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倉小寶插圖
1
“飛機出現故障!”
“97802!97802!聽到請回答。”
電話鈴聲、報告聲、命令聲交雜在一起,機場指揮塔台裡緊張的氣氛似乎要爆炸。
一分鐘之前還能聽到飛行員的報告,而此后,任憑指揮員怎樣大聲呼叫,回答他的卻是一片沉寂。
那年5月的一天,一架直升機在飛行訓練時,發動機內部發生故障失火,似乎把整個天空都染紅了。
接到電話的瞬間,趙理准的心像是被一把利劍刺中了。
那天,在陸航七團的歷史上被永遠涂成了黑色,無法彌補。團長趙理准每每想起那一天,就像是進入了幽暗的黑洞。
當天晚上,趙理准抱著鋪蓋住到了失事飛行員的床鋪上。月色像水一樣漫進屋裡,他一閉眼就能看到戰友們最后的眼神,他無法想象4個失去了頂梁柱的家庭往后的日子該怎麼熬,那團燃燒的火光一次次灼燒著他,錐心地痛。
那段時間,整個團裡的氣氛都是那麼壓抑,那麼沉悶。停飛的日子,趙理准常常望著頭頂上的藍天發呆,思緒也隨雲朵漫無目的地飄著。一群鳥兒結隊飛過,把他的思緒猛的拉了回來。頭雁往哪兒飛,后面的雁就緊緊地跟著。他心裡明白:面對這樣重大的飛行事故,自己首先不能垮,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注視著他。
趙理准召集全團所有人開會,他抬起頭望著台下,目光雖然還有些黯然,但依然鎮定、堅毅:“從我們選擇軍人這個職業的那一天起,就意味著隨時准備為祖國犧牲。生死面前,磨練的是軍人的血性,考驗的是軍人的擔當!今天的苦練正是為了明天能夠決勝長空。我們頭頂的這片天空永遠屬於勇士,勇敢地沖出陰霾吧,讓我們的戰鷹向著陽光飛翔!”
一顆信號彈從指揮台上升空,像一柄利刃,劃破天際。開車、懸停、增速……機場再次響起馬達的轟鳴聲,伴隨著旋翼的飛轉,趙理准和6名飛行常委駕駛著直升機,重返藍天。
在復飛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陸航團就接到命令:出動12架直升機,連續參加“突擊2013”“礪劍2013”兩項全軍重大演習活動。軍令如山,他們再次出征了,從山東駐地到廣東興寧,再從廣東興寧到內蒙古朱日和,趙理准帶領隊員們飛越大江南北,圓滿完成了兩次大項演習。
2
趙理准依然記得2007年,他剛出任團長時,對老團長劉洪臣許下的鄭重承諾:“隻要能為團隊培養人才,干什麼我都願意!”
群雁高飛頭雁領。按照大綱規定,團級飛行領導每年飛70個小時便達標了,可趙理准給自己定的標准是100小時以上,並且在各級組織的歷次考核中,所有成績都是滿分。他幾乎飛遍了部隊列裝的所有機型,又先后完成了5種機型8個型號的直升機改裝,成為陸航系統第一批熟練掌握“萊維斯曼”戰術動作的飛行員。
為了帶好新飛行員,他往往一飛就是近6個小時,手把手地教,一杆一舵地帶。盛夏時節,直升機艙內超過50度,幾個小時下來,藍色的飛行服上滿是白花花的鹽鹼,數九寒冬,飛機每上升1000米,溫度就下降6度,就算帶著皮手套,也擋不住金屬駕駛杆傳向指尖的冰冷。即使這樣,身為一團之長的他從來沒有減少過帶教次數。
每次帶新學員,趙理准總忘不了自己第一次單飛的情景。那天,雲層很薄、透亮,像一匹純白的緞子,一顆熱愛飛翔的心忘情地投入了藍天白雲的懷抱。趙理准駕機平穩升空,前方就是師傅駕駛的飛機,趙理准看到師傅在座艙裡舉起帶著白手套的左手,這是在對他的出色表現無聲的講評,隔著氧氣面罩,他甚至能感覺到師傅露出了罕見的笑容。長機上的“八一”標志在陽光的照耀下格外醒目,像紅色的路標,指引著方向。
下了飛機,師傅沒有當面表揚他,而是隻說了一句話:“飛機聽人的話,人聽黨的話。”這句朴實的話成了他的座右銘。多年后,他每次都要把這句話告訴學員們,學員們就是帶著這句話開始了飛翔的生涯。
趙理准像呵護種子一樣,呵護著每一個飛行員。“你有多大才,我搭多大台。”可他也有嚴厲的時候。有一次,一名年輕飛行員休完假后參訓。為了加快進度,所在大隊為他申報了難度較高的掠地飛行。看到計劃表,趙理准的臉頓時拉了下來。
