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哨所:那些与坚守有关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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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初夏,中蒙边境,狂风卷着沙石掠过戈壁。
北部战区陆军哈日陶乐盖哨所,是新巴尔虎右旗最前沿的驻勤点。这里,到处是碎石满布的盐碱地,灰褐色是最寻常的色彩。
每年夏天,刚下连的新兵就在老兵带领下,挥镐在沙石间刨出一个个树坑,亲手栽下一棵棵杨树。以后的日子,每当新兵站在树下仰望时,总会想起老班长的话:树如人,人亦如树,只有深深扎根,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汲取力量。
一年又一年,荒原之上,铁镐还在挥动,绿色还在延伸。官兵们种下的不只是树,更是一种守望——守望着脚下的国土,也守望着越来越好的明天。当一棵棵白杨连成绿色屏障,当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树下褪去稚嫩,这片戈壁上便有了倔强的梦想,也有了斑斓的青春。
在这座北疆哨所,坚守的颜色从来不是单调的:“戈壁褐”是来路的底色,“扎根绿”是成长的宣言,“干枝梅红”是信仰的旗帜,那些踏在脚印里、藏在树荫下、映在年轻眼眸中五彩斑斓的梦想,正一笔一画,把无悔的青春写进祖国的边疆。

新兵赏花。

新兵们亲手栽种绿色。
从“戈壁褐”到“扎根绿”——
种下树苗,也种下青春誓言
汽车在戈壁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哈日陶乐盖哨所的轮廓从远处浮现时,新兵胡乐志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
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荒原,没有树,没有房。天空偶尔掠过几只飞鸟,让这个城市长大的年轻人头一回感受到边关的荒凉与孤寂。
没有想象中的绿树环绕,只有风沙裹着碎石狂舞。站在哨楼上眺望,远处的边防线在荒原中若隐若现。清晨醒来,被子上落一层细沙;训练归来,脖领里灌满黄沙;夜里躺下,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方圆几十公里不见人烟,手机信号时常‘不满格’。”他在日记里写道,“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比风沙更蚀骨。”
19岁的胡乐志几乎被击垮了。夜里他蜷在被窝想家,白天训练心不在焉,总是不自觉地望着远方叹气:“在这里熬两年,该怎么过?”这一切,都被二级上士郑斌恒看在眼里。那天清晨,他递给胡乐志一把铁镐,镐头被磨得锃亮:“走,跟我种树去!”
这是哨所延续多年的传统——每年初夏,新兵都要亲手栽下一棵杨树。多年来,一茬茬官兵在这片戈壁盐碱地上硬是种了上百棵树。郑斌恒告诉胡乐志,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每一抹绿色都是从大自然手里争来的。
郑斌恒抡起铁镐,镐尖与碎石碰撞出火星。他提高嗓门:“我刚当兵时也像你一样,吃不了这个苦。班长告诉我,能在北疆扎下根的树都是倔脾气,条件越差越要顽强生长。这股不服输的劲儿,就是咱们的底色。”
不服输,首先从刨好一个树坑开始。胡乐志学着班长的样子,挥镐刨向碎石,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他似乎体会到了扎根戈壁的那种倔强。
不久,一场大风突然席卷哨所,刚种下的树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官兵们顶着风沙抢救,胡乐志跪在地上小心地把树苗扶正,重新培土压实,他对着树苗喃喃地说:“兄弟,咱俩都要挺住啊。”
风停了,郑斌恒望着重新挺立的树苗,拍了拍胡乐志的肩膀:“树都能扛过去,咱们为什么不行?”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在胡乐志心里荡开层层涟漪。
那晚,月光照在墙上,胡乐志辗转难眠。第二天,他写下一块心愿牌“风沙吹不倒,初心永不移”,并将这个牌子郑重地系在了自己的扎根树上。自那天起,他像换了个人——主动加练体能、抢着执勤站哨,黝黑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和神采。
初到连队的新兵,各有各的苦与甜:杨文斌刚来时沉默寡言,现在变得爱说爱笑;冯民泽挖树坑磨出血泡,缠上纱布接着干……在磨砺中,他们渐渐找到了自己的扎根节奏:捧起拌了羊粪的黑土不再皱眉,坚守的日子也不再枯燥。
戈壁上每一棵倔强的树,背后都写着一个坚守的故事。春风吹过,树上的心愿牌随风诉说新兵的青春誓言——杨文斌写下“读懂戍边的意义”,冯民泽写下“守好北大门”……阳光照在树叶上,地面上斑驳的树影,勾勒出一颗颗坚守的初心。

