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6日，初夏的風掠過牡丹江畔。一架九九式高級教練機在泥濘跑道上震顫著加速滑跑，最終昂首沖上藍天。隨著此次飛行的順利完成，人民航空事業翻開了新篇章。

一

抗戰勝利的硝煙尚未散盡，中共中央就以高瞻遠矚的戰略眼光，敏銳抓住日軍在東北遺留航空資源的有利契機，果斷作出“搶佔東北、創辦航校”的重大決策，迅速派遣航空骨干前往東北，開啟人民航空事業的拓荒之路。

一聲令下，八方響應。從1945年9月開始，一支支隊伍帶著“創辦人民航空”的共同信念，向白山黑水間匯聚：有從延安跋涉千裡而來的老紅軍，有從國民黨軍隊毅然起義的航空技術人員，也有滿懷報國之志的熱血青年學生。

彼時的東北，戰火余燼未滅，危機四伏。日軍潰敗后留下的廢棄機場、破舊戰機與零散器材，成為國民黨軍隊爭奪的目標。航校籌備人員冒著槍林彈雨，深入戰場廢墟、深山密林、廢棄機場，搜尋日軍遺留的飛機、發動機、零件與維修工具。

張開帙是搜集航空器材的一名骨干，東北民主聯軍航空學校建校后任訓練處機械科長。他帶領一支搜集小隊穿梭在荒山野嶺，白天頂著敵機空襲的風險，在廢棄機場翻找戰機殘骸﹔晚上就在山洞宿營。原老航校機務干部吳之一在回憶文章中寫道：“我們就是這樣，敵機來了就隱蔽，走了就起身再干，每天堅持不懈地拆運飛機發動機及其他尚可使用的飛機零部件。這期間，我們有一名學員在運送發動機途中，遭敵機突然襲擊，為收集航空器材獻出了年輕的生命。”

張開帙和隊友們歷時3個多月，走遍東北10余處廢棄機場，直到航校搬遷到牡丹江、6月1日開課前才歸隊，共搜集到各類飛機零件2000余件，為后續戰機修復打下了基礎。

二

1946年3月1日，通化中學臨街的校門用鬆木杆與鬆樹搭建起彩門，東北民主聯軍航空學校（即“東北老航校”）在此正式挂牌成立。這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人民軍隊創辦的第一所航空學校，被譽為“人民空軍的搖籃”。挂牌當天，官兵整齊列隊，庄嚴宣誓：“一定要讓人民的戰機飛起來！”

隨著國民黨軍隊攻佔沈陽、遼陽等地，通化局勢日趨危急。為保存革命火種，按照東北民主聯軍總部指示，東北老航校於1946年4月下旬緊急遷至牡丹江海浪機場。面對生存危機與辦學壓力的雙重困境，首飛成為打破僵局的唯一出路。

此時，航校已搜集到各種日式飛機120余架。但這些飛機發動機嚴重老化、零部件大量缺失，完全不具備飛行條件，必須經過徹底修理才能使用。

因專用零部件極度短缺，修復戰機只能靠“東拼西湊”。機務兵們仔細檢查每一個零件，哪怕是一顆螺絲、一段導線、一塊儀表，都會小心翼翼拆卸下來，擦拭干淨、做好標記后存入備件庫。

冬天的修理廠房，氣溫低至零下30攝氏度。由於靠生煤爐取暖，飛機零件難免落上煤煙，大家就用紙把零部件封好，待裝配時再用清潔煤油和汽油仔細清洗。修理廠沒有“工作燈”，大家僅靠點蠟燭、煤油燈和菜油燈照明。在微弱的燈光下，機務人員常常一干就是一整晚。從修理廠到機場，機務人員推運不了完整的飛機，只能將機身、機翼和發動機拆開，分別裝上馬車轉運。機身太長，一輛馬車裝不下，就用兩輛馬車搭接在一起。修理廠副廠長熊焰曾回憶：“馬車緩緩地拉著機身前進，遇到急轉彎或上下坡度較大時，令人提心吊膽。”

