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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踏訪將帥故居,探尋革命先輩嚴於律己的優良傳統——

心中長明“自省燈”

2026年08月11日08:39 | 來源:解放軍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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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勤保障部隊第921醫院組織開展廉政文化教育。劉子怡攝

聯勤保障部隊第921醫院組織開展廉政文化教育。劉子怡攝

盛夏蟬鳴,青山疊翠。

湖北麻城,群峰環峙,幾間磚木老屋靜立鄉野。開國中將王必成故居內,一盞煤油燈靜靜陳列,無聲講述著80年前那個夜晚——

第一次漣水保衛戰,擊潰國民黨軍整編第七十四師的戰報傳來,部隊上下一片歡騰。時任華中野戰軍第六師副師長的王必成,卻獨自坐在一盞煤油燈下,連夜伏案寫下數千字自省錄,警醒自己“勝不足喜,驕足可畏”。

將軍的自省,意義在哪裡?就在將軍征戰的足跡中。二戰漣水,部隊遭遇挫折,王必成深刻自省后毅然請戰:“再打七十四師,不要忘了我們六師!”

順境自省,逆境自省。勝利的旌旗,最終插上了孟良崮。

“律己方能立身,自省方可致遠。”記者循著革命先輩的足跡,走進一座座故居舊址,發現這樣的“自省燈”點亮在很多將帥的心中,也啟迪著今天的我們。

“自省燈”長明,思想無陰影——

四份手稿,同一聲告誡

大屏幕上,一位將軍獨坐燈下,伏案寫著什麼,旁邊配文——

“和平來臨,廖漢生,這位從湖南桑植大山走出來的開國中將,在政治整訓中帶頭作自我批評,將自己在安逸中滋生的惰性逐個‘過篩子’,親手寫下一份整改清單。”

夏日踏訪聯勤保障部隊第921醫院,該院半年工作復盤反思會上的這幅圖,讓記者想起了王必成的自省錄。兩份手稿,都在追問同一個問題:思想這根弦,鬆了沒有?

帶著這個問題,記者來到澧水河畔,在廖漢生將軍故居展櫃中發現一個細節:一封泛黃的信函上,“本心不可移”5個字上有反復描摹的痕跡。講解員說,這是將軍當年自己描的。

5個字,本來可以一氣呵成,將軍為何反復描摹?

新中國成立后,戎馬倥傯的將士進駐城市,一些干部悄然滋生“功成可歇”的懈怠心態。廖漢生把心裡“征戰半生,該享清福”的念頭一條條寫下來。他不僅反復描摹“本心不可移”提醒自己,還在旁邊寫下一行小字:“我是農民的兒子,不能忘了山裡頭的苦。”

如何“不能忘”?不在怎樣說,在於怎樣做。全國解放后,失散多年的女兒廖春蓮來到北京,希望父親幫忙安排工作。面對女兒,廖漢生滿懷愧疚,卻一口回絕:“我對不起你和你母親,但如果我給你找了好工作,又怎麼對得起那些犧牲的烈士和他們的家屬呢?”

女兒含著淚回去了。1984年廖漢生回鄉探親,當地領導說女兒這些年吃了不少苦,提議讓她進縣裡工作。將軍卻說:“吃過苦的人那麼多,都能安排進縣城嗎?”

識得破,還須忍得過。古往今來,自省容易踐行難。

開國中將周希漢,是人民海軍創建初期的領導人之一,曾參與組織建造核潛艇和導彈驅逐艦等工作,為建設一支強大的人民海軍傾注了全部心血。記者走進將軍故居,隻見展櫃中一本日記上寫著:“大局向好最易滋生輕敵,戰事順利最易放鬆戒備。”將軍收筆時用力按下,筆尖劃破了紙面,留下一個破洞。

將軍自省,力透紙背!記者與周希漢77歲的三子周南征視頻連線時,老人說,1948年冬天,解放戰爭捷報頻傳,父親寫下了這頁日記。晚年的父親,經常會翻到這一頁,停一停,想一想。天長日久,這頁紙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這本日記的末頁,寫著時間“1955年,春”。就在這個春天,軍委機關的一間辦公室裡,一張信紙被展開。時任軍委總干部管理部副部長徐立清坐在案前,筆吐真言:“本人職級正兵團級,與上將軍銜條件相符。然分管授銜工作,理應避嫌……懇請授中將軍銜。”

