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根思連”官兵面向黨旗宣誓。季 鵬攝

5月2日晚，“蘇超”比賽現場，江蘇泰州體育公園亮如白晝。

3名騎手高擎3面鮮紅戰旗縱馬馳騁，瞬間將全場球迷熱情點燃。旗面上，“三個不相信”的字樣熠熠生輝——76年前的長津湖畔，泰州籍志願軍勇士楊根思用生命踐行了這一英雄宣言。

泰州市的大街小巷，“三個不相信”的英雄宣言遍地開花，出現在廣告牌上、大路兩旁、餐桌台面……

在慶祝中國人民解放軍建軍90周年大會上，習主席指出：“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面對氣焰囂張的強大敵人，人民軍隊曾經發出了‘三個不相信’的英雄宣言：在革命戰士面前，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務，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難，不相信有戰勝不了的敵人！”

76載歲月流轉，英雄宣言為何歷久彌新？為何從感動軍營到感動社會？

帶著追問，記者走進“特級英雄”楊根思烈士故裡和生前所在部隊，感悟“三個不相信”精神的傳承和發展。

英雄的一段真情告白發人深思——

“我這個戰斗英雄，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楊根思烈士陵園，記者在兩張泛黃的照片前駐足細看——

第一張照片，是一間低矮破敗的茅草屋。楊根思的童年寫滿了辛酸：給地主放牛、到上海做童工、失去所有至親……入伍后，班長曾問楊根思“想家嗎”，他哽咽著回答“我沒有家”。

第二張照片，是“華東一級人民英雄”全體功臣的合影。“爆破大王”楊根思胸戴紅花，眼神堅毅地站在群英中。此時的楊根思，已在入黨志願書上鄭重寫下：“我這一輩子就交給黨了。”

是什麼，讓一個無所寄托的“苦孩子”，迅速成長為一心跟黨走的戰斗英雄？

“飽受舊社會欺凌的楊根思，入伍時沉默寡言、十分敏感，對‘當官的’尤其心存戒備。”講解員介紹，那時的楊根思想法很簡單，“誰對我好，我就跟誰走”。

剛入伍時，班長吳春林見楊根思在訓練中磨破了鞋、腳跟開裂，便把自己僅有的一雙新鞋塞給了他。班長的真心關愛溫暖了楊根思淒苦的心靈，他多少次含淚說：“新四軍就是我的家！”

排長孫福生是一名老紅軍戰士。在天目山第三次反頑戰役中，他身負重傷仍堅持戰斗。楊根思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班長對他好，他就跟著班長走﹔排長給他打了樣，他就按照排長的樣子做……在楊根思的“兵之初”，這些引路人的作用至關重要。

參觀中，記者看到一張珍貴的照片。那是入朝作戰前，匆匆追上隊伍的楊根思與師機關領導的合影。照片上有6人，包括師政委、機關干事，來自基層連隊的楊根思卻站在正中間。

一圖勝千言。若非照片上的文字標注，我們完全看不出他們的上下級關系。隨行的人武部領導感慨：“當年就是這樣，‘基層至上、士兵第一’不是喊在嘴上，而是生活中處處看得見。”

參加全國戰斗英雄和勞動模范代表會議歸來，楊根思在匯報中傾吐肺腑之言：“我這個戰斗英雄，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楊根思這個戰斗英雄，是從英雄的人民軍隊成長起來的。”“班長、排長、指導員、營長、副團長、政委……他們都是楊根思的引路人。”聽著參觀者們的感慨，記者聯想到一段往事——一次，鄧小平同志的女兒閑聊時好奇地問父親：“長征的時候你都干了些什麼工作？”鄧小平不假思索地說：“跟著走！”

簡簡單單三個字，蘊含著千言萬語。包括鄧小平在內，大多數革命者剛開始都是一路跟隨、一路前行，走著走著便成了別人眼中的先行者、引路人。

“榜樣的力量是巨大的！每一名黨員領導干部都要有當好榜樣的責任感，必須信仰堅定、方向正確，否則就會把后面的人帶歪了。”在第83集團軍某旅“楊根思連”，連隊干部這樣理解榜樣的責任。

