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1978年冬,以十一届三中全会为发端的改革开放拉开了序幕,一大批曾经挨整的人迎来了政治上的第二次生命。第二年9月份,部队党委作出决定给顾永顺彻底平反:顾永顺同志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没犯任何错误,塞进档案里的“黑材料”全部销毁。
没有了“障碍”,组织上准备提拔使用顾永顺。若是一般人遇到这样的事,高兴还来不及,可他盘算来盘算去却不想当这个官,担心干行政工作,老要学习、开会、检查、汇报,太牵扯自己的精力。几经权衡,他郑重向上级领导递交了报告,恳请不要任命自己当副主任。报告送上去了,顾永顺又怕他的要求难以实现,于是专程去广州敲开时任某分部部长周金喜的办公室,表达意愿:
“当官少我一个不算少,搞技术革新多我一个就能多出很大的分量,恳请组织上批准我的请求。”
周部长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笑着说:“老顾,你可让我开眼了,走后门辞官我是头一回碰到。”
组织上经过反复研究,最后决定为他们仓库多配一位副主任,这才把顾永顺的思想工作做通。既然有利于推动仓库建设向前发展,那就当这个不大不小、专管科研的官吧。
过去思想“包袱”很重,而今后顾无忧。正值壮年的顾永顺领着一帮人一鼓作气研制出了液压传动移炮机、三动力码垛机。
新东西就地使用没有问题,可要让其他单位推广使用就比较麻烦,因为体积太大,行动不便。辛辛苦苦得来的劳动成果一花独放,成了顾永顺的一块心病,他要的是百花盛开。
唯一的出路是缩小移炮机的体积,缩小体积只能在缩小油箱体积上下功夫。他跑了很多地方考察了解情况,没有经验可循;他翻阅了所有介绍相关机械的图书,根本无路可循。在大孤山送走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又迎来一个又一个忙碌的黎明,经过上万次反复的运算,绘制几百份复杂的草图,顾永顺终于设计出一种利用油缸中活塞上部空间作油箱,把油缸和油箱融为一体的“套叠油箱”,解决了液压移炮机体积大、重量大的问题。
1983年,液压移炮机在全军仓库工作现场会上演示,当人们看到只有小板凳那么大的东西,却能把10多吨重的高射炮轻松托起并能行走时,无不感到惊异和钦佩。这项成果后来一举获得国家发明奖,列装全军部队使用。
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才能获得比别人多的成功。
那年,分部党委考虑到顾永顺的身体状况和家庭实际困难,准备把他调回广州市内的一个单位工作,先征求他本人的意见。不能是个地方就去呀!顾永顺是个有想法的人,先利用出差的机会去“侦察”了一番。到现场一看,他发现这个单位是零件库,要搞他的那一套根本施展不开手脚。他犹豫了,不想来了。那会儿,8岁的儿子刚从北京接回广州,妻子劝他说:“我们分居两地这么多年,我也没什么怨言。可你总得为孩子考虑考虑吧,宏屹换了一个生活环境,学习成绩一天一天往下掉,老师说咱们做家长有责任配合学校做好工作。”
顾永顺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婉言谢绝了领导的好意。他对老婆说:“我也爱儿子,我也爱家。可是搬运机械化,我已经搞了这么多年,离开山沟,全家倒是团聚了,我的事业很可能半途而废了,这个损失对部队、对我自己太大了。就像一个人丢了魂,到哪里都没意思了。”
听了丈夫的话,黄玉文没再说什么,含着眼泪把他送出了家门,送到了粤北山区。
以后又有多次离开山沟的机会,顾永顺都放弃了。
(五)
1999年,即将面临退休的顾永顺赶上军队战略方针调整,科技强军,改变战斗力生成模式,部队要向机械化发展,从数量规模型转变为质量效能型、科技密集型,打赢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而这个目标要靠一大批有技术专长的人来实现。
在这样一个大背景下,科研、技术革新遍地开花,相对而言,顾永顺开了一朵大花,所以就格外引人注目。
这年的11月15日,总装备部弹药局一个电话直接打到军械仓库:由于全军集团化训练过程中暴露出传统搬运机械已不能适应新的作战样式的需求,引起了总部领导的高度重视,要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设计一套“野战条件下弹药快速保障装备”。他们希望顾永顺能担此重任。
毕竟年届花甲,在常人看来,他的精力、身体以及现有知识结构,都不适宜承担这样一项具有很大挑战的科研任务。不少人劝他,这个项目总部下属的专门科研机构已研制了两年没有完成,万一你搞砸了岂不毁了一世英名,激流勇退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事实上,顾永顺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思考过“野战条件下弹药快速保障装备”这个难题,着手野战条件下快速装卸工具的设计,一些基础性的工作环节已成竹在胸。
顾永顺以前的设想与总部现在的意图不谋而合,他最终义无反顾地向前冲了。
经仓库申报,广州军区批准,顾永顺的退休时间延长到65岁。
在科技攻关的日子里,顾永顺几近忘我。他几乎每天10多个小时都在技术室,平均每个月要设计修改500多遍草图,做几十次试验。
研制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样机出来后遇到了难题,铲板升降速度达不到技术要求。顾永顺领着官兵连续一个星期猫在车间里,饿了把饭带到车间里吃,困了铺上凉席就地睡一会儿。
有一天,顾永顺带着大家从傍晚一直忙到凌晨1点多钟,还是没有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大家都劝他早点休息,明天再接着干。
顾老说:“时间这么紧,我哪有心思睡觉!你们很辛苦,先回去睡觉吧。”
一直熬到凌晨4点多,顾永顺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单向阀的内油孔光洁度不够,钢珠与油孔不弥合,造成油路不畅,铲板难以升降。
任何问题都是解决容易发现难。2001年6月,“野战条件下武器弹药快速保障装备”顺利通过总部鉴定,列装部队使用,并获得军队科技进步二等奖。这一成果为部队装备成建制、成系统形成作战能力和保障能力作出了贡献。
2004年,顾永顺65岁之际,广州军区根据部队建设的实际需要,上报总部批准顾永顺再次缓退,退休年龄延长至75岁。
(六)
了解情况的人说,这10年来,顾老的工作就是生活,生活就是工作。
今年4月下旬我们走进他家,笔者看到客厅的茶几和卧室的床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堆一堆药盒。
“是为了方便服药吗?”