官兵踏雪巡逻。

马登国在营院外的山坡上眺望远方。
从“干枝梅红”到“连魂红”——
做一株傲雪寒梅,把誓言刻进大地
树适应了环境,人也在艰苦与孤寂中砥砺成长。一级上士马登国戍边10多年,巡逻路上的每一处“路标”都已刻进脑海。他说:“人跟树一样,只有把根须深扎大地,才能将枝叶伸向天空。”
马登国也经历过新兵时的迷茫。从迷茫到坚定,在他看来,都是戍边人生最珍贵的馈赠。
10多年前,哨所环境更加荒凉。冬天风雪袭来,官兵骑马巡逻,在雪海中踏出坚守的足迹。那时哨所还没通长明电,漫漫长夜,大家互相讲读过的书,说家乡的故事。故事讲完了,回忆也倾诉尽了,他们就一起坐在那儿,望着天幕数星星。
单调的日子也有色彩。一次巡逻,马登国在雪地里发现一株干枝梅,孤零零立在皑皑雪原上,枝条上缀着点点绯红。寸草不生的寒冷季节,它却傲然绽放。老兵告诉他,干枝梅总在风雪中盛开,给单调的世界带来一抹亮色。
马登国停下脚步,俯身看着那株干枝梅,心底涌起暖流。他想起老兵退伍前说过的话:“别看这里苦,却是淬炼人的熔炉。把这里守住了,往后什么困难都能扛。”他懂得,戈壁上的干枝梅,原来也有着坚韧的品格。
那年,已晋升军士的马登国带新兵种完树,指导员让大家在心愿牌上写下心语。他想起那株干枝梅,提笔写道:“做一个无愧于心的‘许三多’。在坚守中砥砺,青春才有意义。”
《士兵突击》是马登国喜爱的军旅影视剧。他决心向“一个人修出一条路”的许三多学习,每次巡逻都捡些形状规整、大小一致的戈壁石,在营区对面的山丘上摆出一条巨幅励志标语。
每次巡逻休息,他就在岩缝间翻找,把石头装进背包带回哨所。业余时间,他爬到对面的山丘上,认真挑选戈壁石。他觉得这个过程也是在磨砺自己的心性:“把足迹刻在巡逻道上,把光阴刻进石头里。”
指导员得知马登国的想法后,立即“火力支援”。经全连讨论并请示上级后,他们决定在山丘上拼出“不忘初心,牢记使命”的戍边誓言。
一个人的执着,悄然变成战友们共同的追求,越来越多的战友自发帮马登国捡石头。当“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八个大字在山丘上摆好,为了让誓言更醒目,大家商量决定,涂成干枝梅那样的红色。从此,这句誓言与干枝梅精神紧紧相连,成为哨所的精神象征。
从干枝梅的红,到如今连魂的红,那抹红色,始终镌刻在官兵心头。
那次连队组织武装5公里越野,冲刺时郑斌恒突然一个趔趄,腿部旧伤复发。伴着刺骨的剧痛,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但那排红字却像一团火焰在心头燃烧,催着他拼命向前冲。
如今,干枝梅已成为连队精神的象征。连队训练龙虎榜上也绘着一簇火红的干枝梅,时刻激励着官兵奋勇争先,再创佳绩。

郑斌恒(右)带新兵在哨楼执勤。

摆放在荣誉室的干枝梅。

一名战士认领自己的扎根树。郭泽光摄
从“荒原灰”到“梦想彩”——
树苗向着天空生长,青春朝着梦想拔节
5月的风拂过哨所,一株株树苗在风中舒展着嫩绿的枝叶,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四周的荒漠形成鲜明对比。马登国正带人在山上挖树坑,铁镐与地面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山坡上格外清脆。他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一刻,望着成排的杨树,马登国有些出神——每片树叶仿佛都在诉说战友的戍边故事。那些曾和他一起种树的人,有的已退伍返乡,有的调往别的哨所,只有这些树还守在这里,与他做伴。
在树荫下歇息时,马登国脑海里总萦绕着一个朴素的梦:有一天,这片荒坡上能长满郁郁葱葱的树林——这不仅是对绿色的向往,更因为这片土地需要树木来抵挡肆虐的风沙。
这些年哨所条件不断改善,无人机、全地形巡逻车等新装备让执勤轻松了不少。“做梦也没想到,连队的戍边条件会变得这么好。”一位退伍多年的老兵回哨所参观时,发出由衷的感慨。
说到自己的梦想,马登国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远方。他常对新兵说:“每一棵树都是一个兵,一片绿荫记录了一群人的扎根故事,也彰显了一个哨所的精神传承。”
在这片土地上,每一抹绿色都是生命的延续,官兵把青春与希冀一并托付于此,经历着年复一年的轮回。
“育树就是育人。”这是郑斌恒常挂在嘴边的话。当年他当新兵时,老班长就是一边挖坑种树,一边给大家讲传承、传经验。如今他成了骨干,仍然延续着这个传统,但是形式有了更多新意。
给界碑描红、红色故事分享会、专业技能比武擂台赛……丰富的活动为传承注入了新活力,让新兵在参与哨所建设的过程中拔节生长。
每当看到新兵逐渐掌握巡逻要领,执勤的眼神愈发坚定时,郑斌恒就会露出欣慰的笑容。如今他的心愿很简单——带出更多好兵。
作为郑斌恒带出来的兵,胡乐志的变化尤其明显。当初那个见风沙就皱眉头的年轻人,如今已能熟练地在戈壁滩上辨别方向,举手投足间透着沉稳。说起梦想,胡乐志答得朴素而真挚:“就想当个好兵。”
刚来时那种无所适从的迷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坚守价值的清晰认知。胡乐志常念叨着要精进的本事——新巡逻装备的使用、重点区域的观察、坐标数据的采集……每一样他都记在心里反复琢磨。
阳光下的胡乐志笑得格外灿烂,身后站着他同批的战友,每个人都像他们亲手栽种的杨树一样挺拔,共同描绘出戈壁上五彩斑斓的画卷。
春风又度玉门关,哨所官兵依然日复一日重复着巡边站哨的日常。只是那些曾经荒芜的坡地上,绿色正一点点扩大。
风起时,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那些与坚守有关的故事。正如老兵所说,因为军人的坚守,戈壁上长出成片绿色,更绽放出五彩斑斓的青春梦想。(李小健 龙喜涛 毕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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