了摇头,自己有些太紧张了。

  宋教仁转过身与众人握手拥抱一一嘱咐。就在此时,一支黑洞洞的枪管自车窗内伸了出来。

  “呯——”的一声枪响,宋教仁仰面栽倒,随行的人纷纷扑上前扶住,黄兴一个箭步窜出,去追开枪之人,于右任又是惊讶又是痛心地看着宋教仁。

  宋教仁喘息着握住于右任的手。

  一旁的廖仲恺急切地叫道:“钝初,你要挺住。”

  宋教仁剧烈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道:“家中贫寒,老母尚在,我死后,拜托诸公,替我照料……”

  于右任已是泪流满面:“你放心,你会没事的……”

  宋教仁被抬到医院的楼上,坐在沙发上,拍下了最后的遗照。

  21

  宋教仁的遇刺,犹如向沸腾的油锅下又添了一把柴火,南北双方的局势顿时到了白热化。随着南京地方检察院的案件调查进程,国务总理赵秉钧遭到指控,他背后的袁世凯也被世人指为幕后元凶。

  悲愤欲绝的孙文、黄兴等人在南京发出檄文,号召发起二次革命,各省的国民党员群起响应,江西都督李烈钧宣布江西全省易帜独立,出兵讨袁。

  22

  云南,昆明,五华山云南督军府。

  蔡锷客客气气地送走了黄兴的特使,站在台阶上望着特使背影良久不语,朱德侍立在他的身后。

  蔡锷轻轻叹息了一声,问朱德道:“玉阶,你怕打仗吗?”

  朱德身形一挺,毫不犹豫答道:“不怕!”

  蔡锷苦笑:“老百姓怕啊……”

  朱德有些困惑:“中山先生错了吗?”

  蔡锷摇了摇头:“临时参议院还在,宋案也仍然还在审理过程中,事情尚未明朗,战事一起,生灵涂炭,内有不谐,必有外敌入寇……南北均是中国人,谁都不是不共戴天之敌,军队乃民族之武力,当用于抵御外侮,而非内耗。”

  朱德默然半晌,开口道:“孙先生说袁大总统要做皇帝,是真的吗?”

  蔡锷冷笑:“若袁世凯真做了皇帝,我蔡某人在云南也做一个皇帝玩玩。”

  23

  湖南,长沙,街头。

  毛泽东和萧子升站在一所火柴学校门口排队报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许多市民纷纷跑了过来,有的人身上还带着血迹,排队的学生一哄而散。

  萧子升拉住了一个市民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市民上气不接下气答道:“北方佬和国民党打起来了,死人了……”

  长街上伏尸处处,有军人,更多的则是市民,毛泽东和萧子升茫然走在大街上。看着这恐怖的景象,毛泽东拉起一个中枪的少年,却发觉对方的颈动脉已经被打断,血腥气冲得毛泽东一皱眉头,扶着一边的店铺门框一阵干呕。

  24

  烽烟滚滚,无数门克虏伯大炮炮口喷出火光,远处的南京城墙碎石纷飞,一段段缓缓倒塌下去,城头的士兵伤亡惨重。

  城外指挥所里,张勋放下望远镜,志得意满地哈哈大笑起来……

  北洋军骑兵自太平门开进一片瓦砾的南京城。

  25

  芜湖皖军司令部里,士兵们一个个面色古怪望着屋子里面,室内,陈独秀愤怒地拍着龚振鹏的桌子大声质问:“胡万泰围攻都督府,你却按兵不动,是何居心?”

  龚振鹏十分不悦:“军机大事,岂能儿戏,你一个书生懂得什么?”

  陈独秀指着龚振鹏,痛心疾首:“孙先生和黄先生的命令你都不听,你还是个国民党员吗?”

  龚振鹏脸一沉:“放肆——来人——”

  两名卫兵走进办公室。

  龚振鹏摆了摆手:“仲甫先生喝醉了,把他拉下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卫兵将陈独秀左右夹住往下拖。陈独秀破口大骂:“龚振鹏,小人误国,你是败类……”

  龚振鹏脸色铁青斜了陈独秀一眼,眼眸中闪过一道厉芒:“慢着——”

  卫兵们停住,小心翼翼望着龚振鹏的脸色。

  龚振鹏:“陈仲甫,别给脸不要脸,你是君子,胡某人炮打都督府的时候你在哪里?现在却来老子面前充好汉?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个逃兵罢了,再若口出不逊,老子就枪毙了你这个逃兵,省得你在这里扰乱军心……”

  26

  安徽芜湖江边码头,柏文蔚举杯为陈独秀饯行:“仲甫老弟,此去扶桑,擅自珍重了!”

  陈独秀恨恨地举杯一饮而尽:“我是不甘心,好好一场二次革命,就这么惨淡收场了?”

  柏文蔚轻轻叹息了一声:“龚振鹏好歹还是国民党员,不至于把事情做绝,现在倪嗣冲的兵已经从北边压过来了,那个魔王可是杀人连眼睛都不眨啊……”

  汽笛声断,陈独秀东渡日本,寻求救国之道。

  长沙一师门口,毛泽东和蔡和森等人将铺盖行李放在地上等挑夫,展开了手中的报纸,报纸上以黑体字书写着大标题:《孙文遁走海外,袁公正式就职》。

  昆明城外,蔡锷告别了唐继尧和朱德等云南军政要员,赴京就任。车夫挥动马鞭,马车缓缓开始行进。

  27

  湖南一师课堂内,新入学的学生们正襟危坐,杨昌济背着手在课堂中走来走去,一面走一面打量着这些学生,口中缓缓说着:“惟楚有才,于斯为盛,在座的都是湖湘才子,为何要报考一师,都说来听听。”

  一个学生叫道:“我要上新学,不想再读四书五经!”

  杨昌济笑笑,不说话。

  萧子升站了起来,慷慨陈词道:“愚昧乃文明之大敌,学生不才,愿做华夏之伏尔泰。”

  杨昌济点了点头:“志向不错。”

  蔡和森站起身形,面色肃然凝重,缓缓道:“天下纷攘,欲救国家,必先求大道,贵贱沉浮,旋生旋灭,唯

  真理颠扑不灭,我报考一师,是来求道的!”

  杨昌济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看着蔡和森:“大道,靠求是求不来的,要自己慢慢去悟!”

  轮到毛泽东了,他站在桌子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道:“我原本想报考法政学堂的,听说一师不收学费,吃住都很便宜,我就来了!”

  教室内一片哄堂大笑,杨昌济却没有笑,他表情严肃地扫视着学生们,缓缓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笑?他说的话可笑吗?难道在你们看来,说实话是可笑的吗?”

  同学们默然,杨昌济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实事求是”四个大字。他转回身,认真地说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范者,楷模也!所谓师范,堪为人师而模范之,走进一师的大门,你们是学生,走出一师的大门,你们就是别人的先生了,从学生到先生,这个转变不可谓不大,要实现这个转变,就要牢记上面这四个字的微言大义,今日你们入学,我送你们两句话:‘强避桃源作太古,欲栽大木拄长天。’希望你们出师之后,能够求真理、务实务。”

  28

  巴尔干,塞尔维亚,奥匈帝国皇储费迪南大公正在趾高气扬地招摇过市,突然之间一声枪响,斐迪南大公胸口中枪,倒地不起,场面一片混乱。

  一个月后,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

  几天后,德国、英国、法国、俄国参战,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

  29

  山东、胶州湾海面。

  太阳刚刚跃出东方的海面,一根隐隐约约的钢铁桅杆在海平面的尽头若隐若现,渐渐地,一艘万吨级战列舰庞大的身影出现在远方。

  一艘……两艘……越来越多……

  一支庞大的钢铁舰队……

  每艘庞然大物的顶端,都飘扬着一面猎猎抖动的太阳旗。

  日本陆军第十八独立师团的士兵乘坐着小艇在外海登陆,他们端着上着刺刀的步枪,排着整齐的队列在崂山湾的沙滩上留下一行行足迹……

  山东德国要塞被猛烈的炮火覆盖。

  十八师团师团长神尾光臣中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口授着电文,一个参谋军官站在他的身后,手中拿着本子和笔记录着。

  “……在青岛作战期间,我部控制了延绵交错数百里之山东铁路,自龙口登陆开始以来已历三月,我部克服困难挫折占领青岛,直至顺利完成任务。仰陛下之圣威,如今师团已将守备任务交割于青岛守备军,正在凯旋归国的运输之中,近日即可结束。职帝国陆军独立第十八师团师团长陆军中将神尾光臣……”

  30

  空空的大殿,摆着天坛的模型,徐世昌为袁世凯穿上汉服。一旁的蒋百里在念着祭天仪式的流程:“大祀之日黎明,文武百官迎大总统入‘大次’更衣。尔后,经‘就位’、‘燔柴’、‘奠玉锦’、‘奉俎’至‘初献读祝’。司爵进爵,大总统接爵拱举……”

  袁世凯听得不耐烦了,问身旁的徐世昌:“菊人,听说举国上下都在议论国体,颇有微词。”

  徐世昌笑笑:“无非是日本的君宪制,法兰西的内阁制,还有美利坚的总统制……”

  袁世凯看了徐世昌一眼,意味深长地问道:“哪个适合我们呢?”

  徐世昌沉吟了片刻,答道:“日式君宪时过境迁,如今,国家已经共和……”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杨度上前一步,接过了话头:“问题就在这里,昨天学英,今天学法,明日又学美利坚,学到最后……四不像。”

  袁世凯转过脸看杨度:“你想说什么?”

  杨度自信地昂起头:“继续师法日本,走君主立宪之路。先前若能始终如一,今日中国早已国富民强。山东也绝不会让日本人如此轻易得手。”

  袁世凯点点头,扭头问副总统黎元洪:“宋卿,你呢?”

  黎元洪一个立正:“报告大总统!大总统指到哪里,臣就打到哪里!”

  袁世凯哈哈大笑,轻轻点着黎元洪:“已经民国了,就不要老是臣、臣的了!”

  黎元洪讪讪笑着,袁世凯又问段祺瑞:“芝泉,你怎么看?”

  段祺瑞冷冷地道:“日本占领青岛,事涉主权,作为一个军人,深感耻辱……大总统,对日本,寸步不可让!”

  袁世凯扭头看向蔡锷。只见蔡锷低着头,正在逗袖口里的蛐蛐。

  袁世凯开口道:“蔡将军——”

  蔡锷依然低着头,没有任何反应。

  袁世凯皱起眉头,大声道:“蔡锷!你在干什么?”

  蔡锷慌忙起身,紧张间蛐蛐罐掉在地上摔碎了,蛐蛐四散逃窜。他咳嗽着低声道:“大总统!”

  袁世凯阴沉着脸看着蔡锷,冷冷地笑了:“既然你喜欢这玩意儿,回头我送你几只好的。”

  袁世凯转过脸问蒋百里:“‘初献读祝’之后的安排是什么?”

  蒋百里上前一步,一板一眼地道:“‘亚献’、‘终献’完毕,至‘受福胙撒馔’,大总统四拜,众官皆四拜!”

  袁世凯淡然一笑,挥起汉服宽大的衣袖摆了摆,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31

  北京,天坛。

  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线曙色。

  袁世凯一身汉服,在左右簇拥下登临天坛,向昊天大帝牌位行躬礼,宣读祝文:

  维中华民国三年十二月癸未,中华民国国民代表袁世凯谨告昊天大帝……

  32

  瓢泼大雨笼罩着山区,山野间一个行人都没有,21岁的毛泽东双臂摆动,赤着上身在暴雨中狂奔,一边奔跑一

  边发出惬意的喊叫声。跑过原本应该无人的岔路口,却愕然见一白衫少女擎伞独立,毛泽东一愣之下,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晁煜捂着嘴,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张口问道:“你不冷吗——?”

  毛泽东缩了缩身子,双脚还不住跳动着:“冷——我在锻炼啊!”

  晁煜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轻轻摇着头:“谁教你这么锻炼的,他在作弄你,你不懂吗?你是傻子吗?”

  毛泽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淡淡一笑:“我自找的……”

  晁煜皱了皱眉:“为什么?”