奔波千裡,記者來到徐立清將軍故居,在展櫃中看到了這封信。紙面雖已泛黃,字跡卻清晰如昨。

徐立清寫這封信時,長子徐甘泉剛11歲,雖然年紀尚小,但對這件事印象很深。今年,82歲的徐甘泉老人遺忘了很多事,卻清楚記得父親那句話:“和那些犧牲的戰友相比,我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尋訪歸來,記者重返聯勤保障部隊第921醫院。在政治整訓課堂上,一位領導干部邊聽邊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他寫得很慢,字跡密密麻麻。

“管住自己,先要管住自己的思想。”課后,他對記者說,“我們這一代人沒有經歷過戰火,但面臨的考驗是一樣的——管住自己的‘一閃念’,對今天的領導干部尤為重要。權力越大,‘心動’的瞬間就越多,一個念頭沒守住,千裡之堤就可能潰於蟻穴。”

“自省燈”長明,用權陽光下——

四道鐵規,同一把尺子

踏訪某部,兩個場景在記者腦海中揮之不去。

警示教育課大屏幕上,一名身陷囹圄的領導干部在鏡頭前低頭懺悔:“我忘了權力是誰給的……”

走出會場,走廊電子屏上,播放著一張作戰文電——開國上將李達在1941年的一份卷宗上批復:不越權,不冒功……

一個在鏡頭前說“我忘了”,一個在文電上寫“不越權”。面對權力,兩個人的態度不同,人生走向也完全不同。

帶著這樣的思索,記者北上太行,在八路軍總部舊址紀念館,一頁頁翻閱李達簽署的作戰文電。作為配合主帥、指揮百萬大軍的“全能參謀長”,李達長期執掌全軍作戰籌劃的核心實權。

當時,不少人提議簡化審批、擴大他的臨機決斷權限,李達斷然拒絕,親手立下規矩——所有重大決策一律集體研討、逐級報審。終其一生,將軍簽署的文電不計其數,全部零越權、零擅斷、零私決。

同樣給自己立下鐵規的,還有和李達相交多年的摯友、同為開國上將的張愛萍。

從太行山南下西行,記者進入“兩彈城”。張愛萍將軍舊居的辦公桌上,有一部老式電話機。

“當年,張愛萍將軍威望極高,很多重大國防項目,只要拿起這部電話說‘同意’,立刻就能上馬。”一位長期在此工作的研究員告訴記者,“張愛萍不是沒有拍板的權力,但卻慎用這種權力,注重科學決策。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我不是專家,但我知道要聽專家的’。他給自己定下鐵規矩:所有重大決策必須集體表決、依規報審。”

記者注意到,張愛萍定下這一鐵規的時間是1960年。

那一年,國家糧食緊缺,物資匱乏,南京軍區政委唐亮也給自己定下鐵規:取消個人大額審批權限,推行賬目全程公示。

記者來到唐亮的家鄉湖南瀏陽,很多老人至今仍對這位將軍念念不忘——

南京解放后他主持軍管會接收大量物資,明確要求嚴禁私佔﹔寫家書誤用了公家信紙,他連夜寫檢討﹔全家10口人生活來源全靠他一人工資,是軍區著名的“困難戶”……

回憶當年往事,將軍大女兒唐東原對父親常講的一段話印象深刻:“貪污浪費,腐敗之始﹔個人主義,萬惡之源。生活上腐敗,政治上必然墮落。”

在國家最困難的時候,為什麼革命先輩主動給手中的權力“上鎖”?記者在甘泗淇將軍故居的一份手稿上,看到一段工整的小楷字:“掌權者最怕的不是別人監督,而是自己給自己找理由。”

這裡,還陳列著一份將軍當年手寫的“回避制度”草稿——

甘泗淇長期執掌全軍干部考核、提拔晉升、職級評定的核心人事權,為了避免權力濫用,他主動落實“熟人回避”制度,但凡親友、舊部、同鄉參與考評晉升,他一律主動退出評審、放棄投票、全程回避。多名老部下上門懇請提攜關照,他始終說:“你們的進步靠實績,不靠我的權力人情。”

