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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艇甲板上的青春刻度

2026年09月28日08:42 | 來源:解放軍報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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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警重慶總隊船艇支隊組織水上巡邏。蘇春龍攝

武警重慶總隊船艇支隊組織水上巡邏。蘇春龍攝

夏日的嘉陵江面,裹挾著水汽,透著一股悶熱。

江面上,武警重慶總隊船艇支隊的船艇編隊犁波前行。幾名官兵筆直地站立在船艏,瞭望兩岸,身上的迷彩服早已濕透。

他們是槍帆兵,戰位在“三尺甲板”,鮮有“高光時刻”。集合隊伍裡,他們的“群體辨識度”很高。由於常年露天作業,人群中皮膚最黑的,准是槍帆兵。

槍帆兵是槍炮與帆纜兩個專業的合稱。航行中,他們要觀水勢、拋纜繩,在船艇靠離中完成帶纜、解纜、備錨、起錨等工作﹔執勤時,他們要操縱船載機槍和各類武器,時刻警惕江面的突發險情。

官兵常說:“別看他們人人一手老繭,但都能干‘米上刻字’的細活,每一道磨出的紋路,都見証著槍帆兵的青春與汗水。”

纜繩在手上磨出繭子,也磨出了本領

甲板上散發著陣陣熱氣,官兵拖洗甲板留下的水漬,前腳剛過,后腳就蒸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橡膠味。

外側泊位,大大小小的船艇依靠纜繩與躉船相依。纜繩隨著水波輕輕搖晃,在船舷上發出沉悶又有節奏的摩擦聲。

纜繩,是槍帆兵最常打交道的一個對象。此時,槍帆兵、二級上士朱江正彎腰檢查每一處纜繩的磨損情況,粗糙的麻繩從掌心蹭過,留下深淺不一的印子。

日積月累,之前的印子變成了褪不去的老繭,掌心層層老繭黃中透硬,從掌根蔓延到手指,摸上去像一塊被江風打磨多年的牛皮。虎口處,一道長約3厘米的疤痕深嵌在繭層之間——那是一次緊急帶纜留下的。當時,纜繩突然受力繃直,像一把利刃瞬間切入皮肉。清創、愈合后,疤痕便與老繭長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纜繩在手上磨出繭子,也磨出了本領。”朱江告訴記者,同年兵裡,有的人在駕駛艙操縱幾十噸排水量的船艇,有的在機艙保障引擎運行,而他的軍旅生涯,卻和一根纜繩牢牢拴在一起。

“每根纜繩都有自己的脾氣。”新繩順滑緊實,盤結順手但難以把控拋纜角度﹔老繩毛糙發硬,握著力好但容易咬手。夏天繩子干,握之前得沾點水防滑﹔冬天表面泛潮,手勁要大才穩得住。他不光在拋纜角度、力度上反復鑽研,還根據纜繩使用時間、軟硬程度總結出一套不同條件下的拋纜方法,成功摸透了纜繩的脾性。

這身本事,是日積月累練成的。剛入伍時,朱江是支隊的手榴彈投擲能手,但上了船才發現,拋纜比投彈難得多——纜頭要准、落點要穩、受力均勻,差一點船就貼不上來。他把投彈的腰腹發力融入拋纜工作,又從零開始練習手腕的寸勁,一次次對著江面拋出去、拉回來。胳膊腫了敷一下、血泡破了纏一圈紗布接著練,直到有一天,纜頭出手的那一刻,他心裡忽然有了底——就是那種感覺。

如今,朱江不用看、不用問,只要手掌搭上纜繩,憑手部感觸到的震動與張力,就能判斷出船艇靠泊的角度和速度:繃得太緊,說明靠岸太快,得鬆纜緩沖﹔垂得太鬆,說明船身偏了,要收緊固定。在一次支隊組織的軍事體育運動會上,他創下的拋投紀錄,至今無人打破。

“拋纜不是一項概略工作。”朱江說,角度、繩長的毫厘之差,是安全和事故之間的距離。這項在外人看來不過是“扔根繩子”的技能,沒有捷徑可走,全靠刻苦訓練、摸索手感。

2025年,上級組織防汛抗洪演習,朱江的這手絕活迎來一次極限考驗——他在“失事”危化品船舶起火燃燒的極端條件下,僅用20秒完成兩根主纜的精准拋投與固定,為沖鋒舟編隊搶出了關鍵救援窗口。

指揮員當場豎起大拇指:“這身手,真快、真准。這是與死神賽跑!”