  毛泽东慨然答道:“欲强国民之心智,先强国民之体魄,体育救国,没听说过吗?”

  晁煜:“我知道了,你不是傻子,是个疯子!”

  毛泽东咧嘴露出一个阳光般的笑容,他伸出手去:“湘潭毛泽东,幸会……”

  晁煜也是一笑,伸手握住了毛泽东的手:“湘潭晁煜,幸会……”

  33

  中华革命党会场,悬挂青天白日党旗,孙文站在当中,正在宣读任命令。任命陈其美为总务部长,任命居正为党务部长,任命许崇智为军务部长,任命胡汉民为政治部长,任命张人杰为财政部长。会散后,陈其美和许崇智留了下来。

  孙文以为两人又要说黄兴的问题,摇着手道:“我知道你们的意见,都不要再讲了,再讲下去,于革命前途不利。克强这个人,你们不了解,他也许会暂时离开我们,但他不会离开革命,革命党协理的位置,只有他才能担当,他是我们党的军事专家,更是武昌革命的名将,我们党现在太缺这方面的人才了……”

  陈其美笑了笑:“总理的心情,我们能够理解,所以这一次,我专程为总理带来了一位军事方面的人才。”

  孙文有些错愕,陈其美冲着站在门口的沈志清招手:“志清,过来!”

  沈志清以标准的军人步伐走了过来,向孙文立正敬礼:“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三期学员沈志清,前来报到。”

  孙文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魁梧英俊的青年军人:“英士啊,这位是?”

  陈其美介绍道:“沈志清,字中正,浙江奉化人,保定讲武堂毕业,在日本留过学,专攻军事,几年前武昌大革命爆发,我临时召他回去了。”

  说着,许崇智把嘴巴凑到了孙文耳边:“陶焕卿的事情,就是他一手办理的!”

  孙文看向沈志清的目光顿时复杂了许多,他伸手示意沈志清坐下,随口问道:“二次革命,你参加了吗?”

  沈志清立正回答:“报告总理,参加了!”

  沈志清毫不犹豫地说道:“党员们不听号令,都督们实为军阀,人和枪都是别人的,不败——才怪!”

  陈其美神色一变,开口阻止道:“志清,不要胡说……”

  孙文摆了摆手,饶有兴味地望着沈志清:“党员们为何不肯听从号令?”

  沈志清直视着孙文的眼睛,昂然道:“有主义,无组织,一盘散沙,乌合之众!”

  34

  中南海春藕斋里,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正在代表日本政府向袁世凯递交《二十一条》文本,并且站在一旁逐条向袁世凯解说,陆徵祥在一旁充当翻译。

  日置益满脸傲慢之色:“此次递交的文本共分五大项:一、承认大日本帝国继承德国在山东的一切权益,山东省不得让与或租借他国。二、承认日本人有在南满和内蒙古东部居住、往来、经营工商业及开矿等项特权。旅顺、大连的租借期限并南满、安奉两铁路管理期限,均延展至99年为限。三、汉冶萍公司改为中日合办,附近矿山不准公司以外的人开采。四、所有中国沿海港湾、岛屿概不租借或让给他国……”

  袁世凯气极反笑手一抖,将文本扔在了桌子上,看着日置益的眼睛,面上尽是讥讽之色:“想趁火打劫?大隈首相的脑袋被驴踢了吗?这个文本,他准备怎么和英美列强去解释?”

  陆徵祥将袁世凯的话翻译给日置益听。日置益扫了袁世凯一眼,傲然道:“总统阁下,大日本帝国政府严正警告贵国政府,这份文本是密约,保守秘密是贵我双方的共同职责,如果有哪一方背约泄密,即便其地位尊崇之极,也难逃帝国法律之制裁……”

  陆徵祥翻译完毕,袁世凯勃然大怒:“少给老子来这套——伊藤博文活着的时候都没敢威胁老子,你他娘的算老几?”

  袁世凯一面说一面转身朝后面走,边走边大声说着:“告诉你们大隈重信首相,等他说服了英美各国政府之后再来谈这个文本吧,这么多利益,你们想独吞,也得看看大家伙儿愿意不……”

  日置益追上了几步,突然改换了拗口别扭的中文:“大总统阁下……”

  他的脸上挂着冷笑,口气却突然间变得温婉起来:“死去的伊藤君帮不了你……英美列强……也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有我们!”

  袁世凯的身形站定,默然不语。

  日置益身体前倾,低声问道:“你不想做中国的皇帝吗?”

  袁世凯转过身,两只眼睛冷冷看着日置益,眼中闪烁不定。

  35

  日本,东京,街头。

  陈独秀从日本报童手中买了一张报纸,一边走一边咬着一个饭团做午饭,他打开报纸,看了起来,片刻,猛然停住了脚步。

  吧嗒一声,咬在口中的饭团掉在了地上。

  刺啦一声,陈独秀将报纸一撕两半。

  陈独秀扔下报纸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回身又捡起了两片报纸。

  见陈独秀走远,街边的乞丐迅速向他方才掉落的饭团子爬去,刚刚伸手去抓,冷不防另外一只手伸下来将饭团抓起,乞丐仰头,却见陈独秀不知何时又回来了,他眼睛看也不看乞丐,自顾自将饭团塞入口中,一面吃着一面离去。

  36

  日本东京中国留学生总会,李大钊正站在台上发表演讲:“……列强之中,只有美国对中国是没有领土野心的,美国人所希望的,无非是拓展商路,扩大其在华商业利益,如果中国被列强瓜分,非但不利于中国,同样不利于美国;因此在西历1900年的时候,美国的国务卿海约翰先生照会列强各国,标榜门户开放,机会均等主义,旨在使列强的在华势力……”

  陈独秀拿着报纸匆匆走进了会场,直奔后台,衣襟上还沾着饭粒。

  李大钊还在继续演讲:“……无问何国之于何地,均当与其他各国持平衡之度,勿得擅禁其贸易之权……”

  陈独秀掀起帘子,叫李大钊:“守常……守常……”

  李大钊偏过头看了陈独秀一眼,没理他,继续演讲:“诸位同学都知道,英国将我们的扬子江流域视为其势力范围;而日本则控制着汉冶萍公司的勘探开采以及南浔铁路的建造之权……”

  陈独秀在边上不依不饶:“守常……守常……”

  李大钊无奈,只得抱拳向集会同学告便:“抱歉,请诸同学稍候。”

  李大钊匆匆走到后台,十分不满地皱起眉头对陈独秀道:“仲甫,何事如此张皇?”

  “你看看……你看看……”

  他将两半报纸拼在一起,递给了李大钊,自己掐着腰站在一边生闷气:“今天是汉服祭天,明日他就要登基坐殿称孤道寡了……”

  李大钊越看眉头越是发紧,等到看完,已是眉关紧锁,半晌,轻轻说道:“国内衮衮诸公,难道能眼看着袁某人黄袍加身?”

  陈独秀嗤之以鼻地道:“还不是封建文化君君臣臣那一套作祟?袁世凯本来就是一个封建官僚,你还能指望他进步到哪里去?依我看,革命革命,首先要革旧思想旧文化的命!”

  李大钊放下了报纸,默然不语。

  37

  政事堂会议正在召开,讨论对日二十一条密约,陆军总长段祺瑞拍案而起:“大总统,东洋鬼子包藏祸心,这是要断我国民之命脉,此约一签,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总统一世英名,不能毁在小鬼子手里!”

  袁世凯看了看目光躲闪的陆徵祥等人,又看了看杨度,没有说话。

  徐世昌在一边打圆场:“芝泉,少安毋躁嘛,总统这也是在征求大家的意见!”

  段祺瑞满面怒容:“老相国,这是日人篡毁总统基业的奸计,如若得逞,千秋之后,吾辈有何颜面复见后世子孙?”

  陆徵祥轻轻咳嗽了一声:“芝泉,国家财政困难,如今欧洲诸国都在打仗,唯一有借款实力的,也只有日本和美国了。”

  段祺瑞听了陆徵祥的话,眼睛却看向杨度,口中越发强硬:“大总统,您是知道的,甲午年在威海卫,我吃过小鬼子的炮弹,如今您要做皇上,我即便不同意,也绝不会做卖主求荣的事情。可是,若要让咱老段向小鬼子低头,却是万万不能的。”

  袁世凯板下了脸,口中却是商量口吻:“芝泉,没人要你向小鬼子低头,这个文本,我逐条都驳过了。就这么一口认下,我老头子这里就不答应,小鬼子气势汹汹,无非漫天要价,我们就地还钱就是了……”

  段祺瑞望着袁世凯,神情决绝地摘下了头顶的帽子:“咱追随大总统多少年了,大总统若是决定和东洋开战,把小鬼子赶出胶州湾,咱愿意到前线去做炮灰。在这里讨论这个鸟文本,咱没这个心,也没这个脸!”

  说罢,他将帽子扔在桌子上,转身就走,一旁的徐世昌急了:“芝泉,你哪里去?”

  “咱辞职了,这个陆军总长,咱不当了——”段祺瑞头也不回地朝外边走边道。

  38

  北京,陕西巷,云吉班。

  阁楼上小凤仙的房间里,蔡锷一身便装躺在小凤仙的腿上,将军服十分随便地弃在一边。小凤仙拉着二胡,蔡锷轻轻晃着头颅哼着京剧《坐宫》选段:“杨延辉坐宫院自思自叹,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尽孤单;我好比南来燕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小凤仙拉着二胡唱和:“……思老母不由人肝肠痛断,想老娘不由人珠泪不干;眼睁睁我的母难得相见……娘啊,老娘 亲,高堂母,要相逢除非是梦里团圆。 ”

  她一面唱着,一面眨着眼睛盯着蔡锷:“这词儿,可是唱到你的心里去了?”

  蔡锷与她对视良久,轻声道:“念兹在兹,无时或忘!”

  小凤仙反唇相讥:“是忘不掉你的高堂老母?还是忘不掉你要做的大事?”

  蔡锷长长舒了一口气,答道:“这是一回事……”

  小凤仙轻轻一笑,脸上神色有些怅然:“一回事?我只听说……忠孝不能两全……”

  蔡锷摇了摇头:“你不懂,民族气运,才令人肝肠寸断,国家兴亡,便是我的高堂老母……”

  小凤仙疑惑地看着蔡锷,看着这个眉头紧锁的青年将军,眼眸中充满了不舍,这时端纳推门而进。

  端纳一面进来一面说话:“这里真是太吵了我的朋友——”

  话说一半,他自己顿住了,看着蔡锷和小凤仙,惊得呆了。

  蔡锷坐起身,手伸到了背后……

  端纳十分尴尬:“……哦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说着,他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蔡锷看着他退出去,神情警醒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小凤仙怔怔地低下头,看着蔡锷藏到身后的手,他的手里握着一支勃朗宁1911式手枪。

  端纳走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民国财政总长周自齐正点着一支雪茄等着他。端纳抱怨着:“这里真的太难找了,每间屋子看起来都差不多。”

  周自齐淡淡一笑:“所以这里才安全嘛!”

  端纳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安全?”

  周自齐哈哈大笑:“否则你以为蔡松坡为什么天天来这里?云南首义的大英雄,真的是个声色犬马之  徒?”

  端纳张大了嘴,不能置信:“那个人——是蔡锷将军?”

  周自齐微笑不语。

  端纳甩了甩头:“好吧,我不管他是谁,我不关心他,我关心的是——条约!”

  周自齐端起茶杯轻轻啜着清香的碧螺春,不接他的话茬。

  端纳不依不饶:“伦敦方面不相信我的独家消息,亲爱的朋友,我需要完整的文本。”

  周自齐白了他一眼:“我也是在内阁会议上草草扫过一眼,哪里来的完整文本?即便是有,我又怎么敢私下给

  你?”

  端纳立刻凑了上来,两眼放光:“那么——谁有?”

  周自齐打了个哈欠,王顾左右而言他:“你应该和你那位澳洲老乡多走动走动,要知道,他不仅仅是个中国通,他还是大总统的首席政治顾问……”

  端纳一怔:“莫里逊?”

