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跑道的“心跳”

■徐藝洋

“嘟嘟嘟！”清晨5點30分，清脆的哨音劃破了寧靜。中部戰區空軍某場站場務連養場班戰士們拿起養護工具迅速集合，坐上道面巡查車直奔機場。

“跑道維護清理是個細活，養場員工作時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性格開朗的一級上士單文燦，主動和同行的筆者聊了起來。

機場跑道是養場班的“主戰場”，飛行訓練前，他們要提前兩個半小時進場維護檢查，力爭消除所有道面隱患。

連隊到跑道的距離並不遠，說話間他們已來到跑道起點。踏上跑道，單文燦和戰友一字排開，瞪大眼睛，借助頭燈發出的光對跑道展開“地毯式”搜索。

“在冬季，低溫條件下修補材料固化慢……”正說著，單文燦突然停住腳步，快步俯身趴下，把臉貼近地面，順著他面對的方向，一道不易察覺的細微裂痕在燈光下顯現，單文燦拿起膠槍熟練地修補起來。

養場員陳立邊觀摩學習邊向筆者講解：“這道裂縫雖然看起來隻有發絲粗細，如果不盡快修補，很快就變成一道需要大修的裂縫。”打磨、清理、密封……最終，修補面與周圍道面平整如一。“雖然修補好了，但完全達到強度需要時間。這裡要做好臨時標志，夜間再來復查一次。”修補完成后，單文燦擦擦額頭的汗水，對陳立說。

“一塊微小的道面裂痕，都可能在起飛降落時對飛機輪胎造成傷害。養場班的同志除了要有敏銳的眼睛，還要有吃苦耐勞的精神。”該連連長楊卓琦講述場務連的工作特點。

筆者站在跑道上回首眺望，遠處天空的晨光與跑道上變換的燈光相互交織。養場員們俯身在地，為戰鷹的起飛拂去塵埃。

“戰機順利起飛和平安歸來，就是對我們養場員最好的肯定。”6年前，初入養場班的單文燦學會了聆聽跑道的“心跳”﹔6年來，他已將自己與跑道融為一體——沉默、堅實、承載千鈞卻不動聲色，恰如他軍旅生涯的底色。

太陽升起，戰機引擎傳來陣陣轟鳴，養場班的戰士們迅速退場。當戰鷹迎著晨光騰空而起時，單文燦欣慰地露出了微笑。

場務兵：機場跑道的“守望者”

■徐藝洋 解放軍報記者 李 岩

中部戰區空軍某場站場務連養場班戰士進行機場跑道維護檢查。徐藝洋 攝

在機場的版圖上，跑道是最長的戰線。在飛行保障的鏈條裡，場務兵是最靠前的哨點——一個涵蓋養場、驅鳥、消防、燈光、機械多個專業的“保障綜合體”。

他們沒有駕駛戰機升空的風採，隻有扎根跑道的堅守。從清晨的跑道巡查到深夜的燈光維護，從夏日的烈日炙烤到冬夜的風雪突襲，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們用腳步丈量責任，用堅守詮釋忠誠，讓每一寸跑道都充滿力量，讓每一次起降都安全無憂。

破曉

飛機需要足夠長的跑道積蓄升力，人也需要長期的磨礪找准前進方向

巡查車在道路上急駛，一陣寒風襲來，中部戰區空軍某場站場務連養場班一級上士單文燦，裹了裹身上的軍大衣。在黎明前檢查跑道，是他和戰友們每日雷打不動的工作程序。

“作為場務兵，咱們起得比太陽早。”單文燦輕輕拍了拍旁邊的新兵劉琦，告訴他說，“這條跑道裡的每一處都關乎安全，哪怕是一粒石子，如果被吸入發動機都可能產生難以預估的后果。”

劉琦作為場務連的新兵，眼裡還帶著些許困意。剛來時，劉琦曾在一望無際的跑道前陷入了迷茫。入伍前，劉琦心中時常憧憬熱血的軍旅生活，到了場站才發現每日只能與寬闊的跑道為伴，巨大的落差一度讓他產生了退縮情緒。