“這名同志間斷飛行超過15天,必須嚴格落實大綱要求,先用簡單課目恢復!”他不由分說地讓參謀修改了計劃。身為一團之長,全團上百名飛行員,誰該飛哪個課目、誰的技術特點如何、誰和誰搭配最合適……他了然於心。
這些年,趙理准帶著團隊南下廣東汕尾,北上內蒙朱日和,東赴渤海灣,西進巴蜀山區,大江南北都留下了他們的身影。無論哪一次執行任務,第一個駕駛飛機飛上藍天的都是趙理准,他說:“作為一名老兵,就讓我為你們引個路吧。”
3
2015年,陸航七團光榮受領了紀念抗戰勝利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70周年的閱兵任務,這是繼國慶50周年和60周年閱兵任務之后,趙理准第三次在天安門上空接受檢閱了。
接到任務后,趙理准回家整理行裝。打開屋門,這個常年隻有妻子一個人的家,顯得有些清冷。他直奔存儲間,那裡總是放著兩個包:一個是飛行圖囊,裝著計算尺、航空地圖、飛行手冊﹔另一個是戰備包,裝著換洗衣服和生活用品,隨時都能出發。
“又要走嗎?”妻子嚴海鷹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是啊。”
“你都50歲了。該歇歇了。”
50歲了。趙理准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年過半百了,他抬起頭看了看妻子,妻子的額前也滲出了絲絲白發。
“你也有白頭發了啊。”
“天天為你提心吊膽,能不愁白了頭嗎?”
這時趙理准發現一向喜歡素色的妻子穿了一件紅色的上衣:“我發現你最近喜歡穿紅色衣服了。”
“我的同事們說,作為飛行員的妻子,應該穿亮色的衣服,這樣會為生活增添一分色彩。”
他愧疚地對妻子笑了笑,轉身走出了家門。自從當了團長,他就像旋轉不停的陀螺,似乎生命中隻有兩種狀態:飛行和准備飛行。他的家,他的妻子和孩子,遠遠地被拋在了腦后。
“僚機。”趙理准腦子裡突然閃現出這個詞。僚機總是保持在編隊中規定的位置,觀察空中情況,執行長機的命令,遠,會丟失﹔近,也會丟失,僚機像長機的影子一樣。趙理准想著文靜秀麗的妻子,不禁心生感慨,每一對恩愛夫妻都是一個配合默契的編隊,是一對形影相隨的長僚機。
“等我退休后,把欠你們的都補償給你們。”趙理准在心底默默地承諾著。
盛夏正午時分的京郊通州機場,地表溫度超過60℃,座艙內氣溫也在50℃以上。此次閱兵,軍委首長明確要求編隊飛行必須做到零誤差。作為陸航壓軸梯隊,趙理准和戰友們必須緊緊跟隨前面的7個梯隊、近90架直升機,其中任何一架直升機的微小動作改變,其影響都會呈幾何倍數向后放大。加上他們駕駛的是新型運輸機,與眾多武裝直升機相比,體型大、增消速反應慢,飛編隊就如同一輛大卡車與眾多小跑車同時進發,難度可想而知。
挑戰前所未有,但趙理准信心滿滿。飛機躍出雲層,天空像是拉開一道幕布,豁然開朗,陽光驟然傾瀉下來,有些刺眼,他放下飛行頭盔上的偏光鏡,任陽光在周圍奔騰著、跳躍著。
鷂起鵠落、鐵翼飛旋,飛行服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待直升機平穩落地后,他推開艙門,滾滾灼浪扑面而來。汗水淋漓的趙理准顧不上休息,徑直走向指揮部飛行質量評估組。錄像回放、照片查閱、飛參判讀、系統差分……趙理准調出訓練視頻,一幀一幀地研究,反復分析訓練效果,直至滿意為止。
2015年9月3日上午11時34分28秒,7架直升機呈“一”字隊形飛越天安門上空,趙理准帶領的團隊作為壓軸梯隊庄嚴地接受了祖國和人民的檢閱。
飛機平穩著陸了,趙理准跨出飛機座艙,汗水已經把飛行服全部浸透了,回頭望了一眼他的戰鷹,那一刻,他仿佛聽到了一曲勝利之歌,音韻鏗鏘,在天地間回響。
趙理准仰起頭,將目光投向高遠的天空,他的心從沒有停止飛翔,而且越飛越高。
(來源:解放軍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