  39

  北京王府井莫里逊公馆里,全部都是中式的陈设,这个洋人似乎酷爱中国文化。端纳坐在沙发上,莫里逊站在自己的客厅里,手中拿着一件瓷器正在夸耀。“这是一件公元21世纪的艺术品,那个时候这个国家还是世界的中心,尽管马可?波罗的祖父当时尚未出生,这种瓷器被称为‘汝窑’,是李鸿章先生送给我的,那位前帝国首相是个很有趣的人,他被称为‘东方的俾斯麦’……”

  对于莫里逊的喋喋不休,端纳显得十分不耐烦:“我的朋友,您知道我对这些并不在行,我的职业在于挖掘新闻,关于中日密约文本的事情,我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莫里逊沉默了下来,他手里把玩儿着汝窑,似乎没有听到端纳的讲话。

  端纳盯着他的眼睛:“您也不希望那个东方岛国完全取代西方成为这个国家的保护国吧,我听到一些传闻,您并不赞成那位大总统登上皇帝的宝座,尽管您和他之间有着很好的私交……”

  莫里逊终于开口了,他叹息了一声:“亲爱的朋友,作为中国政府的政治顾问,我不能违背我的职业道德……”

  端纳极度失望,他试图再度努力:“可是……“

  莫里逊却没让他开口:“听我说,朋友,在你面前的茶几上……对,就在你面前的那张报纸下面,有一份

  文件……我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听着,我并不想把这份文件给您看,但是我现在要去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端纳将信将疑地拿起了茶几上的报纸,一个薄薄的文本文件赫然出现,文本上用中日两国文字写着《日中密约二十一条文本》字样。

  莫里逊端起了咖啡站起身形,面带笑容道:“半个小时,够了吗?”

  40

  端纳走进北京电报房,将几页纸放在柜台上,语气急促地说道:“发伦敦,《泰晤士报》。”

  伙计接过几页纸,吃了一惊,抬头看着端纳:“这么多字?”

  端纳不耐烦了,敲着桌子催促道:“快发!”

  伙计咽了口吐沫,道:“先和您说清楚,两角大洋一个字。”

  端纳掏出几张钞票拍在桌子上,眼睛盯着伙计:“这是50英镑,快发!”

  伙计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

  随着滴滴答答的发报声,一封加急电文发往战火中的欧洲。

  41

  湖南一师的球场上,两支学生足球队正在争相竞技,蔡和森是前锋,毛泽东则一身短装打扮充任守门员。对方球员一个长传,八班球队的后卫急忙上前拦截,却不慎绊倒了对方球员,双方顿起争执。

  “你长眼睛没有?”

  “你说谁呢?”

  “我就说你呢……”

  蔡和森上前劝架:“都是同学,不要伤了和气,听裁判的!”

  那个被绊倒的同学愤愤不平:“难怪人家说你们八班净出野蛮人!”

  另外那个同学不干了:“你说谁野蛮?”

  被绊倒的同学瞪着他道:“就说你呢,怎么着?不服气?”

  两人又扭在一处,忽然一双手伸进来,分别握住了两人手腕子,往两边一分,两人不自觉都被甩了出去。众人愕然回头,

  却见毛泽东表情平静站在两人中间。

  场外围观的观众当中,向警予指着喊:“快看快看,打起来了!”

  蔡畅个子矮,急得直蹦:“谁啊谁啊?谁和谁打起来了?”

  向警予道:“你哥哥他们呗……”

  蔡畅一惊:“啊——?”

  晁煜轻轻笑着摇头,不言声看着场中。

  场内,毛泽东平静的目光看了看两个人:“要打架下场去打,足球有足球的规矩!”

  众人面面相觑,裁判挤进来,吹响了哨子,挥舞了个手势。

  场外,向警予:“啊,点球……”

  蔡畅又问:“谁呀谁呀?谁点球?”

  晁煜轻轻回答:“罚八班点球……”

  场上,蔡和森重重拍了拍毛泽东的肩头一下,毛泽东却没回头,走回球门站定。对方球员起脚射门,毛泽东身子斜着扑出,轻松地将球接在了手中,场外顿时响起了一阵狂呼声。

  一个周南女校的女生凑了上来:“那同学谁啊?太帅了!”

  晁煜一愣,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向警予已经率先答道:“八班的毛润之,我和他比过剑!”

  晁煜吃了一惊,蔡畅也诧异道:“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向警予哼了一声,却不回答。

  晁煜轻轻一笑:“她要是赢了,早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

  场上,一个又一个险球被毛泽东扑出。

  场外欢声雷动。

  这时萧子升手中拿着一摞报纸冲进了赛场,一面跑一面大喊:“政府和日本私定密约……”

  全场哗然,众人目光纷纷转向萧子升,裁判和几个候补的球员急忙上前拉住萧子升,劝他离场,萧子升一面挣扎一面喊:“卖了……全卖了……铁路……矿山……陆军……海军……能卖的都卖了……”

  毛泽东的头转向了萧子升,默默望着他。裁判吹哨示意继续开始比赛,毛泽东却全无反应,对方前锋顺利将球踢进球门,球从毛泽东身边滑过,他依然没有反应。

  一个队友十分不满地道:“毛润之,你干吗呢?”

  毛泽东没有答话,他缓缓走到萧子升面前,伸手拿了一份报纸在手里,认真地看着。

  蔡和森表情凝重望着毛泽东。队长跑到毛泽东身边,责怪道:“润之,你再这样我们就换人了!”

  毛泽东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

  队长吵着换人,蔡和森擦着汗举手:“我累了,连我一块儿换吧!”

  毛泽东看着报纸,右手渐渐用力起来。

  蔡和森走过来,伸手道:“润之,给我看看!”

  毛泽东面无表情随手将报纸递给蔡和森,转身走开。蔡和森望望毛泽东的背影,又低头看报纸,却见报纸的边缘已经被毛泽东攥成了一团褶皱。

  42

  外面传来学生们的阵阵口号声,萧子升的情绪很是激动:“我们组织学生义勇队,去青岛和日本人拼命

  ——”

  蔡和森看毛泽东,毛泽东表情严肃,提着笔不断在纸上写写画画,写完一张却团做一团扔在一边,再写再团,一语不发。

  蔡和森叹息了一声:“去青岛不现实,但我们可以向政府表达我们的态度,我们可以到督军府和省参议院去请

  愿!”

  萧子升的目光转向毛泽东:“润之,你怎么想?”

  毛泽东眉骨动了动,却放下笔,团了手中的纸,走到床前躺下,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萧子升不满道:“润之,你这是什么意思?事情明摆着,国家虽大,已经摆不开一张安静的书桌了!难道你……”

  蔡和森伸手拦住了他,反过头去问毛泽东:“润之,你有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毛泽东翻身朝里,继续看书。

  萧子升急了:“毛润之!”

  毛泽东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萧子升气得满脸通红:“你——”

  蔡和森再度拦住了萧子升,他蹲下身,缓缓打开被毛泽东团掉的纸团,却见上面写着这样几句话:“五月七日,民国奇耻;何以报仇,在我学子!”

  两个人面面相觑,躺在床上的毛泽东,拿着《袁大总统救国刍言》的右手正在微微颤抖……

  43

  宿舍里,几个人耷拉着脑袋坐在床上,萧子升愤愤不平:“拼命不成,集会示威也不成,润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毛泽东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地说:“我们在学校里喊喊口号,条约就能作废了?”

  蔡和森摇摇头:“润之,你太悲观了,我辈不加努力,怎知便不能成功?”

  毛泽东转过身下了床,站在了地上。他大步走到窗口,推开窗子,望着外面群情汹涌的学生,问道:“袁某人北洋在手兵权在握,他需要听我们这些穷学生鸹噪吗?我们叫得再响,有人肯听吗?若是骂上几句国贼便能救国,我毛泽东甘愿天天骂大街,就是因此被捉去枪毙,也是死而无悔。问题是那可能吗?”

  满屋子的同学默然,萧子升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未曾说出来,蔡和森则默默注视着毛泽东。毛泽东双手撑在窗棂子上,看着远方悠悠地道:“要救国家,要么手中有钱,要么手中有枪,我们现在,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就是给我们一支枪,我们端得稳吗?一不会种地,二不会做工,吃的用的都是父辈辛辛苦苦攒下的血汗钱,无能至此却还在奢谈救国——你们不觉得可笑,我却觉得羞耻呢……”

  沉默半晌,他一拳擂在了桌子上:“各地都在忙着筹安,捞钱的捞钱,揽权的揽权,至于所谓国难,所谓民愤,当道诸公……是绝看不见的!”

  44

  湖南一师学生食堂里,李立三、罗章龙、蔡和森、萧子升等十几个学生正在端着饭盆密议有所行动。李立三情绪最为激烈:“光在学校里小打小闹没意思,我们要到北京去游行,到大总统府去情愿。”

  学生们连连喊好,群情响应,罗章龙却泼了冷水:“路费怎么办?火车票好贵的!”

  周围一片寂静……

  李立三看了看周围人,不屑地道:“真没出息,这么点难处就难住我们了?我这个月有三块大洋的伙食费,我一分不留,全都捐了!”

  他啪的一声将三块大洋拍在桌子上,挨个望过去道:“你们呢?你们捐多少?”

  众人面面相觑。

  45

  窗外下着小雨,日本东京留日学生总会内,中日两国学生们盘腿坐着,陈独秀正在发表演讲,他的手中拿着一本书,书名《德意志社会革命家小传》。陈独秀正在侃侃而谈:“西方列强之强大,正在于诸子百家之争鸣。朱执信先生撰写的这本《德意志社会革命家小传》中,介绍了两位西方贤哲,一位叫马克思,一位叫恩格斯。两位先生崇尚工人的力量……”

  李大钊拿着报纸匆匆进了会场,将报纸扔到陈独秀脚下。

  陈独秀拿起报纸跟着李大钊走到了廊下,问道:“什么事?”

  李大钊脸上气愤难平:“你看看……你看看……”

  陈独秀一眼看到报纸上关于二十一条的醒目标题,他看着内容,渐渐眉关紧锁,怒火中烧。

  李大钊连连摇头,咬着牙说道:“袁世凯这是自绝于国家,自绝于祖宗!”

  陈独秀抬起头,决然道:“守常,我们该回国了。”

  46

  日本御前五大臣会议正在召开,大正天皇垂拱居中而坐,首相大隈重信坐在下首,冈市之助、山县有朋等帷幄重臣均在坐,日本外相加藤周明正在讲话:“自日华密约文本泄露以来,外务省先后收到了英美等国措辞强硬之外交照会,支那方面迄今为止并无明确答复。”

  陆军大臣冈市之助微微欠身道:“陆军认为,唯有增兵山东,才能迫使支那在条约上签字。”

  大隈重信将目光转向一旁闭目养神的明治元老山县有朋:“山县元老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山县有朋扫视了众人一眼,缓缓起身向天皇行礼,缓缓开口道:“帝国打败了清国,也打败了俄国,让步和妥

  协无助于陛下守住明治大帝传承下来的万世基业。”

  大隈重信轻轻点头:“内阁以为,增兵一个旅团乃至一个师团的兵力,目前尚不至给帝国财政造成不可承担之

  负担。”

  大正天皇环顾左右,终于开口:“如此,朕准卿等所奏……”

  47

  中南海春藕斋内,袁世凯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着一身戎装的自己,一旁陆徵祥沮丧地向他通报着情况:“日本内阁的最后通牒,限我们5月8日前作出最后答复。日本已经开始向山东方面增兵,目前登陆的日军已经在三万人以上……大总统,再拖延下去,恐怕就不是一个山东的问题了……”

  袁世凯恨得咬牙切齿:“小日本……欺人太甚……”

  陆徵祥长叹一声:“我们国力不如人啊……加藤外相表示,只要条约签字换文,日方会立刻表态支持大总统更改国体,支持您做中华帝国皇帝。”

  袁世凯的目光扫向那套早已准备好的皇帝衮服。

  48

  湖南一师校园内,学生们跑来跑去,热闹非凡,毛泽东陪着杨昌济从走廊尽头一路走过来,杨昌济问毛泽东:“听说你每日坚持冷水洗浴,还到处宣扬健体救国的思想?”

  毛泽东低下头,苦笑了一声:“以前是……”

  杨昌济看了看他,轻轻点点头,追问道:“现在呢?”

