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英國宣布聯合北歐多國、波羅的海三國及荷蘭，組建代號“北方海軍艦隊”的多國海上聯合特遣部隊。該艦隊依托英國主導的防務框架籌建，定位為北約海上力量的補充，旨在應對北歐、北海及波羅的海地區日益復雜的海上安全形勢。然而，法德兩大歐洲海軍國家的缺席，以及艦隊賬面戰力與戰略目標之間的明顯落差，不僅令這場防務“攢局”的實際效能存疑，也暴露了地緣格局轉型期內歐洲多國的防務焦慮與戰略分歧。

籌組有人/無人混編艦隊

“北方海軍艦隊”是在“聯合遠征軍”（JEF）防務機制框架下醞釀組建的海上力量。該機制於2014年由英國聯合北歐多國、波羅的海三國及荷蘭創立，是獨立於北約指揮體系之外的軍事合作框架，現有成員國包括英國、荷蘭、丹麥、芬蘭、冰島、挪威、瑞典、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這些國家也是“北方海軍艦隊”的意向參與國。

根據規劃，這支多國海上聯合特遣部隊由英軍軍官擔任最高指揮官，指揮機構設在倫敦西北部的諾斯伍德總部，其訓練計劃、作戰准則參照英國海軍相關規定擬制。戰力配置上，艦隊採用有人/無人作戰模式，計劃整合傳統艦艇和智能化無人作戰平台，在2029年前具備實戰部署能力。

其中，艦隊關鍵構成將以英國與挪威此前簽署的《倫納庄園協議》中提出的“可互換護衛艦艦隊”為班底，進行多邊擴容組建。該協議規定，英挪兩國海軍將共同運營一支由至少13艘26型護衛艦組成的聯合艦隊。在此基礎上，艦隊還將吸納“波羅的海哨兵”等常態化專項行動中的盟國艦艇力量，並大量引入無人裝備和自主作戰系統，試圖打造一支“混合海軍”。

值得注意的是，“北方海軍艦隊”強調獨立於北約的運作模式，但未完全切斷與北約的關聯。位於荷蘭布林瑟姆的北約盟軍聯合部隊司令部，作為北歐方向重要的戰區級指揮節點，或將為艦隊后續巡航、部署、聯合行動提供指揮協調與戰術支撐。這種“若即若離”的關系，為未來的指揮協同帶來不確定性。

話語權重塑與軍工輸出

英國全力推動“北方海軍艦隊”落地，是為兼顧戰略布局與產業利益。“脫歐”后，英國脫離歐盟主要防務機制，在歐洲安全格局中的話語權持續減弱。此次牽頭組建海上聯合力量，是其爭奪北海—波羅的海區域安全主導地位的重要舉措。通過突出強調海底基礎設施安全、海上區域博弈等議題，英國試圖強化區域安全氛圍，借機重塑自身在歐洲防務中的關鍵地位。

與此同時，英國試圖依托多國聯合艦隊，輸出本土軍工標准和裝備體系，推動26型護衛艦、無人艦艇、人工智能輔助作戰系統等裝備進入歐洲市場，為本土軍工企業增加訂單。

作為JEF框架內海上實力僅次於英國的成員國，荷蘭的參與動機同樣具有代表性。近年來，隨著北約在德國羅斯托克設立新的波羅的海方向指揮機構，以及挪威承擔更多北約北方作戰職能，位於荷蘭的布林瑟姆北約盟軍聯合部隊司令部在地區安全架構中的地位有所弱化。荷蘭希望在多國海上聯合特遣部隊中發揮作用，進一步提升自身在北海及波羅的海方向的話語權。

至於北歐多國和波羅的海三國，戰略訴求更為務實。這些國家自身防務實力較弱，希望借助英國的軍事力量與區域影響力，壯大集體防御聲勢。同時，依托多國聯合防務合作的契機，為自身增加軍費開支、擴大軍購規模、提升軍備水平尋找借口。這種區域性聯合行為，既是安全需求的體現，也是地緣政治博弈的產物。

