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代联合军官:思维导图取代word+投影仪

2017年01月13日08:28  来源:解放军报
 

时代与人,一个不变而又常变的命题。

关注当今中国的人们不难发现,在习主席治国理政的战略擎画中,“新一代”“这一代”“每一代”渐成高频词,展现了领袖关于“时代与人”的思考。

一代人可以有怎样的作为?改革潮起,战区成立,身着不同颜色制服,告别各自军种身份,我军第一代联合军官走上历史舞台,用忠诚与担当开创崭新的事业。

每次时代变革的因由成败都在人,每个宏大事件的叙事基点都是人。今天,我军“脖子以下”的改革已全面展开,更多的人走进时代的潮起潮落。我们透视第一代联合军官群体的当下和远方,正是为了汲取奔流不息、一往无前的力量。

人是历史的剧作者,又是历史的剧中人,但却不是每一个人、每一代人都有机会擎住历史的笔锋。当历史张开双手的时候,是让时代塑造我们,还是勇敢去塑造时代?

话题一●变革意识

●“新时代的到来,不会像睡了一宿就是明天那样。”换上新的臂章,更要勇敢打破自己旧的壳。

●如果战区成立之后,只是把不同军种制服的人联合到一个投影仪前推材料,无疑是可悲的。

我们会怎样“打开”自己忙碌的一天?

打开办公室、打开计算机、打开Word……南部战区作战局综合计划处副处长周黎明坦言,如此顺序的“重启”,已记不清循环了多少年、多少天。

而如今,周黎明工作时,第一个打开的软件却常常是中文名为“思维导图”的MindManager。

“这是一款激发、管理和交流思想的软件,除了文本之外,还能很好地处理相应的层次结构、空间方位、图标等信息,在现代经济组织、社会组织中应用比较广泛。”周黎明这样介绍自己的“新战友”。

“过去感觉离开Word没法干活,现在越来越依赖MindManager。”南部战区宣传局宣传处处长赵凌宇也是这款软件的青睐者,“它还是一个项目管理软件,可以将头脑中形成的思想、策略以及关联信息转换为行动蓝图,让团队以一种更加快速、灵活和协调的方式开展工作。”

春江水暖鸭先知。MindManager在战区军官们的电脑桌面上悄然有了快捷方式,源自大家在筹划打仗时发现:我们不仅需要一个打字工具,更需要思维工具、交互工具。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器之新,一事之新。然而,多少年、多少天,“Word+投影仪”是我们最常见的信息化办公样式,“材料+会议”是我们最常用的指导和开展工作的方法。如今,战区是新事物,联合军官是新岗位,步入“新体制”时间,我们如何来落实主战职责?

“名称改了、符号换了、人员动了、驻地变了”,仅仅是改革的开始。“啃硬骨头”“涉险滩”“过火焰山”……在改革向纵深推进的节点上,只有身临其境,才能咀嚼出习主席一些话语的深意。

——“有多少文电是关于打仗的?”中部战区党委机关在“新体制、新职能、新使命”大讨论中的这一自问,问出了“五多”之疾的顽固:老“五多”、新“五多”、以“五多”纠治“五多”……不改变人,就无法真正为“练兵打仗”而忙。

——“为什么还是各自为战的观念?”北部战区计划对联合战备值班进行规范,来自不同军种的同志却起草了不同版本的方案……不改变人,就难免陷入“穿新鞋走老路”的窘境。

马克思说,过时的东西总是力图在新生的形式中得到恢复和巩固。一位将军记忆犹新:当初部队里有了计算机,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写材料更方便了。据不完全统计,如今我军人均计算机拥有量已领先外军,那么信息化素养是否真的“水涨船高”?