  毛泽东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许困惑:“现在糊涂了,先生。”

  杨昌济淡淡一笑:“哦?”

  毛泽东轻轻叹息了一声,心有不甘地道:“国力穷竭,政府无能,强健体魄,又有何用?洋枪洋炮对付大刀长矛,孰胜孰败,一目了然,山东问题便是如此。”

  杨昌济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却追问道:“你有自己的答案吗?”

  毛泽东迷惘地摇摇头:“没有……”

  杨昌济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道:“记住,坐而论道容易,找到出路很难。也许要一生一世,也许是数代百年……”

  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跑来,气喘吁吁,一面跑着一面喊道:“爸爸——”

  杨昌济严肃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我女儿杨开慧……他是毛润之。”

  杨开慧睁着两只清纯的大眼睛盯着毛泽东看,半晌,皱了皱鼻子,道:“你好高啊!”

  毛泽东不由失笑。

  杨昌济看着毛泽东:“润之啊,我问你的问题就是,你到底要什么?”

  49

  中南海春藕斋中,袁世凯正在召见自己的老部下冯国璋,冯国璋却直言不讳:“外闻有总统欲改帝制的传说,不知确否?”

  袁世凯哂笑:“华甫,你我自家人,不妨向你说明。历史上开创之主,年皆不过50,我已将近60,鬓发尽白,无此野心啦。”

  冯国璋仿佛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笑道:“那便好,今日如还有人要做皇帝,我冯国璋定发兵讨伐。”

  袁世凯闻声愣住,转过脸去,避开了冯国璋的眼神。

  冯国璋却不理会,起身道:“大总统,我要连夜返回南京,告辞了。”

  冯国璋起身离去,留下的袁世凯气得手在发抖。

  50

  “古德诺先生正在起草相关的文件,进度很快,筹安会也可以在近期内组建起来,我担心的是对日密约的事情,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北京的教育联合会甚至将5月9日定为国耻日,对变更国体大不利……”

  居仁堂内,杨度侃侃而谈。

  袁世凯哂笑:“一群秀才而已,翻不了天,让他们嚷嚷无妨。无论是君宪还是共和,不都得修修这块民主的牌坊嘛!”

  杨度点了点头:“各省的推戴运动都在组织中,最迟下半年就会有动静了。”

  袁世凯看着杨度:“皙子劳苦功高啊,待国体变更之日,你就是我中华帝国的第一任首相。”

  杨度抬头看了袁世凯一眼:“那梁任公怎么办?他是国会第一大党领袖啊!不照顾一下,说不过去。”

  袁世凯摆摆手:“不用担心梁卓如,拿笔杆子的不可怕,可怕的是拿枪杆子的……”

  51

  袁世凯亲自给蔡锷倒茶,用手摁住欲站起来的蔡锷,笑着道:“芝泉是个犟脾气,就为了和约的事情,和我老头子闹生分,躲到西山去了,好好的陆军总长也不当了,松坡,你说我容易吗?”

  蔡锷摇摇头道:“段总长那是气话,当不得真!”

  袁世凯哼了一声,声音提高了一点:“陆军总长乃是国家重器,岂能儿戏?松坡,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 思。”

  蔡锷小心翼翼看了袁世凯一眼:“大总统的意思是?”

  袁世凯踱了几步,转回身,目光炯炯盯着蔡锷,断然道:“这个陆军总长,你来做!”

  蔡锷刷的一声站起身来推辞道:“卑职何德何能?万万不敢!”

  袁世凯笑笑,意味深长地望着蔡锷:“你不要客气,松坡,你是海内知名的名将,我这个提议,是征求过北洋 老弟兄和各省督军意见的,你是众望所归!”

  蔡锷神色坚决地道:“大总统,您这是赶我走呢,此议不可再提,要不然,属下只有辞去所有职务回老家务农去了!”

  袁世凯看着蔡锷,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蔡松坡就是蔡松坡,算了,来日方长,这话先放在这里。近几日杨皙子他们总是和我说中国的国情不适合共和制,坚持要改国体为君主立宪,兹事体大,我想听听松坡你的意见。”

  蔡锷飞快地扫了袁世凯一眼,淡然道:“大总统,我是军人,政治上的事,不懂,也不敢与闻!”

  袁世凯连连摆手:“不要紧不要紧,今天就是闲话,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蔡锷沉吟半晌,却没有说话。

  袁世凯追问道:“怎么?不好说?”

  蔡锷抬起头:“大总统,请恕卑职直言!”

  袁世凯连连挥手:“你说,你说!”

  蔡锷面色诚恳地道:“国体乃国家之根本,不能妄动啊!”

  袁世凯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哦,你这么看?”

  蔡锷装做没看到袁世凯的脸色,神色如常地道:“共和改君宪,原本并无不可,但这要看新的君宪体制下由谁来做君主。若是这个人选选得不当,非但不能使国家人民信服,还会引发动荡,要慎重啊!”

  袁世凯眯缝起了眼睛。蔡锷站起身,立正敬礼:“卑职愚见,若要行君主立宪,则君主之位非大总统莫能当之,否则卑职以为不如不要这个君宪,以免误国误民!”

  袁世凯眼中浮现出一丝惊喜,轻轻点了点头。

  52

  陈独秀挽着袖子正在收拾《青年》杂志的印版,一个编辑走了上来,问道:“主编,下一期的主版发哪篇文章?”

  陈独秀想了想,随手抽出一张报纸:“就发这篇,梁任公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

  53

  北京陕西巷云吉班小楼下,一辆黄包车停了下来,蒋百里下了黄包车,大步流星直往里闯,皮靴马刺踩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小楼内,蔡锷靠在躺椅上,脸色苍白,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碗气味刺鼻的汤药,药碗下是一张《顺天时

  报》,上面登载着大标题《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署名梁启超。

  小凤仙拉着二胡正在唱京剧《西厢记》选段:“……叫张生……你藏在棋盘之下……我一步步行来你一步步爬……放大胆你忍气吞声休害怕……跟随着小红娘你就能见到她……”

  咣当一声,门被踢了开来,蒋百里脸色铁青走进了屋子。小凤仙顿时住口,不安地看向蔡锷,蔡锷睁开眼睛,轻轻咳了一声:“百里?”

  蒋百里狠狠盯着蔡锷:“是你带头上的推戴书?”

  蔡锷轻轻一笑:“你为此事来找我?”

  蒋百里咬牙切齿,浑身颤抖:“真的是你?”

  小凤仙走过去看了看门外左右,将门关上。

  蔡锷平静地点了点头:“不错,推戴书,是我领衔上的!”

  蒋百里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破口骂道:“我看错你了,蔡松坡!你这个趋炎附势贪酒好色的无耻小人——”

  蔡锷脸色顿时变得通红,小凤仙则刷地一声站了起来:“百里将军,请你自重!”

  蒋百里根本不理小凤仙,指着蔡锷痛心疾首道:“你鬼迷心窍了吗?做这种事,是要落下千古骂名的!”

  蔡锷猛地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咳得令人担心他会把肺咳出来,小凤仙回过身,拍着蔡锷的后背,脸上却全是不屑的神情,冷嘲热讽道:“你爱惜名声,自去做你的名士,不要来这里耍威风,松坡的苦心孤诣,外人不领会,也还罢了,你是他的至交好友,恩同骨肉亲兄弟,连你都不相信他的为人,实在令人齿冷,慢走,不送!”

  蒋百里愣住了,良久,见蔡锷用白丝巾擦了擦嘴,他才发言:“蔡松坡,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小凤仙猛然回身,眼眸中已经蒙上了一层泪光:“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已是半个死人了,你还要怎么样?你们这些披虎皮的,口口声声家国天下,可曾实实在在为这国这家做上一件实事?国难当头,你除了会跑来骂大街,还会做什么?”

  蒋百里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半个死人?什么意思?”

  小凤仙将一张诊断单拍在蒋百里面前:“你自己看!”

  蒋百里伸手接过,随即惊叫:“肺结核——?”

  蔡锷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蒋百里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蔡锷摇了摇头:“老病根了,这次发作,却正是时候啊……”

  小凤仙泫然欲滴:“没有这要命的症候,不上那个劳什子推戴书,袁世凯会放松坡离京出国吗?不脱此牢笼,他便是搭上性命,于国事又能有何补?”

  蒋百里挠头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凤仙深情地凝视着蔡锷,缓缓道:“有个傻子,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国,余下的,全都装不下,他并非不爱惜身体,也并非不爱惜名声,他是在用他的命赌国运!”

  54

  中南海春藕斋中气氛肃穆,袁世凯端坐正中,两旁站立着参政院代表。杨度把《君主立宪推戴书》恭恭敬敬地捧上前。袁世凯起身鞠躬接过,递给袁克定:“念!”

  袁克定高声唱道:“国体已定,天命攸归,吁登大位,以定国基。经表决,中华民国参政院全票通过更改国体之议案,并推戴中华民国大总统袁公世凯为中华帝国皇帝!”

  张勋引领高呼:“中华帝国大皇帝万岁!”

  众人随之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袁世凯非常激动,眼中泛出光芒,颤巍巍道:“国民拥戴,感慨莫名。从此大位在身,永无息肩之日。”

  话音未落,一个人扑通跪倒在地,却是曹锟。

  曹锟:“国不可一日无君,好比房屋不可一日无顶。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蔡锷伫立其中,心情复杂,眼神冷漠,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55

  蔡锷和蒋百里走出了新华门,蔡锷突然之间停下,蒋百里一愣,只听蔡锷低声道:“是时候了……”

  蒋百里愕然:“时候?”

  蔡锷轻轻点头,看看周围无人,手扶住树,轻轻咳了几声:“我出洋治病的条陈,他批了!”

  蒋百里神情一肃:“你想好了?”

  蔡锷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国临危亡之秋,人在做,天在看,是国贼还是国士,千秋之下,自有公论!”

  蒋百里:“松坡,三思而后行……须知开弓没有回头箭……”

  蔡锷咬着牙道:“我已决意,从日本转道回云南,联络南方各省,为维护共和国体,不惜一战!”

  蒋百里:“孤注一掷?”

  蔡锷凛然道:“袁项城志得意满,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他要称孤道寡登基坐殿,我辈只能拿起手中的枪,以武力为四万万人争人格!”

  56

  北京正阳门东车站,汽笛长鸣,一列专车停靠在站台上,蔡锷身披黑色大氅,站在站台上,蒋百里先进了车厢,扭头对蔡锷道:“和凤仙告个别吧!”

  蔡锷转过身来,轻轻拉起小凤仙的手,望着佳人明若星辰的双眸,声音略有些颤抖:“我真想带你一起走,可惜不行!”

  小凤仙虽然没有出声,却已经哭得如同一个泪人,哽咽着道:“为什么?”

  蔡锷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小凤仙苦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你假意拥帝,骗过袁世凯,带我走,他必起疑心,是吗?”

  两个警政署的探子正在远处溜达,不时朝着这边张望着。

  小凤仙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我只想知道,一个风尘女子,有这么重要吗?”

  蔡锷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把嘴凑到了小凤仙耳边,眼中闪动着泪花道:“蔡松坡贪花好色,要美人不要江山,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小凤仙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不在你身边,嫂子也不在,你的病怎么办?你要答应我,好好活着回来见我!”

  蔡锷缓缓摇头,深情地凝视着小凤仙,轻声道:“七尺之躯已许国,不得许卿,奈何!奈何!”

  小凤仙惨然一笑:“我早就知道,这个国家才是你心中的结发之妻,这个,我不争,也争不赢!”

  蔡锷看着小凤仙,一时无语。他强自咬着牙转过身,提着箱子要上车。

  小凤仙突然猛地抱紧了他,将脸颊贴在他的耳侧,低声但却决绝地说道:“你听好了,蔡松坡,你是四万万人的,也是我的!”

  远处,两个特务一面冲着这边看一面窃窃私语。

  汽笛长鸣,火车缓缓启动,小凤仙站在站台上,含着泪送别蔡锷。

  蔡锷坐在火车车窗前,脸色苍白、面容坚毅!