李磊剛入伍時，軍事考核成績並不突出。在黨員骨干的帶動感召下，他誓言“不當孬種”，最終成長為修理骨干。南蘇丹維和戰場上，李磊面對生死考驗挺身而出，不幸遭遇火箭彈襲擊。犧牲前，李磊躺在班長懷中留下遺言：“班長，我這輩子就交給黨了。”

這句話，與楊根思老連長寫在入黨志願書裡的話如出一轍！

從“一道光”到“一團火”——

“老連長用生命寫下了最壯麗的‘戰地通訊’”

多年前，記者曾赴“楊根思連”採訪，碩士入伍的新戰士郭孟祺當時有些迷茫，覺得“高學歷”在基層派不上用場。這次重逢，郭孟祺已是排長。

“‘三個不相信’，真信真有用！”今昔對比，郭孟祺想起一件往事：當年，指導員帶著他在“三個不相信”精神教育基地參加現地教學。

“那堂課，是從老連長的兩句心裡話開始的。”郭孟祺至今記憶猶新——

第一句話，是楊根思1944年加入新四軍時，咬牙切齒說出來的：“什麼人都欺辱我，什麼人都不讓我活著，逼得我走投無路。我呢，硬要活下去，要出這口氣！”

第二句話，是楊根思1950年參加全國戰斗英雄和勞動模范代表會議時，在留言簿上寫下的：在黨和毛主席領導下，共同進步，為人民服務到底。

從“出口氣”到“為人民服務”，兩句心裡話，見証了一名普通戰士向戰斗英雄的轉變，也展現了我軍思想改造與理論武裝的強大力量。

郭孟祺介紹，楊根思進入軍營時正值延安整風時期，部隊的教育對他產生了強烈震撼——

新兵連教育課堂上，指導員組織戰士們講身世、倒苦水。楊根思聽到其他戰友的遭遇時震驚了，原來全班、全連的戰士，幾乎人人都有一本血淚史，苦難並非他獨有。

指導員趁熱打鐵找他談心說，你報仇，找誰報？殺你全家的，是某某地主一個人嗎？天底下又有多少像你一樣的苦孩子？咱們這支隊伍，不隻為某一個人報仇，要為所有窮苦人翻身求解放。

“人民軍隊的使命、革命戰士的責任，就像一道光，照亮了楊根思的初心。”郭孟祺告訴記者，楊根思從此便主動開啟了他的“追光之旅”。

在“三個不相信”精神教育基地，記者清晰地看到楊根思是怎樣把“一道光”變成“一團火”的——

楊根思的學習計劃中，有一條格外醒目：“能讀《論人民民主專政》。”他曾對戰友們說：“千要緊，萬要緊，讀毛主席的書頂要緊！”楊根思入伍時文化程度很低，他主動和文書結對子，制訂“每天要消滅15個生字”的學習計劃，並讓全連官兵監督。功夫不負有心人，后來在全師萬人大會上，他被表彰為“文化學習標兵”。

教育基地裡，還陳列著一張泛黃的証件，封皮上寫著“人民日報通訊員聘請書”，內容為“茲聘請楊根思同志為本報通訊員”，落款為“人民日報編輯部”，時間是“一九五零年十月”。

“老連長用抱著炸藥包沖向敵陣的壯舉，踐行了‘三個不相信’的誓言，用生命寫下了一篇最壯麗的‘戰地通訊’！”凝視這本聘書，郭孟祺感慨地說。

“看看楊根思，在戰火紛飛、生死一線的年代，既要學習文化，又要鑽研爆破殺敵，可他始終堅持讀毛主席的書。”深化政治整訓中，一名前來參觀的軍職領導反思，“越是高級領導干部，越要增強思想改造的自覺性和徹底性。以‘工作忙、任務重’為借口，把理論學習當成‘軟指標’，就是思想生鏽、腐化變質的前兆。”

“楊根思連”傳人的自覺反思——

“遇到一些想不明白的事，就想想老連長”

