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4月上旬,一個普通的訓練日。
早飯后,我們和往常一樣,由連隊統一組織到武器庫和裝備庫領取武器、頭盔、裝具等作訓器材,然后再帶往綜合訓練場展開訓練。
“嗚——”訓練場上的我們剛進入“戰斗”狀態,一陣連續刺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整個營區。“不會就是今天吧?”望著周圍戰友們個個茫然又嚴肅的表情,我的心情驀地即緊張又欣喜。
此前,部隊接到演習通知已有時日,隻知道此次演習不僅投送距離遠、兵力多、規模大,更是一場不經見地勘察及預演,直接在演習現地實施空降的實兵實裝的演習。而其他關於演習的一切,包括時間、地點、“敵情”……都是未知。這些天裡,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備戰待命。
聽聞號令,訓練場上分散的官兵自主集結,各連主官也第一時間趕到營部開作戰會。
“某地域A機場發生重大突發事變,上級命令我部於今日13時00分前,做好一切出動准備!”
連長張雲飛領受完任務一回到連隊,便迅速集合全連下達了命令,指導員李向陽隨后戰前動員……一股緊張凝重的氣氛逐漸向整個營區蔓延。
整個營區都“沸騰”起來了,口哨聲、呼號聲此起彼伏,還不時夾雜著幾道嘶聲竭力口令聲。“這就是戰斗的號角!”
我們快速兵分兩路跑進傘庫,尋找那具專屬於自己的戰備傘,並動作嫻熟地完成背負、列隊、裝車等一系列規定動作,降落傘編號、武器編號,攜行種類、標准,各戰備物資的擺放具體位置……這些年,空降兵部隊參加應急任務非常頻繁,這些流程我們早已非常熟悉。
當我們跑步帶到操場上時,負責裝載空投物資的官兵早就已奔赴到各自戰位。吊車、叉車、運輸裝填車……各種裝填車輛在運輸車和戰備庫間來回穿梭。
此番景象我早已見怪不怪,但今天仍然難掩內心的激動。軍人生來為打仗,而演習就是戰爭的預演,這是我期待已久的時刻!
“向左,再向左。”戰備庫東側,傘訓主任張東正有條不紊地指揮叉車裝載某新型反坦克火箭、某型迫擊炮、高射機槍等空投中件。與此同時,由1名指揮員和8名技術骨干組成重裝保障隊裝載小組正在使用吊車組織某新型全地形車、傘兵突擊車等空投大件的裝載。16噸吊車長舒“猿臂”,向左擺臂、向右擺臂、下鋼索,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一連准備完畢!”
“三連准備完畢!”
“一機炮連准備完畢!”
11時47分,我們完成了一切戰斗准備。
晚上20時許,演習出動命令終於下達。
從那刻起,與演習相關的作戰信息那一夜也一次次被更新,傳達至我們每一個人……
部隊戰備等級已經轉進至一等戰備值班狀態。夜裡,按規定我們隻能和衣抱槍而眠,卻沒有幾個人能夠真真睡得著,那種臨戰的興奮強烈地刺激著我們每一個人的神經,個個都說個不停,就連一向對我們嚴格管理、不苟言笑的班長——四級軍士長老李,居然也破天荒的給我們一連講了好幾個自己當兵以來的“囧事”,逗的大家合不攏嘴,班裡略顯緊張的氣氛一下輕鬆很多。
早上4點20分,部隊集結完畢,出發!
夜色漸亮,一輪朝霞從天際劃出。6時20分,車隊按時到達Z機場,此時,數十架運輸機早嚴陣以待,背傘整傘、空投件裝機、快速登機……7時許,隨著一顆紅色信號彈劃破天際,數十架滿載著數千余名全副武裝傘兵的戰鷹分批次劃出跑道拔地而起,直刺蒼穹。
好多人說,坐飛機是一種享受和身份的象征,可對於我們傘兵而言,卻大都“深受其害”。軍用運輸機在機動過程中,尤其是在起飛和降落階段,會頻繁出現超重、失重和大氣壓力急劇變化等情況,加之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會讓乘員會出現頭暈、聽力下降、惡心想吐等不良生理反應,因此克服劇烈的生理反應是每一名空降兵必修課。而此次演習更是遠在數千公裡之外,長時間空中機動,密閉在擁擠機艙內的痛苦,隻能親自體會。“快點到吧,快點到吧……”一路上我無數次在心中默念。
整個飛行途中,飛機上最忙碌的就要數投放員了,他們是放飛傘兵的“總開關”,一路上他們一直在反反復復、不厭其煩地檢查我們每一個的人降落傘,一次又一次在檢查完后給我們豎起他們的大拇指,給我們加油鼓勁!此時,每一具降落傘拉繩彈簧鉤都連著一個鮮活的生命。
我運氣比較好,位置剛好靠窗,透過機窗放眼望去,一架架戰鷹列陣藍天,在雲間疾馳,不禁讓人豪情激蕩。
按照演習計劃,演習採取集群傘降的方式進行投放,不僅能確保傘降散步面積較小,縮短人員收攏集結時間,而且即使單架飛機遭“敵”擊落,對部隊作戰編組完整性也不會造成較大影響。 “空中合成風速達30米�秒,地面風速達8米�秒……”接近演習地域時,著陸場的氣象資料傳了過來,而這已接近空降跳傘的極限氣象條件,不折不扣的大風天。對此,我們早已預料。
“軍人不打無准備之仗,否則練兵備戰就是一句空話。”演習前,為了將危險系數降到最低,我們創新採取了左右兩路“Z”型機內運動,有效形成在機門口交叉離機的效果(時間間隔始終保持在0.8—1.0秒),同時根據機型的特點,在地面跳傘模擬平台上加裝斜台,讓跳傘員背上降落傘模擬感受真實的離機體驗,使地面訓練更有針對性。除此之外,我們空中操縱以及地面指揮方式也得到相應調整。
我大腦裡努力搜索起大風天集群傘降注意要領及特情處置的內容,因為我們知道哪怕下一秒氣象條件再惡劣,到時候我們都會奮不顧身地跳下,扑向硝煙,扑向彈雨,扑向敵人。“傘兵是天生的勇士!”