  57

  日本东京,纷纷扬扬漫天大雪洒下,整个世界变成了银装素裹。中华革命党总部里,孙文正在给宋庆龄念自己写的讨袁檄文:“中原豪俊,望旆来归。草泽英雄,闻风斯起。诸袁将吏士卒……若其弃顺效逆,执迷不复,大兵既至,诛罚必申。”

  宋庆龄点了点头:“大兵既至,诛罚必申……这句写得好,可是,你的兵呢?”

  孙中山一怔。这时,许崇智大步进来,大声道:“孙先生,蔡锷将军到了!”

  孙中山闻言兴奋无比,扭脸对宋庆龄道:“我的兵来了!”

  孙中山大步迎上,紧紧地握住蔡锷的手,叫了声:“松坡!”

  蔡锷喘息着,从冰天雪地进入温暖的室内,他有些不适应:“孙先生,孙先生……”

  孙中山扶着蔡锷坐下,十分震惊:“你怎么这般憔悴?不急,不急,坐下说……”

  蔡锷咬着牙道:“孙先生,袁世凯称皇是历史倒退,是要置中华于死地,一定要讨伐……”

  话音未落,蔡锷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口而出。

  58

  一个团的人马在云南昆明五华山下列队完毕,朱德骑着骏马提着军刀飞马上山,在蔡锷面前行举刀礼,大声喊道:“报告总司令,护国军第一军第三梯团第六支队列队完毕,请求发兵,支队长,朱德!”

  蒋百里看了看面容消瘦身形单薄的蔡锷:“松坡,给将士们说几句吧!”

  蔡锷紧紧抿着嘴唇,缓缓上前一步,肃然开口道:“几年前……就在这里……我带着大家……共同升起了共和国的五色旗帜……”

  全场静默,只有护国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飘动。

  蔡锷的声调不高,声音略显嘶哑,却充满悲愤。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光复了,国家、民族,有救了!可是几年来,我们看到了什么?国家依旧贫瘠,人民依旧困苦,国土板荡,经济破产,国家的权益被一再出卖,民族尊严被一再践踏,当道诸公却在歌舞升平醉生梦死,大做升官图的游戏——今天,就在今天,在中华民国的旗帜下,有的人竟然公然践踏民意、践踏约法!我们打倒了一个留着辫子的皇帝,今天,一个不留辫子的人又想做皇帝……”

  说到这里,蔡锷剧烈地喘息起来,强忍着没有咳嗽。蒋百里上前一步欲扶住他,蔡锷摆手阻止了他。

  蔡锷强自压下了胸中的热血,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士兵,继续说道:“袁世凯要做皇帝,中华民国的士兵们,你们答应吗?”

  朱德扭转回身,看着麾下的士兵们,大吼道:“弟兄们,袁大头要做皇帝了,咱们答应吗?”

  士兵们用足力气齐声吼道:“不答应——”

  蔡锷扫视着护国军的队列,仰起头道:“士兵们——我要求你们,拿起手中的枪,为中华民国而战,为共和国体而战!将你们的鲜血,涂洒在民族的旗帜之上……”

  他猛烈地咳嗽了一阵,接着说道:“我知道,一旦举起这面旗帜,我们就没有退路,面对强敌,我们无须畏惧,因为……”

  蔡锷说到这里,提了一口气,大声道:“四万万人站在我们身后——”

  蒋百里上前一步,高举右拳,大声喝道:“为四万万人而战!”

  “为四万万人而战!”

  上万人的怒吼,冲破云霄,直上苍穹!

  蔡锷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唐继尧伸手扶住了他,蔡锷缓缓举起了右拳,语调缓缓地吐出了四个字:“共和万岁!”

  朱德马刀一举,高声喊道:“共和万岁!”

  “共和万岁!”士兵们齐声怒吼。

  护国军大队开始开拔,蔡锷站在五华山上,目送部队离开。转过身,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咳嗽,一口鲜血喷口而出,当即向前栽倒。

  蒋百里一把扶住了他,唐继尧等人焦急地围了过来:“松坡……松坡……”

  59

  护国军正在山道上开进,蔡锷躺在担架上,已经瘦得形销骨立,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中却还在拿着一张地图在看。

  朱德飞马从前方赶来,来到近前,下马,手里提着马鞭子来到蔡锷身边,立正敬礼:“总司令!”

  蔡锷抬起头,看了看朱德:“玉阶啊,前面情况怎么样?”

  朱德:“已经查明,是北洋第三师第六旅,旅长是新调任的,姓吴。”

  蔡锷一怔:“姓吴?”

  朱德有些诧异:“总司令认识这个人?”

  朱德皱起眉头:“吴子玉?”

  蔡锷轻轻点头:“此人叫吴佩孚,字子玉,我在北京见过他,是员悍将。”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眉头紧锁了起来,开口道:“玉阶——”

  朱德胸脯一挺:“在!”

  蔡锷没有看朱德,一面思索着一面说道:“如果吴子玉在纳溪,那么第三师的主力就一定也在纳溪地区,第三师是北洋军中最能打的老部队,我担心刘存厚和董鸿勋啃不下来!”

  朱德点头:“我这就带队伍上去!”

  蔡锷抬起头看了看他,点点头:“好,记住不要蛮干,组织好火力,只要拿下棉花坡的制高点就是胜利!”

  朱德立正:“是!”

  60

  日本东京,孙文正在发表演讲:“……袁世凯要做皇帝那是一定的,和要共和还是要君宪没关系。像他这样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人,要他弄清楚虚君宪政和实君宪政的区别实在是太困难了,因此更改国体是假的,修改约法是假的,君主立宪也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呢?袁某人要做皇帝,要唯我独尊,要山呼万岁,要家天下,这才是真的……”

  说到此处,宋庆龄走上来,递给他一块毛巾,孙文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继续说道:“杨皙子他们搞的那个御用筹安会,口口声声叫着要以日为师,要学习日本的实君宪政体制,然则实际呢?一不开议会,二不立内阁,却偏偏要急火火摆个皇帝上去,这是要干什么?这是君主立宪吗?这是实实在在的封建复辟!”

  一个同学举手问道:“孙先生,日本占我山东,据我青岛,欺凌我人民,掠夺我财富,我们还要以日为师吗?”

  孙文愣住了,他迟疑了半晌,缓缓开口道:“中日之间,虽多龃龉,然则两国文化相通,国情相类,若论起革命之道,强国之途,以日为师并不为错!”

  另一个同学问道:“孙先生所言,是要以敌为师了?”

  孙文点了点头:“以敌为师,亦未尝不可,只要敌人确实比我们强,比我们做得好,师敌长技以制敌,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包括继续接受日本援助吗?”第一个发问的同学又问道。

  另一个同学也追问:“反袁革命,抗敌图存,前者内患,后者外忧,究竟孰重孰轻,请先生教我!”

  孙文看着群情汹汹的学生们,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61

  袁世凯将一个贵重的青花瓷盘摔在地上摔得粉碎,像野兽一般嘶喊着:“多少年心血——养出了一群狼羔子!”

  徐世昌刚刚走进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杨度:“皙子,这是怎么了?”

  杨度苦笑,看了看袁世凯,将手中的两份电文交给徐世昌:“冯华甫在南京通电,反对更改国体……”

  徐世昌接过电报,轻轻叹息着翻看起来。

  袁世凯喃喃自语:“众叛亲离……众叛亲离啊……”

  徐世昌抬起头,忧虑地道:“慰廷,皙子,举国汹汹,登基典礼的事情,能缓则缓吧!”

  杨度连连点头:“那原本就是个形式,君宪君宪,重在立宪,虚君实君,皆是末节。”

  袁世凯目光盯着鱼缸中的金鱼,轻声道:“现在就看陈宦和曹三傻子的了,若他在四川能打垮蔡锷,大局尚有转机。”

  62

  纳溪山区,北洋第三师师属炮团的三十六门重炮轰鸣辉映,在护国军面前打出了一排排弹坑,弹片横飞,成吨的泥土被高高抛向空中,护国军战士们被压在山脚下抬不起头。

  炮击间歇,朱德抖落掉身上的泥土,从弹坑中抬起头来,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片刻,下令道:“各连清点

  人数。”

  片刻,一旁的参谋回话:“支队长,二营还有233人,三营还剩不到两百,一营损失最重,还剩98人。”

  朱德恨恨道:“敌人炮火太猛,我们窝在山脚下,太被动,这样,二营和一营组成突击队,运动到反斜面上,尽可能迫近对面敌军阵地,让敌军炮火优势发挥不出来,注意躲避敌机枪火力。”

  参谋应道:“是!”

  朱德又下令道:“骑兵连集合——”

  山坳间,朱德骑着一匹白色高头大马,手中提着一杆马枪,飞速疾驰,他的身后,数十名护国军骑兵紧随在后,不断有子弹破空划过,打在周围的山间,草丛中、树干上到处都是弹坑。

  第三师炮兵阵地上,北洋炮兵正在装填炮弹陆续发射,震耳欲聋的马蹄声突然响起。朱德率部如神兵天

  降般杀入阵地,毫无防备的炮兵们成片倒下,士兵们顿时大乱,纷纷奔走着寻找轻武器和掩体,朱德指挥骑兵往来冲突,马枪和麦德森轻机关枪不住喷吐着火舌。

  片刻之间,敌人死伤殆尽,朱德纵身跳下马来,声调急促地吼道:“二排三排警戒,一排下马,跟我来。”

  朱德跑到一门德国造克虏伯75MM重炮跟前,手忙脚乱地摆弄研究着,一旁的参谋十分好奇:“支队长,这玩意您会玩?”

  朱德随口答道:“讲武堂上课时看过图解……”

  参谋:“能用吗?”

  朱德咬牙道:“死马当做活马医了,去拿炮弹!”

  参谋气喘吁吁跑开,朱德开始摇动手柄降低炮口。

  参谋跑了回来,搬了一颗炮弹,朱德回头看了一眼,立刻顺手一马鞭子打在参谋肩背之上,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朱德怒吼道:“你眼瞎啊,这是75毫米的炮,你拿那么个小东西过来塞牙缝啊?”

  参谋低头看看手中的57毫米山炮炮弹,龇牙一笑,随手扔下又回去搬。

  参谋搬了炮弹回来,朱德亲自拉开弹仓,将炮弹上膛,又再度降低了炮口高度,猛地击发。

  大炮发出了一声怒吼,炮口火光一闪,炮身后错,一枚炮弹在距山顶不远处炸响。山顶的敌军顿时一阵骚乱。

  朱德拉开炮门,退出弹壳,随即高喊道:“全他妈的上炮位,炮口压低,向老子看齐!”

  参谋自觉地搬了一枚炮弹推进了炮膛。周围的军官战士们纷纷行动起来,手忙脚乱地操纵火炮装填炮弹,并学着朱德的样子摇动手柄压低炮口。

  朱德提着马枪来回巡视,不时指点士兵们操纵火炮。

  炮弹三三两两漫无次序地在山坡上炸响,并未给敌军造成多少伤亡,但炮兵阵地被夺,山顶上的敌军开始军心不稳。

  吴佩孚大声叫嚷:“侧翼是纸糊的吗?连炮团都让人家端了,这仗还打个屁!”

  军号响起,山脚下的护国军士兵开始向峰顶冲锋。

  炮兵阵地上,朱德一脚将一名傻乎乎拼命转动手柄的士兵踹趴下:“炮口放得这么低,你打自家脚趾啊?”

  那士兵不知所措望着朱德,朱德一指自己操作过的那门炮:“看着那个,以那门炮为准!”

  炮弹再度在山顶炸响,这一次准头强了许多,一枚炮弹正好落进山头上北洋六旅的马克沁重机枪阵地,三名机枪手丧命,机枪哑了下来。

  吴佩孚转过头用望远镜看着山下的炮兵阵地,说:“收缩阵地,退守棉花坡。”

  63

  朱德率领六支队潜伏在棉花坡底。天刚刚放亮,战壕里,士兵们有的在擦枪油,有的在数子弹,有的小声嘀咕着:“咱们这是跟谁打呢?”

  旁边的一个老兵回答:“袁世凯!”

  啧啧之声四起:“大总统呀?”

