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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鑄劍:為了“一萬年也要搞出來”的誓言

——中國第一艘核潛艇“長征一號”歷史回眸

武 凱 特約記者 封治斌
2026年06月03日09:15 | 來源:解放軍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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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級革命文物——“長征一號”核潛艇。資料圖片

路,是足下的刻度,也是時間的轍痕。

青島灣畔,萊陽路8號。浪花輕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博物館的岸線,回蕩著澎湃的濤聲。

碧波之上,一艘深灰色鋼鐵巨鯨靜臥在那裡——“長征一號”(舷號401),我國首艘自主建造的攻擊型核潛艇,現為國家一級革命文物。

它並非一件沉睡的展品,而是一枚銘刻歷史的勛章,昭示著:這片海域,曾見証過一場無聲的長征。

“長征”——上世紀三十年代,紅軍戰略轉移舉世無雙,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步步艱險。那是鮮血生命鋪就的突圍之路,更是矢志不渝的信仰之路。

“長征”——上世紀六十年代,新中國雖無硝煙彌漫,卻在核潛艇自主研制的道路上,直面技術封鎖與重重難關。一代人隱姓埋名,自力更生,同樣踏上了一條艱苦卓絕的科技長征。

山河日新,精神永續。“長征”二字承載起跨越時空的雙重偉力:一重是烽火連天裡的浴血突圍,氣壯山河﹔一重是深山荒島上的自力更生,向海圖強。

今天,當我們凝視“長征一號”厚重的艇體,觸摸其冰涼的鋼鐵,感受到的,是先輩們滾燙的報國熱血與無悔的青春奉獻。

浪涌不息,征途未竟。這艘靜臥灣畔的巨鯨,正無聲地向世界訴說著那個關於忠於信仰、犧牲奉獻與民族崛起的故事。

一句誓言,一代人的青春遠征

上世紀50年代,冷戰的核陰雲籠罩全球。

核潛艇,作為海基核反擊的核心力量,是大國安全的“壓艙石”。彼時的新中國,剛走出硝煙,百廢待興。面對他國的核威懾與嚴酷技術封鎖,能否造出自己的核潛艇,成為關乎國家命運的戰略命題,牽動著第一代中央領導集體的心。

1958年8月,中共中央發布《關於發展海軍潛艇新技術問題》的通知,新中國核潛艇研制工程正式啟幕。

這注定是一條從零起步的荊棘之路。當時的中國,工業基礎薄弱、體系殘缺,常規潛艇尚在摸索,更遑論集核物理、流體力學、特種材料、精密制造於一體的尖端核潛艇。

最初的希望,寄托在外國援助上。1959年,蘇聯領導人赫魯曉夫在訪華時表示:“核潛艇技術復雜,要求高、花錢多,你們沒有能力來研制。”

這句話,擊碎了依靠外援發展核潛艇的幻想,卻點燃了中國人自立自強、自主攻關的決心。在隨后的中央會議上,毛澤東同志擲地有聲:“核潛艇,一萬年也要搞出來!”

這誓言,是一個民族在逆境中奮起的宣言:縱有千難萬險,中國必須打破核壟斷,鑄就自己的深海核盾牌。

誓言鏗鏘,行動如鐵。1965年,黨中央作出戰略部署,在西南深山腹地開建核潛艇陸上模式堆。彼時無圖紙資料、無外籍專家、無外部援助,中國第一代核潛艇事業,就在這樣“三無”的困境中艱難啟航。

自此,成千上萬的技術人員、工人、軍人,毅然告別故土家人,隱姓埋名奔赴深山荒島。他們以青春許國,以熱血鑄劍,隻為兌現那句響徹山河、跨越時空的庄嚴承諾。

他們不知去向,不問歸期。

他們隻知道,自己要去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沒有圖紙沒有外援,用算盤算出海量數據

研制核潛艇的艱難程度,遠超最初設想。

那時,幾乎無人親眼見過真正的核潛艇,對其內部構造與原理更是一無所知。不少科研人員朴素地認為:核潛艇不過是給常規潛艇“加裝”一座核反應堆。

真正著手攻關,才知此路之艱。彼時,國外對核潛艇技術實施最嚴密封鎖,圖紙、照片均難覓蹤跡。整個團隊手中,僅有五張模糊的國外雜志照片,以及一個外交人員帶回的兒童核潛艇玩具模型。

誰也未曾想到,就是這個玩具,成了當時最珍貴的“參考資料”。總設計師黃旭華和同事們反復拆解、測繪,一點點摸索艙室布局。他們用最原始的方法,結合幾張模糊的照片,在草稿紙上勾勒出核潛艇的總體輪廓。比沒有圖紙更難的,是匱乏的計算工具。艇體結構強度、水下流體力學,每一項都需要精密計算。

“核潛艇的穩定性,直接關系到艇員的生命與任務的成敗。太重容易下沉,太輕潛不下去,重心斜了容易側翻,必須精確計算。”黃旭華的要求近乎苛刻。為此,艇上數以萬計的設備、管線,甚至每顆螺絲釘,安裝試驗前都要逐一過秤、詳實記錄。

於是,算盤和計算尺成了攻堅利器。在深山的工棚裡,噼啪作響的算盤聲晝夜不息。為確保數據絕對可靠,科研人員分組同步計算,結果出現分歧便推倒重來,直至數據一致。草稿紙堆積如山,算盤珠磨得發亮,指尖布滿厚繭。

最終,這份“斤斤計較”終得回報:數千噸巨艇下水定重測試值,與設計指標毫厘不差!

