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哨位上的“長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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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警雅安支隊某中隊官兵在壩區巡邏。鄭磊 攝

武警雅安支隊某中隊官兵認真執勤。鄭磊 攝
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7月起,武警部隊組織開展“英雄路·新長征”宣傳教育文化活動,以“當好紅軍傳人,走好新的長征路”為主線,組織人員先后走進江西瑞金、廣西全州、貴州遵義、四川雅安、甘肅會寧等紅色地標,沉浸式學習領悟長征精神。
一路走來,一個問題縈繞心頭:90年過去,長征離新時代官兵到底有多遠?
在瑞金的鬆樹下,在湘江邊的哨位上,在苟壩的馬燈旁,在大渡河的濤聲裡,在會寧的祖厲河邊,答案漸漸清晰——對新時代官兵而言,讀懂長征從來不是一件完成的事情,而是一個正在進行的、從認識到感悟、再到傳承的過程。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長征路,而他們的長征,就走在青春哨位上。
一組數字,看見信仰的起點
車到瑞金時,雨下得很大。雨點砸在車窗上,遠處的山隱在雨幕裡,看不清輪廓。當地人介紹,這裡的水匯入貢江,再入贛江,最后匯入長江,奔向大海。90多年前,卻有一群人從這裡選擇了逆流而上。
車往葉坪鎮華屋村走,雨漸漸小了。后山上,17棵鬆樹排開,已經長得很高,高得需要仰望。樹干筆直,枝葉在半空裡連成一片。樹下,17塊石碑一字排開,碑上刻著名字。
當年,隻有43戶人家的華屋村,就有17位青年踴躍參軍。出征前夕,他們相約在后山種下17棵鬆樹,與鄉親約定“見鬆如見人”。后來,鬆樹活了,17個人卻全部犧牲在長征途中。
“英雄路·新長征”活動的啟動儀式,就是以這17棵“信念鬆”的故事為敘事線索創排的。武警瑞金中隊組織新兵走進華屋村,為鐫刻烈士姓名的石碑描紅。新兵們蹲在碑前,蘸著紅漆,一筆一筆,把被雨水沖淡的字跡重新描實。
新兵彭翔第一次站在鬆樹下,聽到班長崔理廣說“種下樹的那一刻,他們就做好了一去不回的准備”,他心頭猛地一震。后來,他在一份問卷末尾寫下:“遺憾的是,我只能為國家犧牲一次。”
認識的起點,往往就是一個數字。在瑞金中隊,還有一個數字讓筆者琢磨了很久。
古家旺是個瘦瘦的年輕人,笑起來有點腼腆。4年前,他還是個貧困生,中隊官兵接力幫扶,把他送進了高校就讀。如今他每逢假期返鄉,都會來中隊教官兵們科學拉伸、放鬆肌肉。操場上,戰士們圍成一圈,跟著他壓腿、展肩。官兵們稱他為“編外教練”,中隊還鄭重授予他專屬榮譽編號——“197”。
“197是什麼意思?”筆者問道。
中隊長介紹說:“2019年中隊榮立集體一等功,恰逢建隊70周年,黨支部定下一條規則:為每名官兵設置專屬榮譽編號。1到70號永久留給建隊前70年的歷代老兵,現役官兵從71號往后順延。中隊同時明確,對為中隊建設作出突出貢獻的編外人員,授予特邀榮譽編號。”
進了中隊,就有自己的編號,也就有了一份共同的責任。92年前,17位青年從瑞金出發,把根留在了鬆樹下。今天,官兵們守在他們出發的地方,把每一個哨位都變成了新的“編號”。
一種選擇,掂出擔當的分量
到湘江時,是個晴天。秋日的陽光落在江面上,泛著粼粼波光。江水緩緩流過,兩岸青山倒映其中。面對這樣的景色,筆者卻不由想起當地那首民謠:“三年不飲湘江水,十年不食湘江魚。”
1934年11月,湘江戰役打響。中央紅軍從8.6萬余人銳減至3萬余人。紅34師師長陳樹湘率6000余名將士擔負全軍總后衛任務。負傷被捕后,他硬是從腹部傷口處絞斷自己的腸子,壯烈犧牲,實現了“為蘇維埃流盡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站在湘江邊,筆者努力想象那一天的江水是什麼顏色。可江水早已流走,隻留下兩岸的青山還在沉默。
武警全州中隊駐守在這片紅色熱土上,把駐地168處紅軍戰斗遺址打造成紅色課堂。官兵入營聽到的第一個故事是湘江戰役,上的第一課設在紅色舊址,第一次外出就是重走長征路。
前不久,一場以“我為你犧牲”為主題的強軍故事會,在大坪渡口舉行。江風掠過渡口,吹動會場橫幅。82歲的守墓老人蔣石林來到江邊,站在人群前面。他的爺爺因掩埋7名無名烈士慘遭迫害,臨終留下世代守墓的遺願。老人說,無名英烈舍生取義的精神,必須代代傳承。埋,是選擇﹔守,是擔當。這份擔子,蔣家一接就是90多年。
在武警全州中隊,筆者注意到一個細節,中隊上哨通道的牆上,鐫刻著湘江戰役那封生死電報——“我們不為勝利者,即為戰敗者”。官兵每天上哨,都要從這句話下面走過。
這些年輕戰士,天天走在這條步道上,真能感受到90多年前的血與火嗎?