  老兵懒洋洋地抽着烟:“当皇帝了。”

  一个士兵惊叫:“当皇帝?那我们是造反啦?”

  老兵兜头就是一巴掌:“狗日的,共和了!知道不。”

  朱德趴在战壕边上,拿起望远镜向坡顶观察。镜筒中,雾气被风吹散,一切越来越清晰。坡顶上,没有一个人。但是风吹草动间,含着一股杀气。

  朱德沉吟了片刻,下令:“让一营摸上去。”

  参谋答道:“是!”

  64

  护国军士兵缓缓地从坡地的斜面上朝着对面的棉花坡行进。士兵们表情各异,格外紧张。一个士兵被石头绊了一下,摔倒在地,慌忙间他开了枪。

  众人急忙全都趴了。

  无声,依旧是死寂一片。前方没有任何动静。

  士兵们慢慢起身,继续向前。

  吭吭吭吭……重机枪突然开火,士兵们纷纷倒地,寻找掩体躲藏。中枪者鬼哭狼嚎。

  一营营长高喊着:“卧倒!卧倒!”

  一名士兵腿部中弹,躺在地上嚎叫着。子弹不停从他的身边飞过。

  到了安全地带,受伤的士兵激动地抓住救命恩人:“大狗,这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打中他的脑袋。

  对面半坡之上,三挺重机枪隐藏在树丛和草丛中的掩体上不停开火,不断有人中弹,营长眼睛红了。

  一!二!三!随着一声呐喊,一营长带着几十个士兵朝着沟底冲了出去。

  突然,炮声响起。棉花坡顶之上一下子出现了六门大炮,轰向对面的山坡……

  士兵死伤一片。

  士兵们纷纷扑倒,就地寻找炮弹坑躲了进去。大炮不住轰鸣着,一营的进攻完全被炮火压制住了。

  吴佩孚用望远镜看着对面山坡上狼狈不堪的一营,嘴角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

  朱德用望远镜盯着远处。

  参谋一拳捶在地上:“只要冲到沟底,炮就打不到了!”

  朱德扭头瞪了他一眼:“废话!把骑兵连调过来!”

  65

  朱德挥着马刀,率骑兵队像脱缰的野马一般扑向敌军阵地。炮弹不断在骑兵队伍中爆炸,人仰马翻。

  骑兵队伍突然变成两路,从两侧迂回。

  阵地上,敌人匆忙摇动着手柄调整炮口指向,火力被分散了。

  一营长趁机站起了身子,大喊一声:“跑——”

  说着,他率先抱着枪拼命地朝着沟底跑了起来,飞身跃下山坡,一路翻滚着滚进了坡底。在他身后,被炮火炸得发懵的护国军士兵一个一个晕头转向地爬起来跟着跑起来,追着一营长冲进坡底。

  吴佩孚用力地摔掉手中的望远镜扭头吼道:“打对面——”

  周围的参谋军官一个个发愣,吴佩孚大吼:“不要管骑兵,开炮打对面的步兵——”

  说着,吴佩孚抄起一支枪冲着朱德的马队方向开了一枪。

  北洋军官兵纷纷醒悟,操起枪冲着朱德的马队方向纷纷开火,重机枪的枪口也转向了那个方向。

  马克沁的套筒被打开,一桶水被倒入套筒,凉水与滚烫的枪管接触,激起一阵阵蒸气。

  马克沁又开始喷吐火舌,一波弹雨洒向朱德的马队。

  一发机枪弹打进了朱德战马的马头,战马顿时软倒,朱德摔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匍匐着爬进了沟

  底。

  朱德的指挥刀折断了,朱德想扔,却又小心翼翼将半截刀插回了刀鞘。

  炮弹落在一营原先的潜伏点上,却打不到沟底。一营长挥了一下手,护国军士兵从沟底爬起来抱着枪朝着棉花坡顶冲去。重机枪再度开火,这次是朝着沟底方向。

  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护国军士兵当场被打倒……

  一营的冲锋再度被压制住。

  朱德拿起望远镜,观察着坡顶的重机枪阵地。望远镜中,一个北洋军士兵提着水桶匆匆跑向棉花坡后。

  朱德放下了望远镜,扭过脸对参谋:“挑10个人,跟我走!”

  参谋回身沿着沟底横着跑,一面跑一面挑着士兵:“你、你、你、还有你,你、你们几个,跟我走……”

  朱德带着十余名士兵在树丛的掩护下猫着腰向着棉花坡后方迂回。

  棉花坡后方,一个北洋军士兵将水桶放到了一眼泉眼下方接水。

  北洋军士兵提着水桶往回跑,突然间传来一声枪响,一发子弹将他打倒。

  一名护国军士兵得意洋洋端着枪走了上去。

  重机枪声响起,一簇子弹飞了过来,顿时将这名护国军士兵打倒。

  朱德等人立即扑倒在地,朱德躲在一棵小树的后面,却始终没有找到重机枪的位置。朱德伸手从后面一个士

  兵手中抓过了他的步枪,身体猛地蹿了出去,端着枪拼命地朝着一片开阔地对面的土堆跑了过去。

  重机枪声几乎同时响了,子弹从朱德身侧掠过。

  朱德一口气冲到了对面的土堆后,右手端起望远镜刚刚伸出去,又是一排子弹扫来,望远镜当即被打得粉碎。

  朱德扔掉了望远镜,将半截指挥刀抽了出来。

  朱德用指挥刀的刀刃当反光镜,一个重机枪掩体模模糊糊出现在雪亮的刃锋上。

  朱德冲着参谋猛打手势,示意他掩护自己。

  参谋会意,朝着树丛深处扔了一颗手榴弹。

  借着手榴弹爆炸的掩护,参谋抓着枪跳了起来,大吼一声:“打!”

  护国军士兵纷纷起身,跟着参谋朝着矮树丛后胡乱射击。

  重机枪手转动重机枪朝着参谋的方向开了火, 一直躲在土堆后的朱德这时猛地起身,身体在土堆后调节成了跪姿,毛瑟步枪伸出土堆外,枪口喷出一束火光。

  北洋军机枪手眉心中弹,仰面栽倒。

  一旁的士兵急忙推开他的尸体重新操起机关枪。

  朱德拉开枪栓退弹上膛,抬起枪口“呯”又是一枪。

  那刚刚替换上来的士兵身体向后一仰,仰面栽倒,帽子飞了出去,天灵盖被整个掀了起来。

  第三个士兵呆了片刻,一旁的军官踢了他一脚,他这才反应过来,不料身子刚刚一动,远处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他捂着胸口缓缓歪倒。

  那军官吓得呆了,转身就跑,护国军士兵们瞄准他猛打,将他从背后打成了筛子。

  趁着这个机会,刘参谋又朝着重机枪的方向扔出了一颗手榴弹。

  这一次手榴弹正好扔在了机枪掩体后,一声爆炸后,仅存的几名士兵倒下了。

  几名护国军士兵冲上去救治那名被打伤的士兵,朱德却慢悠悠站起身来,提着枪缓步走到了那个翻倒的水桶前,轻轻踢了一脚,水桶滴溜溜原地转了起来。

  又一个提着水桶的北洋军士兵匆匆忙忙从阵地方向跑了过来,愕然面对着护国军战士的枪口。

  朱德走上去,找了块石头坐了下来,刘参谋递上一个葫芦,朱德打开,慢慢地喝着水。

  远处阵地方向的重机枪声渐渐缓了下来,终于停止,远远传来一阵叫喊声:“水……水呢……没水了……”

  马克沁机枪套筒通红,发出难听的声音,枪口却打不出子弹,卡壳了。

  护国军冲上坡顶。

  北洋军纷纷扔下枪朝着坡后狂奔,护国军战士追在身后冲着北洋军士兵的背后开着枪。

  吴佩孚在参谋的协助下狼狈地爬上了马背,仓皇逃走,慌乱中指挥刀自鞘中滑落都没有发觉。

  刘参谋拿着吴佩孚的战刀,走到坐在一块石头上悠闲地喝水的朱德面前,将指挥刀交给朱德,朱德看了看,插回到了自己空荡荡的刀鞘里。

  护国军吹响号角。在浓密的硝烟中,护国军旗在棉花坡顶飘扬。

  66

  蔡锷骨瘦如柴地躺在担架上,蒋百里坐在他身边的一块石头上念着电文:“冯国璋通电反袁,这天下,总算让松坡你翻过来了!”

  蔡锷苦笑:“这天下是我一个人翻转得过来的吗?没有孙先生,没有卓如老师,没有这些忠勇的护国军将士,我蔡锷一个人何足道哉?”

  说着,朱德拿了一摞电文走了过来:“报告——总司令,有几封明码通电。”

  蔡锷问道:“谁的?”

  朱德一面看着一面简单地道:“贵州护军使刘世显通电宣布贵州独立,反对变更国体!广西督军宁武将军陆荣廷通电反袁,宣布广西独立;陈宦曹锟联名通电,呼吁停战,南北和谈……江苏都督冯国璋等五将军通电反对帝制……”

  蔡锷支起了身子,道:“冯国璋的电报,给我念念!”

  朱德应了一声,念道:“北京袁大总统均鉴:公倡共和,遂有民国,京师昔语,言犹在耳。国体者统续至重,根本元气所在,虽大权柄者不能擅专,市井之言不足法也,职等从戍军伍,列任封疆,不敢以国事亵玩听并。我公负海内人望,执风气之先,当不致有此愚念。君子去野,小人执笏,若有动摇国本事,职等不复从也。江苏都督职国璋等于中华民国五年寅冬。”

  蔡锷默默地听着,并不说话,蒋百里却满脸喜色,见朱德念完,道:“广西的陆荣廷又怎么说?”

  朱德展开另外一封电报,念道:“北京袁大总统均鉴:民国肇始,天下景从,职等以匹夫之资,易帜奋起,盖我中国虐于帝制数千年矣,以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故有辛亥改元,壬子建制。民元以来,权贵犹在,民生不起,振武受诛,钝初遇刺,外让东夷凌虐于齐鲁,内残民党累罪以乱名,职等以国家黎庶计,不敢拂逆,遂勉从之。今日惊闻当道诸公欲变国体,帝制自为,使我民国复归蒙昧,此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桂省黔元,广西军吏,誓不能以阖省之资委身而复奉一人。职等特此函告诸公,所谓中华帝国者,当不复领三桂之土,自即日起,广西督政一体,以京电为乱命,不复受矣。广西都督职陆荣廷等于中华民国五年丑世”

  这时一名参谋飞步跑来,送上了一封电文,朱德拿在手中,一时却看得呆住了。

  蒋百里问道:“玉阶,怎么了?”

  朱德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的神色:“北……北京的通电……”

  蒋百里一把抢过电文,带着些许疑惑读道:“袁大总统宣布否决更改国体议案,所谓帝制说纯属子虚乌有?”

  他再度抬起头时,却见蔡锷已经从担架上坐起了身子,神情警惕地眼望北方,嘴角带着一许嘲讽之意,他

  淡淡道:“这天下,真让咱们就这么翻过来了……”

  67

  居仁堂里,袁世凯躺在床上,满面病容,副总统黎元洪以及徐世昌、段祺瑞坐在一旁。徐世昌正在给袁世凯

  讲述善后事宜:“如今的局面不好,陈宦、曹锟打了败仗,天下清议汹汹,北洋内部也是各说各的话,乱得不成样子,我和芝泉议了,我的意思,国务卿还是芝泉来做。”

  袁世凯眼睛看向段祺瑞,段祺瑞却扭过脸,没有接徐世昌的话茬。徐世昌劝段祺瑞:“芝泉,现在不是怄气的时候,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段祺瑞不冷不热地道:“咱对总统制不熟,不知道国务卿该干啥,依着咱看,还是原先的内阁制好。”

  袁世凯的脸色阴沉:“你还想当国务总理?”

  段祺瑞淡淡一笑:“名不正则言不顺!”

  袁世凯看着段祺瑞,连声冷笑:“好……好……”

  袁世凯伸出手,徐世昌上前来,袁世凯摇了摇手,伸手指着黎元洪:“宋卿兄……”

  黎元洪凑了上来:“大总统有话,尽管交代。”

  袁世凯望着黎元洪:“宋卿,还记得庚子年的事情吗?”