“新时代的到来,不会像睡了一宿就是明天那样。”换上新的臂章,更要勇敢打破自己旧的壳。

放眼域外,《戈德华特-尼科尔斯国防部改组法》是美军现行联合作战体制的支撑,被称为美军史上“最伟大的一次巨变”。然而谁能想到,立法之初,美国海军甚至成立了一个专门抵制新法案的办公室。

周黎明是这一法案的中文译者之一。谈及此,他颇有警思:可怕的是活在“现在”太久了,人会变得麻木,就会因为固化而无法向过去告别,因为落后而无法与未来握手,遇事往往自觉不自觉想着以前那些套路。鲁迅曾无情地批评这种人,“正如我辈约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开饭店一般,即使竭力调和,也只能煮个半熟。”

旧事物有一百个父亲,新事物却像一个孤儿。如果喊的是主战备战,却打着过日子的算盘;说的是现代军事制度,用的还是过时的模式和做法。联合军官就会是虚有其名……一位参谋感慨地说,如果战区成立之后,只是把不同军种制服的人联合到一个投影仪前推材料,无疑是可悲的。

唯有破茧重生,我们的素养才能真正从“工于辞令”到“善谋打仗”。

话题二●重塑思维

●虽然“开放性思维”是个新名词,在我军却是一条老经验。

●满足于做“笔杆子”“资料员”,甘于当“传声筒”“应声虫”,这样的参谋怎么能行?!

都说这是一个重塑的时代,怎么重塑?都知道向前走,怎么走?

在某战区,军官们经常谈论起一场研讨会——

那一天,召开联合作战课题研讨会的通知下发,一行字格外醒目:战区首长将和大家进行辩论。

“辩论?这话,大家当时都没当真。”一位少校笑着说,“毕竟,开了这么多年会,首长哪回不是来批评指正、拍板定调的?谁曾想,开会时看到大家那么犹疑、羞涩,首长把我们拉到前排发言。”

不再是台上台下、不再是人微言轻,有了直抒己见就有了真知灼见。这一场辩论,提出的200多条建议,有力推动了课题研究走向深入。

一场辩论,到底解放了什么?

一位参谋坦率直言:担当联合军官的责任,需要重塑我们自己,但这种重塑如果仅仅停留在军种知识、信息技能上,还是狭隘的、低层次的,首先应该重塑的是我们的视野和思维。

一位首长想得更深:我们老说统一思想,前提是解放大家的思想。“贞百虑于一致,驱万途于同归”,首先要有开门纳“百虑”的胸襟。

我们干着前人没有干过的事业,就要让思想的闪电走在时代的雷鸣之前。

为什么说联合指挥军官首先要有开放性思维——

“虽然‘开放性思维’是个新名词,在我军却是一条老经验。”一位将军回忆说,战争年代,我们的军队不搞领导绝对正确那一套,不但在政治上是民主的,军事上也发扬民主,有时甚至还准许士兵讨论作战命令,每个战斗小组都开“诸葛亮会”。

那么,今天怎么当好联合领导、带好联合队伍?

过去,有的领导谈到联合作战中的要素交互、力量配属,一张嘴说的就是“还不都是我的兵吗?”这还是部属意识。推进联合作战,指挥员要树立团队意识,善于组织精英团队,善于发挥众人所长。

谈到这,战区的参谋们描述了心中的两张“画像”:一种是“箩筐型”领导,联合的方式是“装进我里面”,这样,思维的边界和角度往往难以超出自己的框;一种是“磁铁型”领导,联合的方式是“吸在我身边”,思维的边界和角度得到了大大延展,也更受大家欢迎。

为什么说联合参谋军官首先要有批判性思维——

商界有句名言:“10%赞成的方案才能盈利,因为大多数人能想到的,对手也会想到。”谋划打仗是同样的道理,“好走的路上,往往埋有地雷”。

一位局长谈到,第三次中东战争时,以色列参谋建议在埃及军队交接班时空袭,出奇制胜。而第四次中东战争中,埃及参谋提出“水枪战法”,一举攻克以色列的巴列夫防线。这两位参谋的成功之道,都是“不谋与众”。

在我军历史上,参谋也曾起到重要作用。解放战争中,西柏坡几间简陋的土房里,雷英夫等几个参谋指点江山。几年之后,还是这个雷英夫,准确预测了麦克阿瑟的仁川登陆。

“如今我们的办公条件好了、指挥手段新了,敢直言不讳的、能战略判断的参谋又有几个?”谈到这,一位将军忧心忡忡:有的年轻参谋没学会打仗先学会说话,不是如何说出高见,而是如何说得精致圆滑……有的则满足于做“笔杆子”“资料员”,有的甚至甘于当“传声筒”“应声虫”,这怎么能行?!