10時50分左右,機群到達演習地域,此時,機群也從5000米巡航高度已下降至800米空投高度,機艙門也隨之打開,我們按“慣例”張大嘴巴,長“啊”了一聲,一股清冷的空氣涌進肺部,瞬間精神抖擻。
機艙內黃色信號燈亮起!
“大家活動活動腿腳,拉緊肩胛帶和帽帶,做好跳傘准備!”負責我們架次的投放長袁玉慶指揮我們起立,提醒我們迅速按要求做好離機准備。
可就在此時,飛機卻因突遇強氣流而劇烈震顫,好幾名跳傘員都差點被晃倒,我們班陳勝強因為靠近機門,身體沒有支撐更是被磕破膝蓋,鮮血瞬間映紅大半個褲腿。投放長要求他取下拉繩彈簧鉤,退出演習,可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高喊“我爬也要爬出去!”這一聲呼喊激勵了機艙內所有人,奮戰的激情被瞬間點燃。
“准備離機!”投放員發出跳傘指令。隻聽一聲長鳴“嘀!”綠燈閃亮,“跳——跳——跳——”我們一個接一個如蛟龍般躍出機艙。
離機瞬間,一股強風把我像個紙片似的向后吹去,飛機的轟鳴聲越來越遠,我的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0001秒……0002秒……0003秒……0004秒……
我努力睜開雙眼,心中默數著秒數,天地在我視線裡來回翻滾,4秒鐘過后,忽然感覺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把自己急速下墜的身體往上一提,我頓時興奮不已:傘開了。
“各戰斗員注意,按作戰編組空中集結。”我剛檢查完自己的降落傘張開情況,便聽到了頭盔式單兵對講機裡傳來的指揮口令。我迅速按要求調整好降落傘的姿勢,環顧四周,數百具降落傘早已綻放雲端,白色成了天空的主色調﹔頭頂,一架架戰鷹呼嘯掠過,吐出一串串“珍珠鏈”﹔腳下,先前落地的傘花像一朵朵小蘑菇一樣點綴在大地上,密密麻麻。
來不及沉醉此等“奇景”,空中就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頃刻間,地面火光四起,硝煙彌漫,在我們先前實施傘降的先遣奪控隊已在“敵”機場外圍展開攻擊。
空中風很大,我的耳朵被風吹得嗡嗡作響,我也不得不比以往更加小心翼翼地操縱降落傘,避免與他人相互之間發生碰撞。“離地三尺無小事”。從800米高度扑向大地,如果碰上主傘不開、兩傘相插交替失效等特情,跳傘員以自由落體速度墜落到地面,隻需要19.2秒,所以,空降兵的生命在空中是用秒來計算的。
“50米、30米、10米……嗵”我兩腳剛一接觸地面,便被強風拖拉,我順勢一個翻滾向反方向跑去,成功排除了地面拖拉,安全著陸。就在此時,又一批次數架戰鷹臨空,“吐出”一朵朵潔白傘花,在機場外圍兩側實施集群空降,加強先遣奪控隊對“敵”機場外圍防空陣地、指揮所進行殲滅,形成對內封控、對外阻擊正面。
緊接著,空投傘兵戰車、突擊車、全地形車等裝備相繼著陸,我們迅速搜集空投物資、建立通信聯絡、組成戰斗編組……勇猛地扑向“敵”機場內防御要點。
“03注意,03注意,我是02!按預定計劃殲滅守敵……” 就在對講機裡傳出攻擊指令的同時,機場外圍“守敵”正調整部署,依托有利地形和既設工事,企圖封鎖控制機場,阻止奪控行動。
就在戰斗焦灼之時,數架某型運輸直升機在數架武裝直升機的伴隨護航下以樹梢之高呼嘯而至,霎時間空中鐵翼飛旋、地面火光四射。就在武裝直升機以精確火力支援掩護地面部隊推進的同時,運輸直升機快速超越“敵軍”外圍防御陣地實施機降……強大的立體突擊,隔斷機場猶如攥緊的鐵拳,直搗“敵”機場內各縱深目標,“敵”各防御要點瞬時火光沖天,潰散之敵被我軍一一消滅……我看一看手表,從跳離飛機算起,整個戰斗還不到40分鐘。
(創作者:姚金干 李冬冬 講述者:上士 熊偉 攝影:王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