當時正值夏季，烈日炙烤著機場跑道，蒸騰起熱浪。在單文燦的鼓勵下，劉琦和幾名新戰友踏上跑道，還沒走出幾步便已汗流浹背，腳底發燙。劉琦偷偷看向走在前面的單文燦，咬了咬牙緊跟上去。

半年多過去了，劉琦在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敲擊裡找到了答案。“班長說，跑道平整一分，戰機安全就多一分。”他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望著不遠處整齊排列的戰機，眼神愈發堅定。

正如飛機需要足夠長的跑道積蓄升力，人也需要長期的磨礪找准前進方向。

單文燦至今還記得3年前的那場暴雪。收到暴雪橙色預警后，單文燦和戰友們便開始對除雪車進行檢修、調試、加油……盡管做足了各項准備，但面對遠超預期的暴雪，場務連的戰士們還是陷入了“苦戰”。

為確保第二天的飛行訓練順利進行，單文燦帶領著戰友們迅速進入戰位。在燈光的映襯下，雪花如鵝毛般飛舞飄落，單文燦和戰友們迅速啟動車輛，梯次展開作業。大家採取清掃車先行清掃開辟道路，熱吹除雪車緊隨其后吹走余雪烘干跑道避免積雪結冰的方法，與大雪展開了14個小時的拉鋸戰。

單文燦說，熱吹除雪車震動強烈，噪音震耳欲聾，以至於作業中官兵們只能用手勢相互交流。

第二天，看見戰鷹順利騰飛的那一刻，單文燦和戰友們真切感受到身為一名場務兵的榮耀，也真正讀懂了“吃得了大苦，耐得了大勞，打得了勝仗”的連魂。

白晝

成長和蛻變，並非總與艱險相伴，更多是藏於日常的汗水之中

消防班班長孫佳明，已在這條跑道上奔跑了16年。

他熟悉這條路上的每一處細節：哪個路段雨天容易積水，哪個轉彎適合消防車加速通過，哪段距離能以最快速度抵達現場。不管是嚴寒酷暑還是風霜雨雪，他始終鉚在機場消防工作一線，為戰鷹的安全起降筑起最后的安全防線。

在消防訓練中，滅火水槍水壓較大，一個不注意，水槍就會上揚或后拉，輕則打在消防員身上，重則可能將人掀翻在地，消防班的戰友們戲稱為“挨揍”。

10年前，剛進入消防班的孫佳明由於身體偏瘦，“挨揍”成了家常便飯，額頭上、身體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為了能更穩掌控水槍，他白天加班加點練習上肢力量，晚上堅持做深蹲起立，錘煉爆發力……經過努力，孫佳明很快成長為一名優秀的消防員。

獲得資格認証的那天晚上，孫佳明獨自來到訓練場。那一刻，夜空繁星點點，他第一次覺得，這項平凡的工作，竟也能如此堅實而璀璨。

成長和蛻變，並非總與艱險相伴，更多是藏於日常的汗水之中。

臨近飛行，驅鳥技師稅正龍已在觀測點就位。11年的驅鳥工作，讓他練就了“聽聲辨鳥”的硬功，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著數百種鳥類的習性和驅離方法，這是他多年積累的“實戰手冊”。雷達監測屏前，他的目光始終緊盯屏幕上的動態，不敢有絲毫鬆懈。

“驅鳥工作讓我很有成就感，也讓我愈發熱愛這份事業。”稅正龍說。

前不久，臨近最后一架飛機即將返場降落，機場跑道突然迎來一位不速之客。一隻體型碩大的猛禽突降在飛行跑道上。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剛入伍不滿一年的驅鳥員曾虹錦一時不知所措。

“機場附近罕見這種‘大家伙’，對它的研究相對比較少，以至於很多兵齡較短的戰士認不出它。”稅正龍回憶說。

聲波、鳴槍驅離均無效。距離戰機返場降落的時間越來越近，曾虹錦因過度緊張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透過監控，稅正龍一眼認出這種猛禽。他根據猛禽的習性，迅速做出判斷並指揮各點位驅鳥員前出支援。閃光彈、炸響彈……在眾人不斷施壓下，猛禽終於被成功驅離。