“你打开药盒看看就知道了。”
呵,在药盒内面的空白处,设备电路、液压方式、机械零配件等等各种各样的草图,看上去就像一幅幅赏心悦目的连环画。
原来,在家的时候,顾永顺眼睛盯着电视,思绪却在四处飘舞。设计灵感来了,他会随时随地把自己的想法记录在案。即使躺在床上,顾永顺也会把白天的工作过一遍电,过着过着,电路图不对了,液压图有问题了,他翻身起来,打开台灯,在药盒上把要点先记下来画下来。顾永顺说:“我身体不好,身边药盒多,想到什么必须随时记,这样才不会忘记。药盒硬硬的,既好写好画又节约纸张,蛮好。”
我们促膝交谈。
顾老说,他从一个基层的检修所所长,到军区命名的“模范科技干部”,完全是“逼上梁山”。他们也有竞争对手,都是搞专职研究的大单位。仓库这么个小单位为什么能站得住脚?是因为他们搞发明突出的是“用”,而不是为了看。别的单位物质条件、设备、人员素质各方面比他们强很多,如果你的东西只比人家好一点没人搭理你,只有好很多很多才有吸引力。同样的移炮机,别的单位也做了,但部队一用就出故障,修理都来不及,宁肯用8台换他们做的一台。
顾老说,搞科研仅在研究所是不行的,理论与实际脱节,搞不好就是闭门造车,造出来的车还出不了门……
越听顾老说,越想亲眼看看他的那些“宝贝”,百闻不如一见嘛!
先看的是远程火箭弹码垛机,2008年完成,扁平万向轮、双门架结构和双吊臂同步提升系统,无配重的前支腿式双门架结构,是他们创新设计的产物。这种大型码垛机用于远程火箭弹在后方仓库的码卸垛作业及检测搬运,实现了多点同时作业,也就是目前军队最先进的码垛机了。
只有一个兵在灵活自如地操作这台机器,大家赞叹不已。
2009年完成的远程火箭弹多功能搬运车,是采用跨套式机身、无差速器液压驱动轮和液压同步提升机构,按照远火防爆要求而研制成功的搬运车,可以在后方仓库快捷迅速完成远程火箭弹搬运。
相比较而言,管线布管收管机是个庞然大物,是顾老他们2012年拿出来的成果。管线布管收管是世界性难题,难就难在距离远,要适应各种野外道路环境。他们设计出全新的插管方式,并通过自己研制的液压排插、同步门架等机构,代替人工完成从运输车上直接取管—铺管—收管—堆码管等多个环节,从而实现对野战输油管的快速铺设和撤收。
2013年问世的野战多功能保障车看上去就是一台迷彩车。它的用途是在沙滩、淤泥、弹坑、沟渠等地形快速铺设道路,满足轮式车辆通过要求,便于部队抢滩登陆使用。据说,外国的同类产品只能铺几十米,而这台车能铺上百米……
这么重要的几项成果用这么短的文字描述,似乎分量不足,其实任何一项发明创造都是顾老用心血和汗水凝成的。
研究某型火箭弹搬运车时,顾永顺希望实地观察一下它的收发作业。可最近的存放点离他所在单位也得七八个小时车程。这种弹体体积大,收发作业环节多,很难为了一次单纯的观察而搞一次收发演示。于是顾永顺经常打电话给另一单位领导,恳请他们有任务时通知他到现场察看。半年后的一天,正在广州总医院住院治病的顾永顺接到对方打来的电话,说是第二天早上紧急发运某型火箭弹。挂断电话,顾永顺让护士拔掉针头,立即办了出院手续,买了几个菜包子,直奔火车站。爱人黄玉文劝他不要那么急着走,身体要紧。他说:“这个机会我等了好久了,如果错过,不知道又要等到猴年马月。”就这样,顾永顺连夜出发,不失时机地现场观看了某型火箭弹的发运,掌握了第一手资料。
该型火箭弹搬运车研制成功了,为顾老军旅生涯不老的征途增添了光彩的一笔。(乔林生 饶歆俊 姚新颜)
标题书法:谭 健
题图照片:张 雷
图片合成:方 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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