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宇明繪

沿著崎嶇的山路盤旋而上，一個多小時后，車輛在位於半山腰的中部戰區空軍某雷達站營區前緩緩停穩。入夏時節，海拔1700多米的山上繁花初綻，這裡的季節比山下遲了將近一個月。

雷達站營區不大，卻建設得規整有序，雷達方艙就部署在營院，各類設施一應俱全。溜了一圈，記者心想，官兵們在這樣的環境裡執勤，倒也便利。

此時，站長李斯琪朝后山指了指：“走，咱們‘上山’看看。”記者一時有些納悶——這不都已經在山上了嗎？

繞過營房，一段依山而建的階梯出現在眼前。台階修得整齊，水泥勾縫還很新，顯然是近期有人維護過。李斯琪告訴記者，這是通往山頂雷達陣地的路，站裡官兵管它叫“上山路”。過去雷達方艙架在山頂，官兵們執勤、訓練、搶修，全憑這段階梯上上下下。今年年初，站裡作為試點單位，把值班戰位從山頂搬到了半山腰的指揮室，戰備響應更加迅速，上山的需求一下子少了很多，日常隻需要派人去維護雷達天線，做好常規檢查。

記者不禁好奇問道：“戰位搬下來之后，上去的次數不多了，還有必要費勁維護這段台階嗎？”

對這個問題，李斯琪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已退休的一級軍士長姜利鋒。姜班長在站裡待了將近30年，見証了這條路從無到有建設起來，每天都沿著這段台階到山頂走一趟。有時一個人上去檢查裝備，有時帶幾個新兵，邊走邊聊，講當年的故事。

記者一行在山上碰見了正維護台階的一級上士、姜利鋒的徒弟賈新召。他活干得嫻熟，新兵跟在旁邊打下手。歇息時間，賈新召指著腳下講起了這段路的來歷——

雷達站建設之初，這裡壓根沒有路。裝備在山頂，上下一趟全靠兩腿在亂石雜草間硬蹚，遇上下雨，土坡變泥坡，摔跟頭是常事。有一回夜間緊急拉動，一個戰士摸黑往上跑，崴了腳還硬撐著沖到戰位。那天之后，姜班長和戰友們下了決心：大家天天要走的路，說什麼也得把它修出來。沒有機械，就靠一錘一鑿。從山腰到山頂，399級台階，就這樣開辟了出來。

“由於任務需求，我們每天要在這條路來回走上好幾趟。戰備警報一響，必須立刻往山上沖，跑到戰位氣喘吁吁，顧不上休整就上機執勤。”賈新召說，有過這樣的經歷，站裡后來形成了一個傳統：每批新兵到站，老兵先帶他們走一趟這條路。

“當初研究有沒有必要修這段台階路時，站黨支部專門開了個會。”李斯琪說，大家意見很快達成一致：修，不僅要修，還要修好。這條路不光是通往山頂的過道，也代表著雷達兵的使命擔當。只要還有戰位或裝備，這條路就要維護好。

沿著階梯一路攀登，山頂的風陡然猛烈起來，人被吹得有些晃。雷達技師、二級上士薛仁說，這風已經算小的了。有一年冬天緊急搶修，氣溫低至零下30多攝氏度，寒風裹著沙粒打得人睜不開眼。他和站長從山下一路跑上來，手凍得發僵，兩人就焐一焐手接著干，連續奮戰3個多小時，終於排除了某新型雷達的突發故障。任務結束，他們帶著年輕骨干把這次低溫條件下的搶修心得梳理成流程，成了站裡裝備保障的重要參考。

天色漸暗，大山沉靜下來，營區幾個房間亮起了燈。作戰研究室裡，站長帶著“學研小分隊”推演演訓方案，對處置特情和反干擾操作進行攻關﹔學習室裡，標記員孟祥森加練情報拍發，手指磨出了水泡也不肯停，他說成績剛合格，離優秀還有距離。

如今，值班戰位雖然搬下了山，官兵們卻踏上了另一條“上山路”——裝備更新了、條件改善了，但提升專業能力沒有止境。他們把當年修台階的勁頭延續下來，用在了研戰謀戰上：每一個課目都是一級新台階，每一道技術難題都是一塊需要雕琢的石頭。官兵們說，這條路必須走，還得走好。

站在山頂，望著矗立在群峰之上的雷達天線，記者忽然想起上山時注意到的一個細節——台階兩旁的沙棘樹正在花期，黃綠色的小花一簇一簇開著。官兵們說，沙棘不怕貧瘠、抗風沙、耐嚴寒，他們從中領悟到：越是貧瘠越扎根，越是風雨越頑強，越是苦寒越甘甜。這何嘗不是“上山路”精神的另一種表達？當年鑿石鋪路是這樣，如今在指揮室裡徹夜攻關也是這樣：條件差的時候咬緊牙，條件改善后不鬆勁。

從山頂往山下走時，記者回頭看了一眼那段路。399級台階靜靜地嵌在山間，一頭連著過去的艱苦，一頭通向今天的戰位。雷達站每名官兵心裡都清楚，自己面前還有一條通向更高標准、更快反應、更強能力的強軍路——必須把征程上的每一步扎扎實實走好。（解放軍報記者 劉 敏）

編輯感言

“兩條路”的交響

■劉偉祺

電視劇《士兵突擊》裡有個經典情節：許三多獨自一人，在荒涼寂寞的草原上默默修出了一條路。正是這條路，讓“草原五班”的戰士找回了身為軍人應有的姿態。

隨著記者的腳步探訪，這座雷達站，編者也感受到了同樣一種執著。戰位搬下山，上山的台階還修不修？官兵們回答干脆：修，不僅修，更要修好。有些事看似“無用”，卻能升華精神﹔有些路看似“難走”，恰能淬煉品格。

雷達站的變化，折射出基層建設的新課題：裝備迭代了、鏈路優化了，工作訓練條件今非昔比，如何一如既往保持奮斗的沖鋒姿態？

“要把基層作為賡續優良傳統的沃土，積極探索新形勢下基層建設規律和有益做法，重視抓好管根本、利長遠、增后勁的工作，把部隊建設和戰斗力基礎打得更加牢靠。”這句話道出了解題關鍵——官兵戰位可以調整，精神的“戰位”不能失守﹔技術手段可以迭代，艱苦奮斗的底色不能褪去。

現實中的“上山路”承載記憶與傳承，能力上的“上山路”通向制勝與打贏，“兩條路”的交響也由此更加具象化。強軍征程上，我們要不斷豐富新時代革命軍人的精神內涵，讓“一錘一鑿”的韌勁在新戰位煥發新的生命力。實現建軍一百年奮斗目標迫在眉睫，從每一級台階到每一個戰位，都需要接續奮斗的趕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