談起和各種鳥類“斗智斗勇”的故事時，稅正龍眼神中充滿了興奮和自豪。盡管已經扎根場站多年，他的眼中卻看不到絲毫的倦怠。或許，真正干好一份事業，不僅需要持之以恆的堅持，也需要一顆真誠熱愛的心。

長夜

平淡，不是無所事事的等待，而是箭在弦上的蓄勢待發

星光悄悄爬上夜空時，燈光技師黃墩帶著戰友們開始了一天中最繁忙的工作，負責檢修維護機場的電路和燈光系統。

“燈光關乎飛行安全，哪怕隻有一盞燈不亮，都可能影響飛行員判斷。”黃墩說，這些燈光就像指引戰鷹夜航的“燈塔”，容不得半點差錯。

夜空中，戰鷹噴出火舌呼嘯起飛，夜幕下，一輛消防車靜靜地停在機場角落。

“消防工作，平淡是常態。”消防班班長孫佳明說，保障飛行任務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和戰友們在消防車中待命。

平淡，不是無所事事的等待，而是箭在弦上的蓄勢待發——備勤間隙擦拭裝備、反復練習穿戴動作、推演各類火情處置流程，這些枯燥的重復，早已把“隨時能戰”的意識刻進每名戰士的骨子裡。

2022年，消防班的戰士們收到了即將舉行全國軍民航機場應急救援聯合比武的通知，大家個個摩拳擦掌，踴躍報名。

訓練中，為能在弱光條件下快速穿戴消防服，戰士們在車庫裡關上燈光模擬暗光條件下穿戴。一個簡單的穿靴和拉鏈動作每天都要反復練習上百遍﹔為精准計算滅火時長，戰士們利用休息時間對著秒表練習口算﹔為適應高強度運動和呼吸節奏，戰士們身穿密不透風的防護服，背負20多公斤的消防裝具進行10分鐘快速奔襲，在地表溫度高達50攝氏度的盛夏，一個奔襲下來人已累得精疲力竭。

“完成任務不講價錢，克服困難不講條件”的場務精神成為每名參賽隊員的精神支柱，支撐著他們訓練場上不斷突破自我。經過一年的苦練，層層選拔出來的參賽隊員密切配合，一路過關斬將，最終奪得團體一等獎的好成績。

“多年前，由於保障條件有限，只能用馬燈指引戰機歸航……”榮譽室內，指導員劉洋指著展櫃內擺放的一盞舊馬燈，講述著連隊的歷史變遷。場務連建連之初，由於條件艱苦、物資匱乏，老一輩的場務兵們用勤勞的雙手將鐵鍬、鐵鎬、鐵掃把打造成連隊“三件寶”，用忠誠和汗水鑄就戰鷹安全起降的通天路。

如今，老一輩場務兵傳承下來的精神歷久彌堅，激勵著一代又一代場務兵在平凡中堅守，在重任前挺身而出。

深夜的學習室裡，年輕的場務兵仍在挑燈夜戰。他們三三兩兩圍在一起研究新型驅鳥設備的工作原理，探討機器人排爆方案和戰時機場跑道快速搶修的新戰法。

日升月落，腳步不息。當第一縷晨光再次照亮場站，這條跑道，仍在默默見証場務兵的新故事……

親歷者說

“有他們在，我安心”

■飛行員 丁 安

冬日清晨，我走進塔台。和以往駕駛飛機不同，這次我坐上指揮席，開始一天的飛行訓練指揮工作。側身看去，鳥情預報員稅正龍正在鳥情雷達屏幕前仔細研究，手上不時做著記錄。

“報告，室外溫度正逐漸升高，鳥類活動會順勢增加，請密切關注起飛線鳥類活動情況。”飛行任務前，我的耳畔響起了熟悉的聲音。向塔台下方望去，跑道兩側手持驅鳥槍的驅鳥員們時刻待命，一種安心的感覺油然而生。