  黎元洪一愣:“庚子年?”

  袁世凯叹息着道:“东南互保……”

  黎元洪:“……”

  袁世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自从曾文正公自直隶南下两江,这天下分了南洋和北洋,其实你我心中都明白,要说亡,这大清早该亡了,老佛爷了不起,用北洋压南洋,用南洋掣肘北洋……这才硬生生给大清朝续了40年的命数……”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庚子年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国家生死关头,北洋、南洋,总算不斗了,李中堂和张香帅携手了,东南互保,抗命,违诏,老佛爷和庆王爷事后连个屁都没敢放,这是为啥?南洋北洋联手,天下就有了……”

  说到此处,袁世凯猛地睁开了眼睛,神色狰狞地道:“辛亥年,要不是南洋在武昌首义,要不是北洋逼着皇上太后退了位,能有今天的民国?笑话!”

  黎元洪颇为感慨:“大总统自清末领导新政,开风气之先,乃民国之华盛顿,千秋之后,会有公论的!”

  袁世凯满脸恨意:“外间无知之辈,只道民国肇造是孙文他们闹革命折腾出来的,只有你我心中有数,若是靠着那班乱臣贼子,国家这辈子也共和不了……”

  说着,他紧紧拉住了黎元洪的手:“所以啊,宋卿兄——南洋北洋——一定要团结,只要南北洋不斗,天下,就乱不了……”

  黎元洪重重点头:“大总统放心,南洋北洋,定会团结如辛亥年一般!”

  袁世凯的目光转向了段祺瑞:“芝泉啊,听见了没有?”

  段祺瑞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大总统放心,咱明白!”

  袁世凯松开了握着黎元洪的手,缓缓躺倒,口中喃喃自语着:“蔡锷……孙文……他们哪里知道,弄死了咱,是为日人去一大敌啊……”

  他的目光转向挂在一旁的龙袍,满眼都是悔恨不甘的神色:“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做这个皇帝呢?”

  68

  太和殿被布置成了灵堂,微风中白幔摇曳。灵寝上躺着身着龙袍头戴皇冠的袁世凯,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笑意,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世人。

  殿左站立文武百官,殿右是披麻戴孝的家眷。

  黎元洪走上前,鞠躬如仪。

  幔帐飘起,巨大的紫禁城如死城一般。

  69

  “袁世凯死了,南北洋的时代,结束了…… ”

  躺在日本福冈大学医院的病房里,蔡锷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整个人消瘦闲适,往来的医生护士,根本不知道这个人刚刚改变了一个国家的命运。

  蒋百里给他削着苹果,摇头劝他:“松坡,什么都不要想,把身体养好要紧,你现在是民国的功臣!”

  蔡锷眉宇之间,总有一股消不去的怅惘,他轻轻叹息着:“从曾文正公到李文忠公,当年苦心孤诣打造的两大近代政治势力,便这么烟消云散了……”

  蒋百里却反驳道:“北洋还有段芝泉,南洋一脉,除了黎元洪,南方的民党都督们也算其分支。说烟消云散,还早了点。”

  蔡锷摇了摇头:“北洋精华已去,纵能沉渣泛起,恐怕也时日无多了,至于南方……一场护国之战,阎王小鬼纷纷现形,各路诸侯,做军阀绰绰有余,立政党则纯属镜花水月,偌大国家,除了孙先生,再无一个实心为国之人……”

  蒋百里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色:“中原逐鹿,总有胜出者收拾山河。”

  蔡锷咳嗽了一声,有些疲惫地反驳道:“时代不同了啊……这不是春秋战国,内战频仍,伤的是国家的元气,政党政治这道坎,我们总须越过去才有希望,要知道,我们身边这个邻居,可一直在虎视眈眈呢……”

  蒋百里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是说……日本?”

  蔡锷眼中闪过一道厉芒,沉声道:“甲午一战,占我台湾,日俄一战,夺我旅顺,如今借着欧洲战事大起,又据我山东,日人图我,绝非一城一地之事,其朝野上下,陆海两军,无不视我为鱼肉,如此大敌,岂能掉以轻 心?”

  蒋百里把苹果递给他,劝慰道:“国事固然要想,私事,总不能一点也不顾吧?”

  蔡锷默然,良久无语,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

  蒋百里轻声道:“凤仙姑娘那边,写封信吧!”

  蔡锷痴痴道:“我这一生,所负之人良多,她算一个!”

  转瞬之间,蔡锷嘴角浮现出一丝决绝的笑容:“负了便负了吧……七尺男儿……不能负国家,不能负民族

  ……”

  蔡锷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一直顺着脸颊淌下……

  70

  段祺瑞正在临时参议院发表讲话:“……日人何以占我山东?无非是打着协约国的旗号假公济私罢了,若我民国也加入协约国,则日人占据山东之法理当不复存在,英法列强,自不会容许协约国与协约国之间开战,而我们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纸对德宣战宣言而已。不费一枪一弹即可收回山东权益,这么便宜的买卖,为何不做?”

  参议院中一阵交头接耳,林森站了起来:“段总理,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对德宣战事关国民利益,你可否解释一下,对德宣战之后,何时方能收回山东权益?”

  段祺瑞答道:“自然是等欧洲战事止歇,召开和会缔结和约之际,只要协约国战胜,民国作为协约国家之一员,收回德国 在山东权益,不是理所当然吗?”

  黎元洪皱着眉头插话道:“总理的意思是,欧洲战事,协约国必胜?”

  段祺瑞不屑一顾地反驳道:“这还用问吗?”

  黎元洪脸色一变,不再说话,议员们再度交头接耳起来。

  71

  中南海内,黎元洪和段祺瑞正在争吵,段祺瑞满脸桀骜高声道:“临时参议院已经通过了决议,恢复了临时约法,按照临时约法,总统不必事事过问,否则我的国务院还算什么责任内阁?和袁大总统的政事堂又有什么区别?”黎元洪气得满脸通红:“芝泉,你的意思是说,你要做什么,我这个总统连问都不能问?”

  段祺瑞脖子一梗脸一扬,斩钉截铁地道:“没有这个必要!”

  他如此傲慢,丝毫不顾忌上下级的礼数脸面,黎元洪气得浑身发抖,反唇相讥道:“那若你这个总理卖国自肥,又有谁来制裁你呢?”

  段祺瑞两眼一翻,冷笑道:“大总统这是何意?”

  黎元洪将文件扔在了桌子上:“你在向日本借款,没错吧?”

  段祺瑞大吃一惊,他看了看左右:“这是谁告诉你的?”

  黎元洪哼了一声:“谁告诉我的你无须知道,你只需回答我,有没有这回事!”

  段祺瑞神情狰狞起来:“这是秘密借款!”

  黎元洪瞥了他一眼,语气越发不紧不慢,却句句如刀:“段总理在临时参议院口口声声要从日本手中收回国家权益,转过脸就向日本人借钱,这合适吗?”

  段祺瑞大手一挥,气愤地道:“没有钱,怎么练兵?如今国内诸侯林立,几同于列国,没有能战之兵,谁会听我们这个空架子政府的?”

  黎元洪苦口婆心劝道:“拿人的钱手短,借了钱,你还好意思去收回青岛和山东?”段祺瑞警惕地看了黎元洪一眼:“此事由我全权操持,大总统但旁观便是!”

  黎元洪哼了一声:“芝泉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只是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只怕连我也要受到牵连,你还是先歇歇吧,省得咱们都变成卖国贼,啊?”

  段祺瑞两只眼睛眯缝了起来:“大总统什么意思?”

  黎元洪扭过身子摆摆手,似乎是在送客:“我不是说了吗,你回天津歇一阵子再说吧!”

  段祺瑞双拳握紧:“大总统是赶我走?”

  黎元洪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地道:“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不是赶你走,是罢免,明白吗?袁公 在世的时候罢免了多少届总理来着?你还记得吗?”

  段祺瑞沉下了脸,一字一顿地道:“大总统三思,依照临时约法,没有临时参议院的弹劾,您无权罢免国务总理。”

  黎元洪点了点头,反击道:“临时约法似乎也说了和外国缔结和约及借款须得经过临时参议院批准吧,段总理难道忘了?”

  段祺瑞盯着黎元洪:“看来大总统是心意已决了——”

  黎元洪拱了拱手:“不敢……约法为大……”

  段祺瑞冷哼一声,甩手而去。

  袁世凯病逝

  北洋各系割据称雄

  国家危机四伏前途未卜

  内有顽固势力贼心不死

  张勋趁机率兵入京宣布复辟

  外有帝国列强分割中华

  欲将山东权利转送日本……

  进步青年不满现状,奋起力争,以图救亡民族

  最终,轰轰烈烈的爱国运动爆发……

  72

  湖广会馆正在上演一出戏。戏台上方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南开中学进京演出文明戏《一元钱》。

  台下人山人海,最醒目的位置,坐着大名鼎鼎的梅兰芳。

  舞台上,一棵树,一头驴。驴子拴在石磨上,是人扮演的。

  一个村妇挎着竹篮上场。石磨后面跳出两个人拦住村妇,吓得村妇急忙紧张地躲开。

  这两个人衣着滑稽,前胸用硬纸壳挂着牌子,一个写着军阀,一个写着保皇党。

  两个人同时说:“小媳妇,有钱没有?”

  村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元钱:“没有,没有。吾只有这一元钱,还要给婆婆买药治病。”

  李福景扮演的军阀说:“把你的一元钱给咱吧。等咱买了枪,打了天下,还你十亩地。”

  村妇摆手:“不要!不要!吾不会把钱给你,买枪杀人的。”

  驴子赞许地叫了一声。

  常策欧扮演的保皇党上前:“对!不买枪,不杀人。小媳妇把钱给我们保皇党吧。皇帝复辟,天下太平!”

  小媳妇摇摇头:“不要!不要!现在已是民国五年,想做皇帝的人已经死了。不行,不行,一万个不行!”

  幕布后面,张若名声情并茂地大声说着台词。

  驴子又赞许地叫了一声。

  这时,马骏扮演的政客从后台上来,双手举着横幅:我要当总统!

  马骏:“小媳妇,你把一元钱给我贿赂竞选大总统,包你们农民过上民主的好日子。”

  村妇还没说话,那头驴子上前一脚一个把三个人踢得满地打滚。

  台下掌声响起,观众笑个不停。村妇:“这一元钱吾谁也不给,赶快打一剂药、买一斤盐,给婆婆治病,回家好过穷日子。”常策欧、李福景、马骏一齐动手把村妇来推倒在地,气急败坏地同时抢她的一元钱。台下,梅兰芳小声问坐在他旁边的南开中学校长张伯苓:“张校长,南开中学已经男女同校了吗?”张伯苓一笑:“梅老板,你被骗了,这是反串。”台上三人抢到钱,先高兴后惊讶,齐声说:“谁也别想花这一元钱!”村妇爬起来急问:“为什么?”三人一起回答说:“这不是钱,是刚死的袁大总统的债券!”村妇气得大哭大叫:“老天爷啊……”幕布后面,张若名沉浸在表演中:“我上大当、受大骗了哇!”台下掌声一片,梅兰芳热情地带头起立鼓掌。台上村妇、常策欧、李福景、马骏、驴子和张若名谢幕。

  73

  后台,梅兰芳走到背身卸妆的小媳妇身后道:“你演得很像,把我都给骗了。”正在卸妆的小媳妇转回身来,是个俊秀的男学生。他略有些腼腆地一笑:“梅先生过奖了。”张若名挤上前,兴冲冲地说:“那声音是我的!”大家全笑了。演员们围向梅兰芳,争相一睹真容。梅兰芳却问那男学生:“你叫什么名字?”男学生一笑:“学生周恩来,请梅先生指教。”梅兰芳自谦:“指教可不敢当,你的根底不错!”周恩来:“梅先生,学生有个请求!”梅兰芳点了点头:“你说。”周恩来看了看周围的同学:“您能不能把《一元钱》这出戏改成京剧?”张伯苓有些好奇:“哦?为什么呢?”周恩来肃容道:“借梅先生表演艺术让更多人知道,民主共和是大势所趋!”