紙面藍圖難掩現實問題

盡管英國強調“北方海軍艦隊”的戰略價值，但從硬件實力、體系適配、實戰能力來看，這支多國海上聯合特遣部隊整體戰力根基薄弱，難以實現其戰略目標。

首先，關鍵戰力高度依賴英國海軍，而英國海軍自身戰力短板長期存在。目前英國海軍僅列裝6艘45型驅逐艦，且多數處於維修或升級狀態，出勤率堪憂。兩艘伊麗莎白女王級航母作為英軍關鍵戰略資產，艦載F-35B戰斗機數量相比最初計劃仍有較大缺口，持續大規模部署能力受限。作為未來艦隊主力的26型護衛艦項目進展滯后，首艦“格拉斯哥”號雖已下水，但距離形成完整作戰能力仍有較長時間。疊加英國軍工產業成本攀升、造艦工期延誤、產業鏈銜接不暢等問題，外界普遍質疑其能否按期完成26型護衛艦的部署規劃，艦隊關鍵戰力建設存在較大不確定性。

其次，除英國、荷蘭、挪威外，其余成員國海軍戰力普遍較弱。波羅的海三國海軍僅具備近海巡邏、掃雷反潛、海岸基礎防御能力﹔芬蘭、瑞典海軍長期聚焦近海防御，艦艇以中小型平台為主，遠洋高強度作戰能力有限﹔荷蘭海軍艦艇現代化程度較高，但整體規模偏小，獨立支撐常態化高強度海上部署存在壓力。

更關鍵的矛盾在於艦隊定位模糊、指揮體系沖突，一方面強調獨立於北約指揮體系，另一方面又宣稱補充北約海上防務，任務邊界、權責劃分模糊。未來一旦開展實戰化聯合行動，或將出現北約、JEF雙重體系交叉指揮的混亂局面，兵力調度、戰術協同、作戰指令落實都將面臨協調難題。

此外，多國裝備體系壁壘難以快速破除。英國45型驅逐艦、挪威南森級護衛艦、荷蘭七省級護衛艦及北歐多國近海艦艇，在數據鏈、火控系統、通信協議、作戰標准上存在差異，互聯互通水平有限，短期內僅能完成兵力集結，無法進行深度一體化協同作戰。

情報監視體系的短板同樣突出。歐洲多國海上偵察、衛星預警、水下監視等關鍵能力長期依賴美國及北約情報網絡，英國自身情報體系無法全面覆蓋北大西洋、北海及波羅的海海域。缺乏自主、完整的情報支撐，多國海上聯合特遣部隊的態勢感知、風險預判、實戰打擊能力將受到制約。

暴露歐洲深層防務焦慮

英國高調籌建“北方海軍艦隊”，本質是當前歐洲整體防務焦慮的集中體現。近年來，美國持續推進戰略重心向印太轉移，不斷要求歐洲國家自主承擔防務責任，再加上此前多次釋放“縮減駐歐美軍、退出北約”等言論，動搖了歐洲國家對美國安全承諾的信任，區域戰略不安全感持續攀升。

在此背景下，歐洲開啟新一輪防務重構。英國試圖通過主導區域軍演、深化反潛合作、籌建多國海上聯合特遣部隊等一系列動作，維系其在歐洲安全格局中的影響力，規避在歐洲自主武裝浪潮中被邊緣化的風險。

作為歐洲傳統防務大國的法國、德國未參與“北方海軍艦隊”，一定程度上暴露出歐洲內部防務路線的分歧。法國始終堅守“歐洲戰略自主”理念，主張依托歐盟框架打造獨立防務力量，對英國主導的多邊機制持保留態度。德國則長期在北約防務依賴與歐洲自主防務之間搖擺，更認可歐盟、北約雙框架的合規性，對英國主導的多邊海上合作機制持謹慎態度。

北歐多國、波羅的海三國的區域性抱團行為，進一步加劇歐洲防務體系的碎片化。當前歐洲並存北約、歐盟防務機制、雙邊及多邊防務協議等多重安全框架，不僅增加了資源整合的難度，還可能導致軍事資源分散、協調成本上升。

綜合來看，英國此次推動組建“北方海軍艦隊”更具戰略象征意義。同時，頻繁新建防務機制的舉措，折射出歐洲安全格局正處於深度調整期。短期內，歐洲多國難以彌合戰略分歧，建設一支高效、統一的歐洲聯合防務力量仍面臨多重現實障礙。（劉柯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