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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太爺爺的草鞋到我的戰車

第82集團軍某旅某連二級上士 謝國平
2026年08月13日08:34 | 來源:解放軍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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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手機屏幕上,一篇關於廣西灌陽湘江戰役新圩阻擊戰舊址的報道,讓我久久難以回神。照片裡,酒海井的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遠處的山頭上紅旗招展,像一團團跳動的火焰。

我盯著那口井,忽然想起了小時候。

我是江西興國人。打我記事起,家中長輩就常講興國子弟兵的故事,講得最多的,就是湘江戰役。那年新圩阻擊戰,“興國模范師”下屬的紅十八團,1800多名興國子弟死守陣地,子彈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刃了便掄起石頭砸,最后幾乎全部犧牲。

此刻,手機屏幕上,酒海井的照片依舊黑沉沉的。文字介紹裡寫著:1934年新圩阻擊戰結束后,100多名來不及轉移的紅五師重傷員被敵人綁住手腳,扔進了這口井裡。那些被扔下井的戰士,大多不到20歲,而犧牲在新圩陣地上的1800多名興國子弟,更是幾乎無人留下姓名。

長征中像這樣的故事,太多太多了。當時興國全縣23萬人口,參加紅軍的就有幾萬人,犧牲在長征路上有名有姓的烈士超過1.2萬名。我的太爺爺謝忠連,就是其中的一個。他隨部隊從興國出發,后來壯烈犧牲。

年少時聽來,隻覺得悲壯。直到穿上軍裝、當了班長,才讀懂那些數字背后的意義——那些年輕的生命,大多不過十八九歲,放在今天,正是剛入伍新兵的年紀,卻永遠地留在了湘江邊。

我就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也是帶著這些故事穿上軍裝的。下連后,我成了一名坦克駕駛員。入伍那天,父親鄭重地對我說:“去吧,你是興國的兵,要爭氣。”

剛到部隊練坦克駕駛,我身體瘦弱,虎口被操縱杆震得全是血口子,手掌麻木得沒了知覺。練到想放棄的時候,腦子裡就想起太爺爺——也許他渡過了湘江,穿著草鞋走雪山過草地,腳底板磨穿了都沒有停下。跟他相比,我眼前這點困難算什麼。

2021年,我接過了“英雄岳太全班”班長的接力棒。1947年魯南戰役,老班長岳太全帶領9班阻擊數倍於己的敵人,打退9次沖鋒,全班打到隻剩兩人,岳太全身負重傷仍堅持戰斗,直至犧牲。

前年參加集團軍百名優秀班長比武,步槍精度射擊是我的弱項,前兩輪比下來,我排在20名開外。中午休息時,旁人討論著射擊要領,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有些氣餒。

我蹲在訓練場邊,忽然想起小時候問爺爺的話:“太爺爺打仗會不會怕?”爺爺抽了口旱煙說:“都是為了革命,怎麼會怕?”

想著這些,下午射擊我一發一發穩穩地扣出去,最后幾輪追回來不少。五公裡武裝越野最后一圈,腿像灌了鉛,肺裡燒得生疼,腦子裡就兩個畫面:打到隻剩兩人的岳太全,大部分戰士都犧牲的紅十八團。他們面對的是槍口和刺刀,而我也同樣在戰斗,必須咬緊牙關向前沖。那次比武,我最終被評為集團軍百名優秀班長,年底榮立三等功。

看著手機上的照片,我思緒萬千。1800多名興國模范師的先輩倒在了哪一道戰壕、哪一塊陣地?我不知道﹔湘江邊的數萬忠骨,又分別長眠於哪座山崗?也無人知曉。

可我知道,90多年后的今天,我穿著嶄新的軍裝,開著他們未曾想象過的坦克,走在他們用生命蹚出的路上。從興國模范師到“英雄岳太全班”,從太爺爺的草鞋到我的戰車,我們步入新時代,但軍人血拼到底的勁頭,從來都沒有變過。

關上手機,我走進學習室。班裡幾個上等兵正圍在一起看長征紀錄片,見我進來,一個戰士抬頭問:“班長,你是興國人,給我們講講湘江戰役吧。”

那一刻,我知道,長輩講給我聽的故事,該由我講給戰友聽了。我要讓他們也知道,那口叫酒海井的井有多深,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輕人,胸膛挺得有多硬。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長征。我的長征,就是守住這份記憶,把這份血性傳下去。

(責編:彭曉玲、黃子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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