一名戰士似乎看出了筆者的疑惑,他說:“每次走這條路,我都覺得腳底板發燙。”這種溫度並不是空話,正在變成年輕官兵腳下的力量。
去年,列兵劉明鬆入選總隊比武集訓后,膝蓋舊傷復發,3000米跑成績不升反降。有一天訓練結束,班長李多益沒多說什麼,隻把他帶到了榮譽室。屋裡燈亮著,百余塊獎牌擺在櫃子裡。
劉明鬆站在櫃前,把那些獎牌一塊一塊看過去。后來他跟戰友說起那個晚上,隻記得從榮譽室出來,膝蓋還是疼,但心裡沒那麼慌了。
接下來的訓練,他一邊治傷一邊練。3000米拆成分段跑﹔膝蓋疼得厲害,就改練上肢和核心。比武那天,他纏著繃帶上了跑道,最終斬獲獎牌、榮立個人三等功。
這溫度,也從湘江邊一路延伸到了苟壩會議會址的那盞馬燈下。
馬燈的光很弱,僅能照亮腳下兩三步的黑暗。1935年3月,苟壩會議上,圍繞是否攻打打鼓新場,與會人員爭論激烈。毛澤東認為敵情不明、紅軍久戰疲勞,這一仗不能打。意見被否決后,他深夜提著馬燈,沿著泥濘的山路走了1.5公裡,去找周恩來。
那一夜,周恩來被說服,作戰命令暫緩下發。第二天再開會,大家重新研究敵情,最終放棄攻打打鼓新場。事后查明,敵軍早已在打鼓新場部署重兵,如果紅軍貿然進攻,后果不堪設想。一盞馬燈照不了多遠,但那晚它照對了一個方向。
那條山路如今還在。武警遵義支隊連續九年在苟壩會議會址舉辦“重返1935·馬燈辯真理”主題黨建活動。基層黨組織書記圍坐在一起,辯的不是當年那一仗,而是今天的選擇——哪些事當為,哪些事不當為﹔是圖一時熱鬧,還是圖長遠管用。辯來辯去,落點還是一個:擔子來了,怎麼挑。
一條長路,見証精神的傳承
雅安的大渡河,水流湍急。1863年,石達開數萬大軍在此全軍覆沒。72年后,蔣介石試圖復制這段歷史,揚言要讓紅軍成為“第二個石達開”。
歷史沒有重演。1935年5月25日清晨,一支銅號吹響,劃破河谷的寂靜。船工帥仕高撐起木船,載著17勇士迎著槍林彈雨沖向對岸,在滔滔河面上為紅軍開出一條生路。那條路,也從歷史深處一直延伸到今天。
大渡河畔,武警雅安支隊某中隊官兵的巡邏路從壩底延伸至山頂,垂直爬升430米、上千級陡峭台階。中隊官兵駐守的大崗山水電站,地處紅軍強渡大渡河遺址上游20余公裡處。90多年前,紅軍從這條河谷突圍﹔今天,官兵沿著這條路巡邏守護。2022年“9·5”瀘定地震后,他們是第一批逆行進入災區的外圍力量。
前不久,當年船工帥仕高的孫子帥飛走進渡口遺址前的“紅耀巴蜀”直播課堂,部隊官兵通過“雲端”同步參與。帥飛講完爺爺當年的故事,一名年輕中隊長站起來,向他敬了一個標准的軍禮:“前輩,您的爺爺護送紅軍過河。今天,大渡河畔的安寧交給我們。”
如果說大渡河畔的號音見証著沖鋒,那麼祖厲河畔的苦水則映照著初心。會寧的祖厲河很小,小到地圖上幾乎找不到。1936年紅軍進駐會寧后,朱德帶頭到祖厲河挑咸水。紅軍嚴令“一律不准動用群眾窖水”,所有用水均在城外祖厲河裡取。盡管祖厲河鹽鹼含量高、水質苦澀,是家喻戶曉的“苦水河”,可沒有一個人違反命令。
苦水是怎麼變甜的?筆者沿著祖厲河走了很久,在雙廟村找到了答案。村民李子玉養羊多年,土坯羊圈擋不住寒冬朔風,母羊產羔存活率不足六成。“不是不想好好干,是沒本錢、沒技術,越養越沒底氣。”他說。
2017年,武警會寧中隊在支隊指導下與雙廟村結成幫扶對子,聯合地方政府引進優質基礎母羊、援建蔬菜大棚。武警甘肅總隊確立“產業我來扶、產品我來收”供給幫扶模式,從根子上破解增收難題。
蹲在蓄水池邊,看著滿池清亮的水,筆者忽然明白:當年紅軍喝下苦水,是為了讓百姓喝上甜水﹔今天官兵幫扶群眾,依然是在回答“為了誰”的初心之問。
中隊戰士王克偉下隊第一課,聽到紅軍“寧可自己喝苦水,也不動用群眾窖水”的故事,深受觸動。2023年積石山6.2級地震發生后,他主動請戰,在救援申請書中寫道:“我不僅是報道員,也是戰斗員,人民需要的時候就應該挺身而出。”隆冬的積石山,氣溫低至零下十幾攝氏度。王克偉和戰友們頂風冒雪,晝夜奮戰在救援一線。他至今記得,救援途中一名小女孩向他敬禮。那一刻,連續奮戰的疲憊一掃而空。
暮色裡,站在會寧縣郊桃花山上,看著遠處的水泥路在旱塬上蜿蜒,把散落在山坳裡的村庄串聯起來。眼前這條路,仿佛是一種宣告:長征從未結束,它就在新時代官兵的青春哨位上,繼續向前、永不止步。(洪福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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