如今談起他,鄉親們這樣說:“他管了一輩子人,規矩比賬本還硬。”

離開甘泗淇將軍故居,記者來到某部營區,正趕上機關張貼修訂后的權力運行清單,隻見上面清晰列出“集體討論”“全程公示”“逐級審批”等鐵規矩。

夏日的熱風穿過走廊,公示欄上的紙頁微微揚起。一名年輕助理員說:“以前總覺得這些流程是卡人的,后來經手了幾筆經費才明白——被盯著,其實是被護著。既護著我們自己,避免犯錯誤﹔也護著我們手中的公器,杜絕公權私用﹔更護著國防事業的根基,防止虫蛀鼠咬。”

“自省燈”長明,沒有“燈下黑”——

四個家庭,同一種家風

深夜,大雪。一位將軍披著雨衣,在厚厚的積雪中跋涉,陪兒子一步一步走向火車站。沒有旁白,隻有積雪被踩踏的聲響……

這是海軍某部組織家教家風教育時,一部短片中的一個鏡頭。

短片講述的,是1964年寒冬的一個真實故事。這位將軍的兒子凌晨趕火車返校,后勤處長安排了車輛,卻被將軍當場拒絕:“今天破一次例,明天家人就會覺得享受特權理所當然。”

片尾有一段解說詞:1950年,將軍立下鐵規——公車隻用於公務,家人一律不得私用。此后30多年,沒有破過一次例。

他的名字叫韋祖珍,開國少將。17歲加入紅軍,參加了百色起義,走過萬裡長征,歷經土地革命、抗日戰爭、解放戰爭血火考驗。走上領導崗位后,始終保持艱苦朴素、清正廉潔的本色。他當年常說一句話:“我是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對自己要求應當更嚴格些。”

短片結束,會場一片安靜。討論時,很多人都說:最難處理的是親情。家教家風是檢驗共產黨人自我革命最細微、最嚴苛的考場。看似尋常的家事,最容易成為突破規矩的第一道缺口。

“在干部提拔名單上,岳父親手劃去了我的名字。”洪學智將軍的三女婿金元,給記者講了這樣一件事——

1987年,由於業務精湛、實績突出,金元被列為301醫院副院長提拔對象。時任總后勤部部長洪學智看到名單后,當即找來女婿談心:“我是部長,如果我同意你到301當副院長,我以后怎麼領導醫院的工作?”

同樣的故事,也發生在開國上將鐘期光的兒女身上。

將軍的小兒子在部隊干了21年還是副團職,父親八十壽誕家宴上,他鼓起勇氣央求父親,能不能跟老部下打個招呼。話還沒說完,父親就重重放下了筷子:“我是個黨員,決不搞歪門邪道,今后絕不許打我的旗號搞任何名堂!”

“那天,家宴上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從此弟弟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二兒子鐘德浙已經年過八十,依舊清晰記得當時的場景。他回憶說,后來,他們兄妹除一人留在北京工作外,其余全部按規定插隊下鄉、參軍入伍,最終或復員或考學。

在湖南平江鐘期光將軍故居,記者看到一排老照片——將軍的兒女,穿著打補丁的棉襖,有的蹲在田埂上,有的站在北大荒的雪地裡……

革命先輩用一生守住的是親情關,更是一世的清白。同為開國大將的黃克誠,在家規操守上更是近乎嚴苛。

新中國建立初期,岳父觸犯國法,妻子含淚懇求,黃克誠全程零過問、零干預。

時至今日,黃克誠家鄉湖南永興,人們還經常談起這件事。熟悉黃家的老人說:“黃克誠不是無情,是把規矩看得比天大。”

為什麼共產黨人守得住清白的家風?一路尋訪,記者追尋這個答案——

2016年1月,習主席以“家”“塚”二字一“點”之差喻理明義:“大家仔細看一看‘家’和‘塚’這兩個字,它們很像,區別就在於那個‘點’擺在什麼位置。這就像家庭建設一樣,對家屬子女要求高一點才能成為幸福之家,低一點就可能葬送一個好家庭。”

一字藏乾坤,一“點”定家風!(孫興維)

(責編:彭曉玲、黃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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