入伍11年,朱江參加了10余次救援任務。幾次危急關頭,他都是用纜繩第一時間為受困群眾打通了救援通道。

走進躉船上的“錨地”書屋,一排裝裱精致的繩結引人注目——這是朱江帶領分隊槍帆兵自己動手制作的文創作品。粗粝的纜繩,在他們手裡編出了花,也編進了這些年在江上漂泊的故事裡。

採訪中,朱江的一句話讓記者感觸深刻。他說:“一名合格槍帆兵的手需要纜繩的‘打磨’。把血泡磨成繭,把厚繭子磨成鐵,我們的手才能成為船艇最堅實的一道保險。”

在風浪中淬煉心性,學會與浪涌同頻呼吸

槍帆兵,既要把得住“帆”,也要握得住“槍”。

練就一手過硬的拋纜、系泊本領,是保障船艇平穩靠離的關鍵一環﹔精通武器射擊、應急處突,才能在突發情況來臨時游刃有余、從容應對。練就兩種硬功,都繞不開的一道坎——從岸到水,從靜到動,從瞄得准到打得中。

二級上士王明雄曾有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上船前,他是支隊數一數二的“神槍手”。百米靶場,動作利落、心態沉穩,比武考核年年拔尖,提起他的名字,機動中隊沒有不服的。2023年底,支隊推行船艇專業人才培養新模式,將他和幾名老骨干調整到船艇分隊。分到槍帆崗位上的那一刻,王明雄心裡甚至有一絲輕快——打槍老本行,只是換個地方而已。

第一次參加乘船應用射擊課目考核,王明雄鉚足了勁想要証明自己。

初上甲板,江風吹來,他一陣寒顫。船艇隨浪起伏搖擺,瞄准景象劇烈晃動,准星在靶心上來回跳動,怎麼都套不住那個十環。他心頭一緊,本能地屏息、貼腮、扣扳機,可子彈出膛后,偏離了靶心。調整,再打,依舊偏離靶心。連續幾輪下來,成績單上的排名像一盆冰水澆透了他的內心:船艇分隊墊底。

“陸上‘猛虎’成了‘落水貓’。”王明雄苦笑著回憶。那幾天,他不敢看戰友的眼睛。從前那些敬佩的目光,如今每一道都像在發問:那個“神槍手”去哪了?

夜裡躺在床上,江水的拍舷聲敲擊在他的心頭——難道陸上練了這麼多年,到了江上就功夫全廢了?

他把被子一掀,坐起身來。黑夜裡,他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在陸上我是‘猛虎’,到了水上我也能成‘蛟龍’。”

天一亮,他找到艇長卓明森,兩個人攤開射擊數據開展復盤。結論像江水一樣清澈:風浪不是干擾,是常態﹔晃動不是障礙,是戰場條件。江面動中射擊有規律可循——但前提是把陸上的肌肉記憶清零,從零開始。

那段時間,戰友們發現王明雄“長”在訓練場上。沒有水上射擊條件,他就自己創造條件:抱著固定滾輪練抗眩暈,站上浪木模擬船艇晃動,在起伏搖擺中一遍遍尋找最合適的擊發時機。靜對靜、動對靜、動對動——他把訓練拆解成一個個最基礎的模塊,一塊一塊往身體裡“裝”。

記者見到王明雄時,他正帶著班裡戰士練射擊。他獨自站上晃動的浪木,端起槍,瞄准,放下,再端起,再瞄准——一遍又一遍,給戰友做演示。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淌進領口,他渾然不覺。

“在風浪中淬煉心性,學會與浪涌同頻呼吸。”教學中,王明雄反復說這句話。這也是他無數次訓練中得出的體悟——不與船體晃動較勁,而是順著浪的節奏,在起伏之間找到那個最穩的瞬間。

“一人強要帶動一個隊伍強。”這些年,王明雄借助支隊崗位創新實踐活動,把艇上幾名老槍帆兵攏到一起,組建攻關小組。針對船上不同環境、不同距離、不同姿態下的射擊特點,從海量數據裡歸納出一套貼合實戰、簡單易學的射擊技巧。這套方法先后幫帶數十名戰友補齊短板、提升成績,有效解決了以往應用射擊中彈著點分散、成績起伏不定的棘手問題。