  74

  北京大学礼堂内,蔡元培站在台子上,面对中外观礼者,高声宣布:“我代表中华民国教育部和国立北京大学校务评议委员会宣布,兹聘请陈仲甫先生为北京大学文科学长。”众人鼓掌,陈独秀上台接过聘书,向观礼师生鞠躬,然后站在一边。蔡元培继续宣读道:“聘请李守常先生为图书馆主任。”李大钊接过聘书,站在一旁。蔡元培:“聘请周作人先生为北京大学文科教授……”周作人接过聘书,在掌声中站立一边。蔡元培轻咳了一声:“特聘请知名学界耆宿,辜鸿铭先生,为北京大学英文教授。”话音刚落,却见一个头戴瓜皮帽,脑袋后面拖着一条怪异辫子的小老头一瘸一拐拄着拐棍走上了台,看着那条滑稽而可笑的辫子,众人哄堂大笑。陈独秀呆呆看着辜鸿铭,低声对李大钊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辜汤生?他怎么这么一身打扮?”在哄笑声中,辜鸿铭缓缓接过了蔡元培手中的聘书,右手轻轻一抬,台下,一个身材高大身穿西式绅士服的英国白人急忙将文明棍夹在腋下,快步跑上了台,恭恭敬敬从辜鸿铭手中接过了聘书。辜鸿铭:“Smoking——”英国人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支雪茄,给辜鸿铭点上:“Doctor,please!”辜鸿铭转过脸,冷冽的目光扫视了台下的师生观礼者一眼,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辜鸿铭似笑非笑地问道:“可笑吗?”蔡元培尴尬地站在一边,台下的师生们看着这个古怪的英语教授,鸦雀无声。辜鸿铭淡淡道:“我的辫子长在脑袋后面,笑我的人,辫子,长在心里面。老夫头上的辫子是有形的,诸君心中的辫子却是无形的……”陈独秀和李大钊对视了一眼,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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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段祺瑞公馆内,徐树铮拿着电报匆匆走来,段祺瑞坐在躺椅上,眼睛睁了开来:“小徐啊,张绍轩回电了?”徐树铮笑道:“总理神机妙算,张帅愿意进京调解黎宋卿和总理之间的矛盾,他发电给总理,询问总理的态度。”段祺瑞摆摆手:“我能有什么态度?张绍轩手里有兵,他要来,谁能挡得住?”徐树铮想了想,低声道:“总理,张帅这阵子和康有为他们一伙子人走得很近,此番进京,恐怕意思不大好啊!”段祺瑞冷冷一笑:“黎元洪不是想借张勋的兵对付我段某人吗?就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也好!”徐树铮点点头:“总理也应该早作点准备啊!”段祺瑞想了想:“你先给张绍轩发一封电报,就说府院之争如何调解,都按着他的意思来,我绝不掣肘,全力支持他。”徐树铮应道:“好!”段祺瑞又道:“你去问问曹三傻子和吴子玉的意思,不妨给他们交个底。”徐树铮心领神会:“明白了,我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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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队队荷枪实弹的北洋军全副武装开进北京,在前门楼子前集结列队,带队哨官一声令下,全体脱下帽子,北京市民惊讶地发现,这些士兵全在脑后留了一条又粗又长的辫子。一个士兵在墙上刷着糨糊,贴上了安民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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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散临时参议院?绍轩,你这玩笑可开大了!”黎元洪被张勋的主意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打量着这个留着辫子的老军头,似乎想看看他是不是在发晕。张勋却满不在乎,大大咧咧坐在对面大口喝着茶,连茶叶一并喝进肚子里:“大总统,咱可没和您老开玩笑,这群人从袁大总统在世的时候就叽叽喳喳半点好事都没干过,只会煽风点火见缝插针为乱党彰目,咱搞掉这个劳什子,也是为了您大总统事权一统不是?”黎元洪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事关国家体统,绍轩,你不能胡来!”张勋:“大总统放心,咱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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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队士兵突然冲进临时参议院,正在开会的议员们大为惊恐。慌乱间,林森站到了前面,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这是临时参议院,民国圣地,你们不能乱来!”士兵们两列分开,张勋在副官的陪同下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林森冷冷看着张勋:“张将军,这是什么意思?”张勋没答他,自顾自在参议大厅里面转了一圈,顺手抄起几分议案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用马靴在上面踩来踩去,口中满不在乎地说道:“什么他妈的圣地,一群穷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罢,他转过脸,道:“咱是北洋七省督军总盟主,姓张,受黎大总统约请入京排解府院之争,你们都听清楚了,咱现在宣布,从今儿起,这个破地方关门打烊了,不开饭了,明白么?”林森冷然道:“临时参议院是民国立法机关,你有什么权力擅自关闭?”张勋狂笑着拍了拍林森的脸:“小家伙,咱不但要关掉这个只会叽叽喳喳的破院子,就连这个乱七八糟的破民国,咱也要一并关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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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元洪在屋子里面摔杯打碗,高声怒骂:“你们好大的胆子,敢擅自拘禁民国总统?张绍轩呢?让他来见我,让张勋来见我!”门开了,一个带着瓜皮帽留着辫子,胡须都已经发白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笑眯眯望着黎元洪,淡然道:“大总统,别叫了,张大帅不在这边!”黎元洪皱起了眉头:“张勋哪里去了?”那老人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径自坐了下来,看着黎元洪道:“张大帅进宫去了……”“进宫?”黎元洪一怔。老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茶,口中道:“不错,进宫,参见皇上去了!”黎元洪冷冷看着他,质问道:“你们究竟在玩儿些什么啊?”老人从怀中拿出一张纸,轻笑着展开,给黎元洪看,口中道:“大总统,看见没有,这是一封归还大政的折子,只要你在上面署个名,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去哪,没人拦着你……”黎元洪皱起眉头:“归还大政?归还给谁?”老人放下折子,拱了拱手:“当然是归还给咱皇上了……”黎元洪眉毛立了起来,寒声问道:“足下是什么人?”老人盯着黎元洪的双眼,轻声道:“不才南海康有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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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乾清宫内,瑾太妃和溥仪并肩坐在须弥座上,载沣站在一边,张勋一身清朝二品官服色,头戴蓝宝石顶子,撩起下摆打着马蹄袖跪拜下去,口中道:“臣江南提督北洋长江巡阅使张勋恭请圣安。”溥仪目瞪口呆,小德张惊讶地看着张勋。一旁的载沣皱皱眉头,深吸了一口气,代答道:“圣躬安——张帅,你这是唱的哪出戏啊?”张勋又磕了一个头:“民党造乱,伪建民国,臣今日率三千虎贲入京勤王,恭请皇上复辟!”载沣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张帅,当年皇上退位,和民国政府可是有协议的,你今天请皇上复辟,却是何意思?”张勋嘿嘿一笑:“醇王爷不必担心,北洋七省督军都赞同臣的主张,拥护皇上复辟!”载沣想了想,凑近张勋的鼻子,低声道:“张帅究竟想要什么?”张勋抬起头:“醇王爷,咱老张明人不说暗话,议政大臣领政的名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实权,有这两样,咱就心满意足了!”载沣直起身,看向溥仪,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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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殿前,随着太监三声净鞭响,百官陆续而入,小德张走上丹墀,高声唱和:“皇上驾到——”张勋康有为领衔,百官跪倒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载沣的陪同下,瑾太妃拉着溥仪身穿黑底金龙衮服登上丹墀,载沣示意溥仪,溥仪会意,抬手道:“众卿平身——”百官高呼:“谢万岁——”看着百官站起身形,载沣冲着小德张点了点头:“德公公,宣诏吧!”小德张走到丹墀正中,手持一纸圣旨:“皇上有旨,百官跪接!”百官跪下,小德张高声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不幸以冲龄继承大业,茕茕在疚,未堪多难。辛亥变起,我孝定景皇后至德深仁,不忍生灵涂炭,毅然以祖宗创垂之重,亿兆生灵之命,付讬前阁臣袁世凯,设临时政府,推让政权,公诸天下,冀以息争弭乱,民得安居。乃国体自改共和以来,纷争无已,迭起干戈,强劫暴敛,贿赂公行,岁入增至四万万而仍患不足,外债增出十余万万而有加无已。海内嚣然,丧其乐生之气,使我孝定景皇后不得已逊政恤民之举,转以重苦吾民。此诚我孝定景皇后初衷所不及料,在天之灵,恻痛难安;而朕深居宫禁,日夜祷天,徬徨饮泣,不知所出者也。今者复以党争激成兵祸,天下汹汹,久莫能定,共和解体,补救已穷。据张勋等以‘国本动摇,人心思旧,合词奏请复辟,以拯生灵’,各等语。览奏,情词恳切,实深痛惧。既不敢以天下存亡之大责,遂轻任于眇躬;又不忍以一姓祸福之讆言,置兆民于不顾。权衡重轻,天人交迫,不得已允。如所奏,于宣统九年五月十三日临朝听政,收回大权,与民更始。自今以往,以纲常名教为精神之宪法,以礼义廉耻收溃决之人心。上下以至诚相感,不徒恃法守为维系之资;政令以惩毖为心,不得以国本为尝试之具。况当此万象虚耗,元气垂竭,存亡绝续之交,朕临深履薄,固不敢有乐为君,稍有纵逸。尔大小臣工,尤当精白乃心,涤除旧染,息息以民瘼为念。为民生留一分元气,即为国家延一息命脉,庶几危亡可救,感召天庥。所有兴复初政亟应兴革诸大端,条举如下:一、钦遵德宗景皇帝谕旨,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定为大清帝国君主立宪政体。一、皇室经费,仍照所定每年四百万元数目,按年拨用,不得丝毫增加。一、禀遵本朝祖制,亲贵不得干预政事。一、实行融化满、汉畛域,所有以前一切满、蒙官缺已经裁撤者,概不复设。至通婚易俗等事,并著所司条议具奏。一、自宣统九年五月本日以前,凡与东西各国正式签订条约,及已付债款合同,一律继续有效。一、民国所行印花税一项,应即废止,以纾民困;其余苛细杂捐,并著各省督抚查明,奏请分别裁撤。一、民国刑律不適国情,应即废除,暂以宣统初年颁定现行刑律为准。一、禁除党派恶习,其从前政治罪犯,概予赦免;傥有自弃于民而扰乱治安者,朕不敢赦。一、凡我臣民,无论已否剪发,应遵照宣统三年九月谕旨,悉听其便。凡此九条,誓共遵守。皇天后土,实鉴临之!钦此!”

  圣旨读罢,百官高呼:“臣等奉诏,万岁万岁万万岁!”

  溥仪咳嗽了一声,道:“张勋将军率兵勤王,于朝廷有再造之功,兹册封张勋将军为内阁议政大臣,领直隶总督北洋大臣衔。赐亲王爵。”

  张勋叩头:“臣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溥仪将目光投向老迈的康有为:“康有为乃德宗皇帝亲简贤良,虽受冤屈,多年辛劳奔波王事,其忠可敬,其义当嘉,特任康有为弼德院副院长职,加太子太傅衔,许身后配享德宗太庙,平日毓庆宫行走,朕当以师礼待之。”

  康有为默默听着,老泪纵横:“老臣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德张高呼:“复辟礼成——”

  管弦乐声大起,太和殿上一片欢笑鼎沸。

  便在此时,一阵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君臣初时不觉,直至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众人逐渐开始注意起来,纷纷交头接耳,不知这是什么声音。

  张勋率先反应过来,神色大变,撩起袍子不顾礼仪大步跑出殿外,好事的大臣也纷纷跟出。

  只见故宫上空,两架双翼活塞式飞机盘旋咆哮,突然间一个俯冲,其中一架飞机在皇城角上扔下了一枚黑黝黝的炸弹,爆炸激起的烟尘和巨响顿时令张勋等人趴在地上狼狈不堪,殿中的溥仪吓得一下子跳起来抱住了载沣,号啕大哭起来。

  另外一架飞机也开始俯冲,刚站起来的张勋等人顿时又趴下了,不过此番飞机扔下来的却不是炸弹,而是漫天纷纷扬扬的传单。

  张勋捡起一张传单,看了起来,越看越是咬牙切齿。
(责任编辑:黄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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