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時節，家住新疆伊犁州新源縣60歲的老兵俞振民都會約上當地幾十名戰友，一同前往吐爾根鄉烈士陵園，給長眠在那裡的戰友掃墓。

今年3月25日，前往烈士陵園的路上，俞振民看著車窗外藍天澄澈、萬裡無雲，不由感慨：“天氣真好！”

去年祭掃戰友時，由於連日大雨，通往烈士陵園的最后1公裡土路滿是泥濘，“車開不過去，我們隻好脫下鞋子、光著腳，一步一步走進陵園……”

1974年，數萬名筑路官兵開赴天山，歷時9年，建成北起獨山子、南至庫車的我國西部邊陲第一條國防公路——獨庫公路。為修筑這條“天路”，168名筑路官兵獻出年輕的生命。他們中的46位烈士，安葬在吐爾根鄉烈士陵園。

除草、種樹、獻花、聯系烈屬……前往烈士陵園祭奠的這群老兵，已默默守護犧牲的戰友36年。

路是躺下的碑，碑是豎起的路

“年年陌上生春草，歲歲清明思故人。”3月底的吐爾根鄉烈士陵園，春草還不茂盛，一朵朵寄托哀思的黃菊，成為烈士墓前溫暖的陪伴。

“老戰友，我們又來看你了……”倒一杯酒，鞠一個躬，敬一個禮，俞振民半跪在陳建錄烈士墓碑前，用家鄉話敘起舊來。

俞振民和陳建錄都是甘肅人。修建獨庫公路時，俞振民是衛生員，陳建錄奮戰在施工一線。

“他是修建玉希莫勒蓋隧道時犧牲的，那是我國當時施工難度最大的隧道。”俞振民回憶，1985年8月，獨庫公路已建成通車，一些后續施工仍在進行。當時，陳建錄已經收到軍校錄取通知書，上級安排他在宿舍休整，為入學做准備。可陳建錄決心站好最后一班崗，與戰友齊心協力完成隧道施工任務。一次挖掘作業中，陳建錄因意外不幸犧牲，年僅21歲。

位於新疆克拉瑪依的獨庫公路博物館中，珍藏著一本陳建錄生前留下的日記。他在最后一篇日記中寫道：“明天就要分開了，我的心情也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是酸，是甜，是苦，是辣……”

“沒想到，他永遠留在了這條公路上。”俞振民說。

2019年，陳建錄當年的老班長陳躍榮從湖南千裡迢迢來到吐爾根鄉烈士陵園，祭奠當年那個“可愛的兵”。“年紀那麼大的一個人，整個人趴在墓碑上哭啊……”俞振民說，見此情景，在場老兵無不動容。

2021年夏天，在俞振民等人的協助下，陳建錄的大哥陳建文第一次從甘肅永登老家來到吐爾根鄉烈士陵園，看望闊別近40年的弟弟。這些年，家人隻知道陳建錄犧牲於1985年，卻一直不知道他葬在哪裡。“母親去世前叮囑我們，一定要找到弟弟。”陳建文說，“看到弟弟安葬在烈士陵園，和他的戰友們在一起，母親在天之靈一定會感到安慰。”

那次出行，陳建文特意去了趟位於新疆伊犁州尼勒克縣的喬爾瑪烈士陵園，那是為紀念修建獨庫公路犧牲的168名烈士而建的國家革命烈士陵園。在陵園的紀念碑前，陳建文佇立良久。他的眼前，是這樣一句話——

“路是躺下的碑，碑是豎起的路。”

“弟弟當兵時給家裡寫信，從不說自己工作有多難。”直到站在陳建錄烈士曾經奮斗過的地方，陳建文和家人才深切體會到，他們的親人是如何用生命筑起不朽的豐碑。

最美的公路，也是英雄之路

從空中俯瞰，獨庫公路如一條巨龍穿行於天山山脈，將天山南北串連起來。雪山、峽谷、林海、荒漠，乘車行駛在這條“全國最美公路”上，游人發出這樣的感慨：“一路觀四季，十裡不同天。”