飛行員和場務兵，一個翱翔藍天，一個駐守地面。看似毫無交集的兩群人，卻因守護飛行安全而緊密聯系在一起。

驅鳥員的工作並不是想象中那麼簡單。他們除了要熟練操作各類驅鳥設備，還要研究鳥類遷徙規律、分析機場周邊生態環境、記錄每日鳥情。“3月雨燕過境，5月杜鵑北遷，9月雁陣南飛……”這些看似尋常的記錄，是驅鳥員們夜以繼日專業知識的積累，兜住了飛行安全的底線。

幾年前的一次訓練，我駕駛飛機返航途中，距離跑道不足100米高度時，我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數百隻覓食歸巢的烏鴉黑壓壓地覆蓋住跑道上空。

望著眼前這些“不速之客”，我提醒自己冷靜下來，屏住呼吸、迅速上升高度……穩住戰機的同時保持密切觀察。

“砰砰砰……”驅鳥槍的聲音劃破天際，鳥群迅速飛離，與此同時，養場班迅速清掃跑道。“鳥群已驅散，跑道已清空，可以著陸。”危機解除，我駕駛戰機緩緩落地。

時光流轉，我從一名飛行員成長為塔台指揮員，而不變的，是無論處於什麼崗位，我都會下意識地尋找那群手握驅鳥槍的身影，他們儼然成為戰鷹的“忠誠僚機”，他們的戰場沒有高度表、沒有速度計，隻有一雙永遠警惕四周的眼睛，時刻准備護送戰鷹騰空而起、平安歸巢。

天際線上，戰鷹翱翔﹔地平線旁，目光如炬。在這個特殊的地方，戰友情不需太多的言語表達。作為飛行員，每次跨進座艙，我的目光總會看向跑道盡頭——那裡總有幾個移動的身影，或彎腰撿拾異物，或舉著望遠鏡觀察天空，或手持驅鳥槍時刻警戒。他們是跑道旁的守望者，更是我們敢於搏擊長空的堅實底氣。

平凡的腳步，非凡的行程

■解放軍報記者 李 岩

初到中部戰區空軍某場站，我的眼神總不自覺追著升空的戰機，引擎轟鳴劃破天際的瞬間，總讓人熱血沸騰。直到場站宣傳干事指向遠處幾個穿著迷彩服的身影，我才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在場站採訪的日子裡，我習慣性地尋找他們的“高光時刻”，卻發現場務兵的戰位，藏在沒有聚光燈的角落。他們的戰場是跑道的每一寸柏油，“敵人”可能是一粒石子、一隻飛鳥、一寸積冰，而勝利的標志，是戰鷹起落時平穩的轟鳴——這份平凡，藏著厚重的責任。

“機場附近3公裡內，高度80米以下的這方空間，所有可能影響飛行的因素都是我們的工作。”連長楊卓琦這樣解釋場務兵的職責。

冗雜且忙碌，這是我初入場務連最大的感受。直到真正走進他們的故事，我才發現他們早把這顆平凡的種子種成了一棵令人仰望的“參天大樹”——驅鳥技師稅正龍爬過場站內的每一棵樹，認識300余種常見鳥類﹔燈光技師黃墩清楚地記得機場內877盞燈的位置和線路﹔機械技師解啟龍熟悉全連40余輛裝備和特種車輛的駕駛和維修方法……

場務兵從不止步於“一專”，他們拼盡全力練出“多能”。入伍剛滿兩年的戰士宗廣旭告訴我，他正跟著不同專業的班長學習更多的技能：“萬一戰友忙不過來，我能頂上。”在他們眼裡，專業沒有邊界，保障飛行才是唯一目標。

如今，場務保障裝備隨著技術發展不斷迭代，驅鳥從敲鑼打鼓到雷達探測、激光驅離，養場從鐵鍬鐵鎬到大型機械和精密探測，場務兵積極學習新技術提升保障效率，“跑道安全無小事”的敬畏從未改變。

平凡的腳步，走出非凡的行程。當戰鷹劃破長空，人們仰望的是戰鷹的雄姿，而我會想起那些跑道上的身影。他們用寂寞對抗風險，用重復打磨本領，讓每一次起降都底氣十足。強軍事業從不是孤膽英雄的傳奇，而是無數平凡崗位的托舉。場務兵的平凡，恰是強軍路上最堅實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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