三

面對缺航油、缺啟動設備、缺圖紙的困境，老航校人用智慧和汗水，又闖出了一條路。

沒有航油，副校長白起帶領后勤小隊四處尋找替代物資，嘗試多種方案，反復試驗幾十次，最終摸索出“高純度酒精+少量汽油”的替代方案。雖燃燒效率不及正規航油，但能保証戰機正常升空。嚴寒時節，發動機難以啟動，工作人員就地引燃柴草烘烤機身預熱，依靠人力手搖裝置啟動引擎。由於缺少防寒手套，大家的手部頻頻凍傷、擦傷、磨損。

沒有完整圖紙，教官林彌一郎（收編的日本技術人員）帶領中方技術員，對照戰機殘骸手繪草圖。歷時半個月，機務技術員們終於繪出九九式高級教練機核心結構圖紙，為戰機維修提供了關鍵依據。

經過兩個多月的修理與拼湊，有30余架飛機可投入使用。修理廠廠長徐昌裕回憶道：“雖然這些飛機的油漆早已脫落，釘滿補丁，但在同志們看來，卻十分可貴。大家用自己的舊衣服，把修好的飛機一遍一遍地擦拭得干干淨淨……大家自豪地說，這下好了，總算有了我們自己的飛機。”

為確保首飛成功，有著豐富飛行經驗的教官劉風主動請纓承擔試飛任務。他每天鑽進機艙熟悉操縱系統，反復練習起飛、著陸動作﹔徐昌裕、熊焰每天帶領地勤小隊，用手搖扳手逐一緊固零部件，用簡易卡尺測量零件間隙，嚴防任何隱患。

四

1946年6月6日，牡丹江海浪機場。一切准備就緒，試飛地帶布下警戒，戰士們荷槍實彈，警惕地觀察著周圍動靜，嚴防敵機突襲。

兩名機械員推著油桶，走向整修后的教練機。大家用“流水作業法”，一桶一桶地給飛機加滿油。這時，有人發現輪胎氣壓不足，許多同志立刻上前幫忙。由於沒有專業充氣設備，工作人員借助自行車氣筒，輪換著給教練機輪胎打氣。

此時，飛行員劉風認真整理著裝具：一頂能起到攏發作用的單布飛行帽，一副飛行眼鏡，一雙來之不易的翻毛皮鞋。飛機座艙裡的設備也極其簡陋：沒有無線電設備，沒有保險傘，連坐墊都是大家自己動手做的。劉風坐好后，用繩子把身體牢牢綁在靠背上。

隨著引擎轟鳴，飛機吃力地向上爬升。在1200米高度，劉風嘗試做空中動作。當他把飛機拉到頂點時，機身突然猛烈抖動——顯然，這架拼湊修復的戰機還不能做特技飛行，只能用於起落訓練。隨后，飛機平穩著陸。落地瞬間，跑道邊響起熱烈的歡呼聲。東北老航校校長常乾坤、政委王弼快步跑到戰機旁，眼裡滿是激動的淚水﹔徐昌裕、熊焰和地勤人員圍了上來，大家相擁在一起——所有的辛苦與付出，在這一刻都有了回報。能起飛、能著陸，第一架飛機可以投入使用。試飛成功了！

首飛的成功，不僅是一次飛行試驗，更是人民航空在極端艱苦條件下的重大技術突破，標志著中國共產黨領導的航空力量具備了飛行能力。作為首飛機型，九九式高級教練機后來成為東北老航校訓練體系的重要裝備。在3年零9個月的辦學期間，東北老航校共培養出560名航空技術人才，涵蓋飛行員、機械師、地勤人員等，為人民空軍組建與發展輸送了第一批骨干力量。開國大典的閱兵式上，17架受閱飛機中，多架戰機的飛行員畢業於東北老航校。他們駕駛戰機飛越天安門廣場，向世界宣告人民空軍初具規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