與此同時,核動力攻關同樣舉步維艱。面對反應堆技術的空白,核動力專家彭士祿大膽提出:先建一個1︰1的陸上模式堆,在陸地上把所有技術問題暴露、解決,再把成熟技術“移植”到艇上。這是一條極其艱難但風險可控的路。

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攻關人員還面臨著另一項嚴峻挑戰,那就是飢餓。彭士祿回憶:“我們都是啃著窩窩頭搞核潛艇,有時連窩窩頭都吃不飽。”飢餓難耐,便以水充飢﹔困倦襲來,便在圖紙堆中稍憩。

為打造國之重器,無數科研工作者隱姓埋名、以身許國。總設計師黃旭華隱姓埋名三十載。父親病逝,他也未能歸鄉盡孝,被家人誤解,卻始終無怨無悔。他們用一代人的青春與隱忍,鑄就國家的深海脊梁。

1970年7月,中國第一座核潛艇陸上模式堆成功啟動,順利實現滿功率運行。數個月后,1970年12月26日,完全自主研發的核潛艇順利下水。這艘艇上的零部件和材料,全部國產。

那一刻,沒有盛大慶典,隻有深山工棚裡壓抑已久的哽咽與稀疏的鞭炮聲。短短十二載,從“三無”困境到“深海巨鯨”,中國以驚人的意志與智慧,走完了發達國家幾十年的探索之路。

深海礪劍,中國海軍從此挺進深藍

1974年8月1日,建軍節。

一道來自中央軍委的命令,永載海軍史冊:我國首艘核潛艇正式命名為“長征一號”,舷號401,編入北海艦隊戰斗序列。軍旗升起,人民海軍昂首邁入核潛艇時代,中國海基核力量宣告誕生。

服役,僅僅是征途的起點。作為當時國產核潛艇的“獨苗”,它的履歷表上,寫滿了“極限”“首次”與“生死考驗”……

核潛艇是尖端利器,亦是高風險平台。最大潛深、水下高速、長航時試驗……每一項測試,都是向未知性能邊界的勇敢沖鋒。深海靜謐而危險,美國“長尾鯊”號失事的陰影猶在,但中國核潛艇官兵從未退縮。

時任艇長生前回憶:“每次在執行極限深潛試驗任務前,全艇官兵都會寫好遺書。”當巨大水壓令艇體發出令人心悸的“嘎吱”聲時,艙室內的每個艇員心裡都清楚:這一刻,他們不僅是軍人,更是用血肉之軀為中國核潛艇事業探路的先鋒。

在長達40年的服役生涯中,“長征一號”的大多航跡至今仍是國家機密,深深隱藏在大洋之下。但那些看不見的航跡,卻鋪就了中國海軍挺進深藍的基石。

早期的核潛艇,生活條件十分艱苦。通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空氣渾濁不堪。夏天,艙內溫度超40℃,宛如蒸籠,汗水蜇眼,卻沒人舍得浪費淡水去擦把臉﹔冬天,管道結冰,睡袋濕冷刺骨。

“大家就像擠在罐頭裡的沙丁魚。”一位老兵回憶道,“我們必須戰勝生理極限,因為我們守護的,是整個國家的底氣。”

“長征一號”不僅是一柄深海利劍,更是一所“海上軍校”。在逼仄的艙室裡,在摸爬滾打的歷練中,它為中國海軍培養和輸送了第一代核潛艇指揮軍官、技術專家和操作艇員,為后續戰略核潛艇及新一代攻擊核潛艇的發展,奠定了不可撼動的人才根基。

2013年10月,縱橫海疆40載的“長征一號”光榮退出現役。

對於核潛艇而言,退役並非終點,而是另一場更為嚴峻的“戰斗”——核潛艇的退役處置,是世界公認的難題。無論是核反應堆的去核化處理,還是核廢料的安全處置,稍有差池,便是不可逆的生態災難。

這一次,中國的核工業人與海軍官兵再次並肩作戰。經數年嚴謹的專業處置,“長征一號”完成了徹底的去核化處理。所有放射性設備被安全移除,各項指標完全符合國際原子能機構的安全標准。

這不僅標志著中國核工業技術的全面成熟,更彰顯了一個大國對歷史、對未來負責任的態度。

2016年10月,這艘曾經的“深海巨鯨”正式入駐青島海軍博物館﹔

2017年4月,它在“中國航天日”向公眾揭開神秘面紗﹔

2023年4月,它被庄嚴定級為國家一級革命文物。

從研制攻關、實戰部署到安全退役,“長征一號”走完了一個完美的全壽命周期閉環。如今,它靜泊港灣,不再潛行於深海,但其承載的“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大力協同、無私奉獻”的核工業精神,早已融入血脈,激勵著后來者繼續劈波斬浪,守衛萬裡海疆。

今天,當公眾步入其狹小艙室,觸摸布滿歲月痕跡的儀表閥門,方能真切感知半個世紀前那一代人的堅守與犧牲——這裡,是中國核潛艇事業的搖籃,是水下長城啟程的地方。

“不要問我在哪裡,問我也不能告訴你……”崢嶸歲月裡,一代代潛艇兵薪火相傳。如今,新時代潛艇兵的航跡不斷向遠海大洋延伸,刷新長航時、深潛紀錄,在推進海軍轉型建設的航道上奮勇前行,將那條無聲的征程,拓展至更深、更遠的大洋。

(責編:任佳暉、唐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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