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記者一行從福建省長汀縣城驅車東行數十公裡，來到橫亙於長汀、連城交界處的鬆毛嶺。

拾級而上，山勢漸陡，記者看到，當年紅軍挖掘的戰壕依山蜿蜒、苔痕斑駁。1934年秋，第五次反“圍剿”中，鬆毛嶺成為中央蘇區東線阻擊敵人的“最后戰場”。

“兵力懸殊、裝備簡陋，先輩們究竟靠什麼守住了陣地？”站在坑道邊，前來尋根的第81集團軍某旅“官兵團結模范連”排長段思平，捧起一把混著碎石的紅土，拋出了藏在心頭許久的疑問。

鬆風陣陣，群山無言。主峰白葉洋嶺上，隻留下半人多深的舊壕溝和一座頂部鑲嵌紅色五角星的無名烈士紀念碑。

“為保証中央和主力紅軍順利轉移，東線紅軍包括紅九軍團三師、紅二十四師和其他紅軍部隊，扼守鬆毛嶺主峰白葉洋嶺、金華山、豬鬃嶺等一線要地，以7700余兵力抗擊國民黨軍4萬余眾的輪番猛攻。”中共長汀縣委黨史和地方志研究室專家王英，向記者還原了那頁浸染鮮血的戰史。

《長汀縣志》記載：“是役雙方死亡枕藉，尸遍山野，戰事之劇，空前未有。”

段思平所在部隊的前身，正是當年在金華山堅守7天7夜的紅九軍團三師七團。1934年9月29日下午，760高地失守，七團又奉命投入反擊，奪回陣地后才撤到山下中復村集結，由此踏上長征路。

如今，山上戰壕硝煙早已散盡，山下村庄炊煙裊裊升起。循著先輩足跡，記者一行走下鬆毛嶺，來到中復村。

村口有座木制廊橋，當地人喚作“紅軍橋”。橋柱上，一條離地約1.5米的刻度線清晰可辨——那是當年紅軍招兵的身高標尺：一支漢陽造長槍的槍身加一柄刺刀，長度恰在1.5米上下。夠到這條線，便意味著能背起槍、走上戰場。

“當年的少年踮起腳尖也要站進紅軍的隊伍裡。”烈士后代鐘鳴告訴記者，僅村子這一帶，就有2000多人跨過這條“生命等高線”。戰事最艱時，福建軍區又動員1600多名新戰士補入紅九軍團﹔婦女、老人、少先隊、兒童團全員上陣，卸下門板做擔架，一時間，“家家無閑人，戶戶無門板”。

“鬆毛嶺上紅旗飄，紅軍戰士逞英豪。嶺下人民齊支持，軍民合作陣地牢……”橋邊的紅軍街上，一位老奶奶給來此參觀見學的大學生唱起當年的山歌，小調悠揚，將人們的思緒帶回烽火歲月。

不遠處的零公裡廣場，成百上千不同尺寸的腳印從零散漸漸匯聚，一路延伸向觀壽公祠，最后在祠堂門前排成整齊的行軍隊列——1934年秋，從鬆毛嶺陣地上撤出的紅九軍團官兵，從這間祠堂門前出發，踏上長征路。

革命終將勝利，紅軍總會回來。15年后的1949年秋，長汀迎來解放，紅旗又一次漫卷城頭。

翌日清晨，記者隨部隊官兵來到新橋鎮，拜訪111歲老紅軍邱四嫂。老人15歲加入兒童團，后任紅軍醫院衛生員，在閩西輾轉救治傷員﹔紅軍主力長征后，她與部隊失散，返回家鄉。如今她已很難清晰表達，記者問“還有什麼願望”，唯一能聽清的，是老人反復念叨的“保佑紅軍”四字。

“在戰爭中比槍炮威力更大的東西，是人和人心的向背”“戰爭奪去你一隻眼睛，群眾會給你千萬隻眼睛﹔奪去你一隻手，群眾會給你千萬隻手”……採訪越深入，記者心中的感受越強烈：沒有哪一種根基，比扎根人民更堅實﹔沒有哪一種力量，比軍民團結更強大。