话题三●职业精神

●如英雄般一下将热血洒尽需要勇气,“血一滴一滴慢慢流”的坚守也许更为艰难。

●老一辈革命军人虽然不懂什么叫职业化,却具备高度的职业精神。这不值得我们反思吗?

一份不期而至的转业报告,让一位战区首长陷入沉思——

申请人是一位军事学博士,在研究打仗上不乏建树,作为优秀人才选进战区,为什么刚刚上路就选择了下车?

其实,战区的军官们心里几多纠结:

战区累——迈进了新体制,但要为旧体制“买单”,还上联合作战能力的“欠账”。面对现实安全威胁,军事斗争准备等不起、慢不得,“赛跑”成了常态。

战区难——工作特点是新,难点也是新。好比过去只开过模拟器,现在直接来开车,不仅没有现成的路,还没有现成的交规,大家摸索着干,像个“试飞员”。

战区苦——一张白纸起宏图,各种制度和保障不完善。房子越住越小的有之,官衔越当越小的有之。家庭压力、发展压力不言自明。

“很多干部说的坦率:回到蜗居的宿舍就有转业的冲动,走进打仗的席位又有种‘年纪轻轻干大事’的欣慰。这种纠结很真实、很现实、很平实,也很考验人,有的人不一定能挺过来。”一位将军如是说。

我们呼唤现代军事制度,呼唤军官职业化,也许除了职业技能,更关键的是职业精神。如英雄般一下将热血洒尽需要勇气,“血一滴一滴慢慢流”的坚守也许更为艰难。

采访中,不少人谈到,战区机关驻地都在大城市黄金地段,身处繁华,霓虹灯难免吸引着军官们的目光。

“其实想一想,当年我们这支军队从农村打进城市时,繁华的考验不大吗?”一位将军感慨道,“大城市解放后,别人在大街上逛商店,粟裕大将却在琢磨这个街区该怎样攻占,那个要点如何固守。老一辈革命军人虽然不懂什么叫职业化,却具备高度的职业精神。这不值得我们反思吗?”

军人都梦求胜利,但你舍得为胜利付出什么,正是称量职业精神的天平砝码。莫忘了准备打仗是一代又一代军人的“寂寞长跑”,一代人“掉棒”将抵消几代人的默默耕耘,更会给上战场的人带来无法弥补的后果。

一个周日,一位将军准备给某课题组成员上辅导课,其他机关干部可自愿参加旁听。

“周日”“旁听”“自愿”……通知虽然发下去了,但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有谁会来?

然而当将军走进教室,除课题组成员外,偌大的教室被旁听者挤得满满当当,有的改变了陪伴家人的计划、有的放弃了预约的医院专家号,许多人从办公室自己搬来凳子“加塞”……

将军的眼眶热了:“这比宣誓更让我相信一支军队的明天。”

话题四●制度创新

●更有力的制度设计,不是往脑子里塞东西,而是让它转起来。

●让打仗的人才“万马奔腾”,不能把希望系于伯乐。

“军官的培养,是最艰苦的战争准备。”刘伯承元帅百战余生的这句箴言,常常让一位战区首长想起一段往事——

那时他在航空兵部队当师长,发现一名小伙子是好苗子。然而受框框所限,只能在机关中“闪转腾挪”为其解决职务。小伙子不负所望,精研打仗,成为远近闻名的空战人才。

时间推移,小伙子已是师里的科长,碰到了发展的“天花板”。为了保住“千里马”,这位师长亲自找到原军区空军首长汇报协调,最终利用一个干休所政委的职位,解决了正团的出路。

