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著陽光出發。王冠銘、黃泓源攝

在祖國陸地最東端的撫遠，冬夜漫長，陽光珍貴。距邊防線不遠處，北部戰區陸軍某邊防連的一處臨時駐勤點，在去年冬季風雪來臨前悄然設立。

這裡每天日照短暫，官兵們追著陽光去執勤、巡邏。因心中始終向陽，他們為這個無名哨所取了一個溫暖的稱呼——“陽光哨點”。

冬夜裡，點點燈光在蒼茫雪原上亮起，哨點如一枚鉚在邊防線上的鋼釘，任憑風雪呼嘯，始終屹立不動。一級上士蘇新輝，這位戍邊10多年的老兵，帶領幾名抽調而來的戰士，在這裡度過哨點的第一個冬天。

責任在肩，溫暖在心，希望在前——這個看似尋常的冬天，終將成為他們生命中一段被深深銘記的時光。

——編 者

安一顆心

堅守的歲月，像火爐一般，焐熱了戰士的心

清晨6點，天地未醒。哨長蘇新輝已帶著戰士們抬著從河邊打來的水，深一腳淺一腳走在返回哨點的路上。途中歇腳，上等兵劉新朝搓著手說：“昨晚風真大，房門響了一宿，我一夜沒怎麼合眼。”

這樣的風雪，蘇新輝很熟悉。那年他剛當班長，帶隊執勤時遭遇暴風雪。隊伍在齊腰深的雪中跋涉，他走在最前方，每走幾步就回頭喊：“踩實我的腳印，一個跟緊一個！”

風雪路上，前方班長的腳印，就是身后戰友的“路標”。

回到哨點，下士孫曉宇正貓著腰加固板房的地基。蘇新輝走過去，拍掉他肩上的雪：“房子可以晃，但咱心裡那根樁，必須釘緊！”孫曉宇點點頭，手上更用力了。

苦中有樂，快樂的日子，總讓人心安。

孫曉宇記錄執勤情況。王冠銘、黃泓源攝

官兵用心記錄一本邊角磨毛的“邊情日志”，除了記錄執勤邊情，他們也順手記錄所見所聞所感。

最新一頁上，新兵趙強畫了一串腳印，並附注一行字：“巡邏發現不明腳印，經班長鑒定，是路過的野生動物所留。”蘇新輝看罷笑著附注了一句：“執勤提高警惕！記錄務必嚴謹！”

蘇新輝給綠植澆水。王冠銘、黃泓源攝

窗台上那盆綠蘿，被官兵們親切地稱為“東極蘿”。上等兵李津是它的“專職園丁”，每天追著陽光挪動花盆，入夜用棉絮將它裹好。在這苦寒之地，誰也想不到，它竟一點點抽出新芽。那一抹倔強的綠，成了哨點珍貴的風景——戰友們執勤歸來，總會先看它一眼。

王磊和戰友在哨點門前堆砌雪塑。王冠銘、黃泓源攝

雪霽天晴，哨所組織“雪塑比賽”，寂靜的雪原頓時熱鬧起來。劉新和趙強堆了座“天安門”，孫曉宇則悶聲不響，在“天安門”前塑出一個“哨兵”，線條粗獷卻站得筆直。蘇新輝端著相機，對准大家一張張凍得通紅，卻笑得燦爛的臉，定格一個個歡樂的瞬間。

夜晚圍爐夜話，官兵們操著天南地北的鄉音聊起家鄉的冬天。李津扭了段東北秧歌，趙強吼了嗓山東小調，引來大家一陣陣笑聲。那天晚上，蘇新輝指著窗外一片璀璨星空說：“看，那顆閃閃發亮的是北極星。跟著它走，咱們巡邏永遠不會迷路。”

更多安心的時刻，被悄悄寫進官兵的日記本：孫曉宇畫下哨長仰望星空的側影，劉新認真抄寫哨長推薦的邊塞詩。戰士們說，每一種溫暖，都讓他們安下一顆心，扎下守哨的根。

安心守哨，收獲成長。李津是哨點的“開心果”，可剛下連時，這個城裡娃看上去更像是個“悶葫蘆”。蘇新輝看出他心裡有落差，平時工作中給予他更多的鼓勵和溫暖。

去年除夕，李津第一次在連隊過年。蘇新輝安排炊事員特意做了一碗李津最愛吃的紅燒肉，還拉他到哨位上看遠方綻放的煙花。面對戰友的善意與真誠，李津暗下決心：從此再也不叫苦，當一名合格的“東極哨兵”。