這力量從何而來？是什麼，讓老百姓鐵了心跟著共產黨走？

福音醫院舊址旁，一塊寫有“毛主席最牽挂的井”字樣的石碑引人駐足。王英介紹，1932年秋，寧都會議后，毛澤東同志在長汀臥龍山腳福音醫院休養，其間常幫群眾提桶打水、與群眾拉家常。得知有的干部隻顧擴紅籌糧、忽略群眾油鹽柴米需求，他便用汀州毛邊紙把意見寫下來，貼滿臥室和廳堂牆壁，叫來當地干部一條條對照整改。

這一條條意見，后來拓展成中華蘇維埃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那篇著名的報告《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

走訪一處處紅色舊址，這樣的故事俯拾皆是：朱德忙完軍務就下田，幫農民插秧收稻﹔紅九軍團軍團長羅炳輝在戰斗間隙帶著警衛員幫房東黃振疇家挑水、劈柴、喂牛﹔閩西蘇維埃政府主席兼財政部長鄧子恢一身農民打扮，時常深入田間地頭，與農民一起邊勞動邊唱山歌，被群眾譽為“山歌部長”……

“百姓認可的，是心裡真正裝著他們的人。”同行官兵感嘆。

返程時，記者一行路過南坑村。昔日“地瘠民貧、水土流失”的“難坑”，如今幾千畝銀杏蔭蓋山坳，成了有名的“杏福村”。武警龍岩支隊官兵告訴記者，2012年結對幫扶以來，他們與村民一道蹚出“生態+產業”發展新路。

“這也是當年紅軍‘開墾土地種植樹木’傳統的延續。”該支隊領導說，當年在反“圍剿”斗爭間隙，新生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就積極倡導植樹。據《閩西革命根據地史》記載，截至1934年5月，福建蘇區植樹21.38萬棵、種下木梓種子1699斤。

根脈深扎大地，土壤滋養樹木。今天，漫山遍野的大樹寬闊如蓋，守護著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

行程結束時，段思平的背囊裡多了一抔嶺土、一瓶井水、一片銀杏葉，也多了一串沉甸甸的叩問——

90年過去了，如今的官兵還能不能像先輩那樣始終“和民眾打成一片”？能不能始終做到和群眾“有鹽同咸，無鹽同淡”？能不能始終守住那份清澈純粹，讓人民群眾的信任永不褪色？

歷史早已給出答案，這一代人正在續寫新篇。作為紅九軍團傳承部隊，段思平所在的“官兵團結模范連”從抗震抗洪到扶貧助學，一茬茬官兵始終沖鋒在人民群眾最需要的地方，在一次次踐行使命中傳承長征精神，從愛民傳統中汲取前行力量。

那場震撼世界的遠征，起始於贛南閩西這片紅色的土地。

駐足回望，從這裡出發、歷經血火洗禮的漫漫長征，淬煉出一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的人民軍隊。

這是長征的來時路，也是新時代人民軍隊必須走好的新的長征路。

（採訪得到劉華勛、曾慶旺大力支持）

記者感言

偉大遠征的“力量之源”

在長汀縣水土保持科教園，我們看到了一個生動的自然隱喻：這裡曾漫山遍布馬尾鬆，但其根系淺薄，雨水一來便易露根、被風蝕﹔如今取而代之的，是深根性、耐貧瘠、涵水能力強的鄉土闊葉樹。

凡樹有根，方能生發﹔凡水有源，方能奔涌。站在長征起點回望，90多年來，人民軍隊歷經無數硬仗惡仗、險局危局，始終深深扎根在人民的沃土之中。人民群眾，就是我們這支軍隊最大的“底氣”和最堅實的“靠山”。新形勢下，我軍的建軍之本、力量之源沒有變，我軍作為人民子弟兵的政治本色不能丟。推進新時代強軍事業，必須牢記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做人民信賴、人民擁護、人民熱愛的子弟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