从此,许多重要演训活动中,花名册上常见到一名干休所政委,却在中军帐里屡屡出手不凡。

现实中“伯乐相马”的佳话,却让这位战区首长几多忧思:习主席强调要推进军队组织形态现代化,进一步解放和发展战斗力,进一步解放和增强军队活力。我们这支军队不应再有这种“轶事”。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让打仗的人才“万马奔腾”,更不能把希望系于伯乐。

踏访战区,关于联合指挥人才的培养方案、素质模型、建设规划等制度并不鲜见,然而更有力的制度设计,不是往脑子里塞东西,而是让它转起来。

一位将军想起了“千金买骨”的成语——

《战国策》记载,一位国君求千里马,三年不能得。一位侍臣主动请缨,却只买回一具马骨。国君不解,侍臣告诉他:千金买骨,何愁千里马不至?后来果不其然。

一位参谋想起了美军的尴尬史——

美军联合作战体制建立36年后,陆军为召唤肉眼可见的舰队火力支援,电话先要打回美国本土协调;海军拒绝为陆军直升机加油,因为“先要说清楚谁掏加油费”……

一直到立法设立了“联合专业军官”类别,指定至少1000个“关键性联合职位”由联合专业军官担任。同时规定被提名晋升将军必须担任过一次联合职务,才使联合职务从过去大家唯恐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成为如今人人向往的“香饽饽”。

“国家存亡之本,治乱之机,在于明选而已矣”。两个例子,异曲同工。只有树立联合优先的用人导向,从而让广大官兵认识到,唯有不断提高联合素养,个人发展才会有好出路,联合制胜才会有依托。

话题五●军魂信仰

●我们是一支不可复制的军队,我们也不能复制别人。

●今天,担负着联合军官的新角色,莫忘了我们是红军的传人。

2016年末,美国抗日剧《血战钢锯岭》火了。

东部战区几名军官观影归来,不禁在想:好莱坞的战争大片,这次没有惯用的炫目高科技,而是大谈信仰,为什么?

其实,关注信仰之力的何止导演战争电影的人,还有导演战争的人。只不过,他们注视的是另一道山岭——

一位将军曾到访美国西点军校,“上甘岭战役中的537.7高地和597.9高地两个模型,就摆在西点军校的纪念馆里,至今还是教学战例,而黄继光就牺牲在其中的597.9高地上!”

军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对手最想参透的,就是他们最害怕的。“美国人很聪明也很务实,他们研究,正是因为他们无法理解,心存疑惑。”将军如是说。

美军原计划用两个营的兵力、5天时间、伤亡200人便拿下上甘岭。然而,最后动用了6万余人,倾泻了190万发炮弹,打了43天,伤亡了2万余人,却仍未拿下。至今美军还在想:为什么?

这是用信息系统中的兵棋推演无法得出的战例。这是用外军现有的军事制度无法解释的战例。

一位战区参谋来自上甘岭走来的英雄部队。他回忆军史这样记载:“上甘岭战役中,危急时刻拉响手雷、手榴弹、爆破筒、炸药包与敌人同归于尽,舍身炸敌地堡,堵敌枪眼等,成为普遍现象。”

美国人大卫·哈伯斯塔姆在《最寒冷的冬天》一书中认为:在惨烈战争背后的是信仰较量,“毛泽东的军队正因为有信仰,他的军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

信仰催生伟大的军人,信仰催生战争的伟力。无论我们建立什么样的现代军事制度,都要牢记:联合军官首先是新一代革命军人,必须要有“铁一般信仰、铁一般信念、铁一般纪律、铁一般担当”。

南部战区联合作战值班室,这样一段话刻在每位值班军官心中——“战区是党对军队绝对领导的重要存在形式,是确保党指挥枪的体制设计和制度安排,越是战区主战越要铸牢军魂,越是专司打仗越要听党指挥……”

这就是军魂与改革的因果辩证。我们要的是那个经过改革而强大起来的“我军”,而不是另一支“外军”。

我们是一支不可复制的军队,我们也不能复制别人。

今天,担负着联合军官的新角色,莫忘了我们是红军的传人。

(本报特约记者李华敏、陈伟平、高毅、姜博西协助采访整理)

(责编:邱越、闫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