安一個家

邊防軍人都有兩個“家”，一個很遠一個很近，一個很小一個很大

周末的午后，是蘇新輝和妻子王秀娟約定的視頻通話時間。

屏幕亮起，4歲的孩子連聲喊著“爸爸”。王秀娟總是先報平安，再細細地問：“暖氣熱嗎”“凍傷手的戰士好些沒”……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今天課上講邊塞詩，我給學生看了你寄回來的巡邏照片。孩子們都說，將來也要當解放軍。”

對於常年分居兩地的這對夫妻而言，還有一些話，只能藏在各自心間。王秀娟沒有告訴丈夫，每當新聞裡播報東極突降暴風雪，她就整夜睡不踏實。她把這份牽挂寫進日記：“我知道，他守著‘大家’，我要守好我們的‘小家’。”

邊防軍人都有兩個“家”，一個很遠一個很近，一個很小一個很大。戍邊人的心，既安在遠方的“小家”，也安在邊防這個“大家”。

戰士們在菜窖整理連隊送來的冬菜。王冠銘、黃泓源攝

儲物間裡，土豆、白菜碼得齊整。入冬前，蘇新輝特意讓連隊多補給了一批冬菜——那年暴雪封路，連隊成了“孤島”，全連靠著土豆、白菜撐到路通。如今在哨點過冬，囤足冬菜，是他心頭一件大事。

哨點餐廳的牆上，貼滿了戰友家鄉的菜譜：吉林燉粉條、山東紅燒肘子……想家了，大伙就照著菜譜做，三餐炊煙裡飄著的，是跨越山河的家鄉味。

連隊一直有個傳統：哪位戰友過生日，必有一碗“長壽面”。孫曉宇生日那天，蘇新輝起早開始忙活，做了4個菜，還端出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面。這一幕，讓孫曉宇紅了眼眶。

在哨點，大家輪值做飯。那次輪到李津主廚，他一邊擦電磁爐、一邊和蘇新輝逗樂：“班長，你去年比武是標兵，蒸饅頭也得蒸出標兵樣！”蘇新輝笑著挽袖子准備和面：“我這手藝，還是老班長傳的呢。”

老班長傳下來的，還有這樣一條規矩：最后一口巡邏糧，要和戰友分著吃。

一次巡邏車拋錨在界江邊，大家困在風雪裡，老班長把最后一塊壓縮干糧掰碎，一塊塊分給大家。咽下那口帶著體溫的干糧，在風雪中前行，蘇新輝才真正懂了“戰友”二字的分量。

二級上士王磊初到連隊時，對腳下這片土地的歷史所知不多。背記那些有著地域特色的地名，總是吃力。蘇新輝就給他講界碑背后的故事，講老兵們如何頂風冒雪建設連隊，如何在荒原上打下頭一根樁、升起第一面旗。

“守邊，要先知邊。”蘇新輝把地形編成順口溜，帶著大家早晚背誦。如今，王磊已是連隊的“轄區通”。這次他因綜合素質過硬，被選派到這個臨時哨點執勤。

戰士們業余時間下棋。王冠銘、黃泓源攝

屋外寒風呼嘯，屋內溫暖如春。還是在廚房中，孫曉宇一邊和蘇新輝交流執勤心得，一邊把白菜切得細細的。孫曉宇聊起那次巡邏，曾救下一隻被漁網纏住的野生動物﹔也聊起心中始終有個遺憾：結婚多年，他從未陪在妻子身邊過過一次生日。

蘇新輝聽得百感交集。守護身后的“大家”，對邊防的一草一木都充滿感情﹔牽挂遠方的“小家”，對家人的虧欠只能深藏心底——這或許，就是屬於戍邊人的平凡與偉大。

安一段邊

哨點立在這裡，就要成為讓祖國放心、百姓安心的“路標”