修建獨庫公路時，一處營地在新源縣附近的山上。官兵們在施工中受傷，都會被送到位於吐爾根鄉的一所野戰醫院救治。離世的戰友被安葬在醫院后面的山坳裡，后來就在那裡修建了吐爾根鄉烈士陵園。

上世紀80年代，隨著獨庫公路建成，部隊和野戰醫院陸續撤走，筑路官兵也相繼退伍。1987年，一群留在新源縣的老兵相約來到吐爾根鄉烈士陵園，為昔日戰友掃墓。

“那次來了40多名戰友。”俞振民告訴記者，此后幾十年裡，每逢清明，老兵們都到烈士陵園祭奠戰友，“大家自願參加，每次都有幾十人”。

由於吐爾根鄉烈士陵園位置偏遠，多年來許多烈士的家人未能來到這裡祭掃。近些年，通信越來越便捷，俞振民等人陸續聯系上許多烈士的親屬。“每次到烈士陵園祭掃，我們都盡量多拍些照片、視頻，發給烈士親人，以慰他們的相思之情。”俞振民說。

這次掃墓歸來，俞振民把拍攝的照片、視頻整理后，發給劉煥言烈士遠在遼寧的妹妹劉煥榮。

第一次看見哥哥的墓碑，看見眾人為哥哥掃墓的情景，劉煥榮眼淚止不住地流：“看到哥哥的老戰友把他的墓照看得這麼好，我心裡特別感動……”

后來，劉煥榮通過微信給俞振民發了個紅包，感謝他又買花又買紙錢，“破費不少”。俞振民沒收，“這是我們應該做的，是我們的責任。”

今年夏天，劉煥榮准備前往吐爾根鄉烈士陵園掃墓，同時看望哥哥的這群老戰友。她還有一個心願——“實地走一回獨庫公路”。

平日裡，劉煥榮常在手機上刷到有關獨庫公路美景的視頻，每次看完心情都很沉重。在她眼裡，這條“全國最美公路”，更是一條親人為之付出生命的英雄之路。

你們“伴”著路，我們守護你們

吐爾根鄉烈士陵園四周，種著16棵柏樹。每棵柏樹之間間距並不一致，卻棵棵挺拔，如同立正的士兵。

過去許多年裡，俞振民等人每年春天到陵園掃墓時，都會種上幾棵柏樹。陵園位於山坳裡，又沒有輸水設備，時至今日，一共種活了16棵。

烈士陵園裡，記者看到幾條剛剛搭好的輸水管。老兵們告訴記者，這是鄉政府出資建的。近幾年，在軍地有關部門的大力支持下，烈士陵園的設施改善不少。

2018年，前身為基建工程兵某部的武警第二機動總隊某支隊，專門籌措資金對烈士陵園進行修繕。去年，該支隊還拿出資金，幫助烈士陵園新建紀念碑和紀念館。

“吐爾根鄉烈士陵園，是我們心中的一塊精神高地。”該支隊政委王鵬說，近年來，他們每年都組織部隊官兵和退伍老兵到烈士陵園掃墓，傳承先烈精神。

4月3日，烈士陵園迎來吐爾根鄉小學的千余名師生。和往年一樣，他們來開展“緬懷先烈、學會感恩”主題祭掃活動。今年59歲的該校數學老師查宗樂，也是一位參加過獨庫公路建設的老兵。平日裡，他常給學生講官兵們的修路故事，教育他們不忘烈士的犧牲和奉獻，用心讀書。

正逢清明。近幾天，俞振民和不少老兵在祭掃之余，義務擔任烈士陵園的講解員，向前來緬懷的群眾，一遍遍講述那些“不能忘記”的故事……

再過不久，那幾條剛剛搭好的輸水管，就將把清泉引進山坳裡。老兵們心頭也惦記著一件要緊事——

“鄉裡要在陵園裡種上花草和160棵柏樹。你們看，樹坑都挖好了。到時候，我們也要來搭把手。”

圖①：新疆獨庫公路一處盤山路段。新華社發

圖②：筑路官兵在懸崖峭壁施工。資料圖片

圖③：吐爾根鄉烈士陵園內，老兵們面向紀念牆敬禮。徐 震攝

圖④：老兵在戰友墓碑前悼念。張曾仁攝

（梁文博 霍俊紅 本報記者 楊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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