“最大限度利用船體結構,不限定射擊姿勢。”王明雄結合一線經驗提出的這條優化建議,歷經多次實操檢驗、反復打磨完善,成為規范教學內容,得到廣泛應用。

那一秒,在戰場可能是“趕上”與“錯過”之間的距離

下士朱茂山到船艇分隊的第一晚,被警報撕碎了淺淺的睡意。

凌晨2點的江畔,一聲警報劃破寂靜。他趕忙從床上爬起來,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救生衣。走廊裡全是急促的腳步聲和裝備碰撞聲響。

“跟我上!”槍帆班班長王才義大喊一聲。朱茂山來不及想,緊跟著沖了出去。

一艘停泊檢修的貨船因纜繩鬆動,在江心失控漂流,船上1名值守船員被困。如果不能迅速控制船身,船隻極有可能翻沉,甚至撞擊過往船隻和大橋橋墩,后果不堪設想。

戰備艇劈波斬浪,向著任務水域疾馳。當時正值長江洪峰過境,水位遠超警戒線,流速比平時快很多。江面上漂浮著上游沖下來的樹木、雜物,甚至破損的建筑物殘骸,在手電和探照燈的冷光裡若隱若現,像一座座移動的暗礁。

片刻,探照燈光柱鎖定了失控船隻。艇長安宇梁迅速調整航向抵近頂靠,但水流實在太快了,每次船頭即將貼上貨船船舷,就被一個浪猛地推開數米遠。一次,兩次,三次……反復多次,始終無法登船。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朱茂山站在甲板一側,攥著纜繩的手心裡全是汗。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種無力感:明明目標就在眼前,卻怎麼也夠不著。

危急關頭,王才義挺身而出,他貓著腰靠近船舷最前端,雙眼緊盯兩船之間那道不斷變化的寬度縫隙。一個浪峰將兩船猛然推近的剎那間,王才義縱身一躍,穩穩地跳到失控船隻的甲板上。

站在甲板一側的朱茂山,被王班長那驚天一跳震撼了。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槍帆兵不光與纜繩較勁,更是在與時間賽跑。

在隨后的“師徒結對·尖兵帶訓”儀式上,王才義與朱茂山結成師徒對子。他把班長那一跳刻進腦子裡,反復摸索跳幫時機、落腳點位,努力練成肌肉記憶。

當記者見到朱茂山時,他正在一遍遍練習船艇跳幫。跳過去,跳回來,再跳過去。記者問他:“這麼練枯燥嗎?”他想了想,反而拋給記者一個問題:“反復練一個動作,最快只能提升1秒,你說意義在哪?”

沒等記者回答,他講起了前不久的一次水上綜合訓練經歷。

“那次訓練,指揮員臨機導調,根本沒有反應思考的時間。”朱茂山回憶,訓練中無人機前出掃描建模,實時回傳照片和視頻,構筑起一套完整的態勢感知網絡。指揮員盯著屏幕高效決策,迅速下達前出指令。

那一刻,朱茂山和戰友聞令而動,拉舷跳幫一氣呵成,短時間內抵近無人裝備鎖定的核心點位,登船警戒。他們把時間優勢轉化為信息優勢,為突擊小組登船搶出寶貴時間。

“以往水上綜合訓練,由於水流、風速等客觀因素影響,有人無人力量融合會出現響應延遲,極易錯失最佳處置窗口期。”指揮員王明闖回憶說,這一次,幾名槍帆兵的表現讓他眼前一亮。

訓練復盤會上,朱茂山看著自己提升的那一秒,有了全新的理解:槍帆兵的那一躍,打通的不僅是兩船的物理距離,更是無人感知與有人處置的作戰鏈路。千錘百煉磨出的那一秒,在戰場可能是“趕上”與“錯過”之間的距離。

一秒之差,足以打亂整套協同動作﹔一次失誤,可能讓整體部署陷入被動。當戰場態勢朝著體系化、一體化方向發展,朱茂山在方寸甲板上不斷校准坐標——沖鋒快一秒,制勝多一分。(高梓翔、李安生、嚴安陽、張永清)

(責編:彭曉玲、任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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