戰士們執勤巡邏。王冠銘、黃泓源攝

巡邏時，蘇新輝總是走在隊伍前面。腳下這條路，他已走了10多年。

距界江不遠的一處彎道旁，立著一塊戍邊石——那是蘇新輝和戰友們10年前共同立下的。石上刻著60多個名字，每個名字背后，都是一段青春守望。

多年前，王秀娟來隊探親。就是在這塊石頭旁，蘇新輝向她許下愛的誓言。后來，他們在連隊舉行婚禮，又攜手來到這塊戍邊石前。

“她穿著婚紗站在石頭邊，我左手牽她，右手敬禮。”每次與戰友回憶這段經歷，蘇新輝眼裡都閃著溫暖的光。在心裡，他希望有更多戰友，都能對守望的這片土地傾注熱愛與深情。

駐哨不久的一個傍晚，官兵巡邏歸來，遇見駐地老鄉的車陷進雪坑。不等蘇新輝下命令，大家取繩、鏟雪、墊石、推車……寒風刺骨，眾人合力，終於把車推回路面。

老鄉緊握蘇新輝的手道謝。蘇新輝卻指向遠處亮燈的哨點：“您看見那燈光沒？以后在這附近遇上困難，就來哨點找我們。”

如今，這位老鄉成了哨點的“義務信息員”，路過時常鳴笛致意，偶爾捎來新鮮蔬菜、為官兵遞送包裹。蘇新輝說：“守邊，守的不僅是邊防，還有人心。哨點立在這裡，就要成為讓祖國放心、百姓安心的‘路標’。”

即使不在點位執勤，戰士們也喜歡眺望遠方。那目光裡，有對親人的牽挂，也有對堅守腳下土地的執著。

想家時，李津給家人留言：“等開春，我要種出更多綠植，讓綠色連成片。等戰友換崗時，這兒就不是‘一點綠’，而是‘一面綠牆’！”

雪海堅守，心中亦有憧憬。劉新在電話裡對連長說：“盼望新的一年，哨點能建起一座陽光房。待下個冬天，大家就能在裡面看書、種菜，讓哨點更有家的感覺。”

孫曉宇悄悄收集界江沙洲上的石頭，有光滑的鵝卵石，還有帶天然紋路的片岩。他說：“等攢夠了，要在哨點門口拼出一幅‘中國地圖’，咱們守衛的祖國東極，就在這個‘點’上，我得在這兒放一塊最美的石頭，因為這個‘點’承載咱全部的守望。”

王磊也有自己的“創意”——他想用鏡頭記錄邊防四季：冰封的界江、開化的溪流、夏日的野花、秋天的白樺，還有戰友執勤的身影。“我想做一本叫作‘東極四季’的影集，將來送給連隊新兵，看，這就是咱們守著的地方！”

年紀最小的趙強，有個浪漫的提議。在最長的冬夜，組織一場“星光故事會”，每人講一個自己聽過或親歷的故事。“哨長，到時候你得打頭陣，講你和嫂子的故事！”大伙跟著起哄，蘇新輝笑著說他盡是“鬼點子”，眼裡卻漾滿暖意。

蘇新輝心裡也藏著一個心願：等條件允許，他想建議上級，在東極為因任務推遲婚期的戰友們辦一場集體婚禮。

他想象著那美好而庄嚴的畫面：界江作証，朝陽為媒，新人們在戍邊石前宣誓，身后萬裡冰封，心中熱血滾燙。

還有一個更長遠的心願，蘇新輝一直壓在心底：希望每一茬守哨兵，都能在哨點旁種下一棵樹，以他們的名字或家鄉命名。

“樹扎下根，就像我們還在這裡站崗。后來人看見這片樹林，就會知道，曾經有一群士兵，把最好的年華，種在了這片雪原。”

夜色漸深，“陽光哨點”的燈在雪原上靜靜亮著。蘇新輝和戰友們已商量好，今年開春，大家要動手修繕哨點，並在哨點栽下一排小樹。

到那時，這裡將有更多並肩而立的“戰友”。這份堅守，會像這盞不滅的燈，永遠溫暖東極的寒夜。（張裕懷 於成成 唐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