在江蘇泰興採訪時，聽說“楊根思連”第18任連長翁海林退休在家，我們一路冒雨來到黃橋鎮翁庄村。

得知記者來意，翁海林拉著我們的手激動地說，老連長對他影響大極了。每當遇到難邁過去的坎、想不明白的事，只要找老連長“聊聊”，他立刻便想明白了。

翁海林與楊根思同鄉，是聽著楊根思的故事參軍入伍，來到“楊根思連”的。十幾年軍旅生涯，這位老兵上過戰場，在比武中奪冠，榮立二等功1次、三等功2次。1999年，所在部隊編制體制調整，他服從組織安排轉業回到地方。

說起一件往事，翁海林仍一臉愧色：當年轉業，他從營級干部“降”為普通警員，直接領導年齡比他小不少。作為打過仗的“功臣”，他一時有些想不通。

那天，翁海林帶上一束鮮花，冒雨走進楊根思烈士陵園。他至今記得，他在老連長的雕像前一站就是一上午，直到把問號拉直，把“委屈”熨平。

“遇到一些想不明白的事，就想想老連長，就知道當兵為什麼，身后留什麼！”直到今天，翁海林內心依然一片澄澈，“當官一陣子，做事一輩子。要比就比為黨干了多少工作，而不是比當了多大官。”

走出陵園時，雨還沒有停，但他腳步輕快了。調整心態后，翁海林刻苦鑽研業務，迅速成長為辦案的行家裡手。

離開翁庄村，我們走進河失鎮失迷巷。在一間簡朴的房間裡，見到了104歲的老兵陳祥官。老人躺在床上，意識已不太清醒，但提及楊根思，他仍很激動。旁人告訴我們，當年得知楊根思犧牲，老人在家哭了3天。

與楊根思一樣，陳祥官也是一位英雄。在戰爭中他7次負傷，被評定為二等甲級傷殘，按政策可以享受優待。可他卻兩次作出出人意料的選擇——

一次，他將殘疾証主動交還國家，放棄了本該屬於他的終身傷殘待遇﹔另一次，得知家鄉需要建設者時，他主動辭去南京市糧食局的工作，不吃“國家糧”，回鄉當了農民。

為啥非要這樣做？多年前，曾有記者提出這個問題，陳祥官說：“我和楊根思都是泰興走出去的兵，要比就要與楊根思比。與楊根思相比，我還有很大的差距。”

追尋英雄途中，記者一次次被感動。

4月22日，沈陽碧空如洗。第十三批在韓中國人民志願軍烈士遺骸迎回儀式現場，當看到運-20B專機穿過拱形水門緩緩停穩，“楊根思連”戰士陳濤手捧連旗，熱淚盈眶：“那一刻，真的感覺老連長他們回來了！”

這是一場跨越半個多世紀的交接，“楊根思連”官兵代表跨越千裡，帶來了全連官兵簽名的連旗、“時代楷模”証書等物品。

先輩回眸應笑慰，擎旗自有后來人。

泰興市根思實驗學校的師生來到沈陽抗美援朝烈士陵園時，帶來一抔泥土，輕聲訴說：“家鄉的銀杏樹開花了……”

（採訪得到商喜、周曉、程致遠、閆帥印、丁輝、王金光大力支持）

記者手記

“兩個樣子”的啟示

沒有戰士生來就是英雄。“楊根思連”的長廊上，有這樣一句格言：“黨員領導干部是什麼樣子，戰士就會變成什麼樣子！”

“兩個樣子”，振聾發聵。從楊根思到李磊，從陳祥官到翁海林……一代代官兵在精神洗禮中校正航向，在思想改造中淬煉忠誠。英雄血脈的賡續，正是在高度自覺、深入靈魂的自我革命中進行的。

“兩個樣子”，發人深思。想一想楊根思，就知道身后應該留什麼﹔問一問初心，就明白肩上應該扛什麼。這是深化政治整訓的叩問，也是確保英雄宣言薪火相傳、人民軍隊永葆純潔光榮的響亮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