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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空軍哈爾濱飛行學院某旅旅長楊在坤——

飛上更高的平台,遇見更好的自己

2019年11月19日09:50 | 來源:解放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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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軍哈爾濱飛行學院某旅飛行教學任務密集,經常可見3架戰機在同一條跑道上連續起落。余曉威攝

哈爾濱飛行學院某旅旅長楊在坤

初冬,長天寥廓。萬裡空疆,鷹飛鶻落。

東北某機場,23歲的飛行學員公艷峰又一次駕駛殲教-9戰機迎風起飛。這一次,他身后的座艙“封艙”了——年輕的“雄鷹”開始了自己的第一次戰斗課目單飛。

西南某機場,25歲的飛行員李旭峰也起飛了。這一次,剛剛完成三代機改裝訓練的他,駕駛殲-10C戰機巡航空天,正式開始戰斗值班。

公艷峰起飛的那條跑道,也是李旭峰戰斗飛行的起點。那裡是空軍哈爾濱飛行學院某訓練旅。

這個旅負責為飛行學員開展作戰飛機入門教學訓練。3年前,旅長楊在坤受命來到這裡,探索飛行學員新模式改裝訓練。

這裡,是年輕飛行員獲取戰術素養的源頭﹔這裡,也是空軍飛行員訓練轉型的潮頭。

從潮頭出發,20多歲的李旭峰和公艷峰備感幸運。作為按新模式培養的年輕飛行員,他們親歷了空軍飛行員“不經過二代機培訓,直接進入三代機部隊服役”的歷史性跨越,成長周期大大縮短。

從潮頭出發,年過40的楊在坤同樣備感幸運。飛了20多年,在戰斗飛行生涯的后期,突然走到訓練轉型的前沿,他慶幸自己能“飛上更高的平台,遇見更好的自己”。

“我們都在轉型重塑中,遇見了更好的自己。”站在高高的飛行塔台上,看著年輕的飛行學員駕駛戰機起起落落,楊在坤感慨不已。

飛行間隙,楊在坤經常站在塔台頂層,瞇著眼凝望窗外晴空下練翅的“雛鷹”,那神情就好像在瞭望一支強大的現代化空軍的明天……

一個人的轉型

第二次起飛,從40歲以后開始

●“我的轉型有些晚,但很慶幸還是趕上了這個時代”

●“通過一個人的努力改變更多人,比自己飛上好戰機更有意義”

11月8日這天,楊在坤先后3次帶教學員飛行,又一次達到大綱規定的一日帶教飛行次數上限。

戰機翱翔藍天,頭盔面罩之下,年滿48歲的楊在坤依然活力四射。在前不久的體能考核中,他所有課目的成績都超過了滿分。

“飛了28年,我的第二次起飛從40歲以后開始。”楊在坤說,“40歲之前,自己通過努力順利完成了各項任務,但總體成績不算突出﹔后來趕上訓練模式轉型,又突然迸發出了無限的動力。”

飛行是一項充滿激情與挑戰的事業。如果說有人是天生的飛行員,那麼楊在坤認為,性情內斂的自己是算不上的。

小時候,他對飛行的全部印象是淄博老家的上空,偶爾掠過的空軍航校教練機,以及曾作為炮兵參加抗美援越戰爭的父親口中,那些飛揚跋扈的美軍戰機。

那場戰爭中,父親曾擊落敵方一架F-4戰機並榮立戰功。退伍后,他當了一名煤礦工人,在地層深處的一次次塌方中死裡逃生。他從未想過自己的兒子也能駕駛飛機沖上雲霄,長子出生后,他給起了一個與大地密切相關的名字:楊在坤。

讀高中時,楊在坤突然被老師叫到辦公室,參加了一場視力測試,而后又在一系列體檢中脫穎而出。再后來,他便以超出招飛線一大截的高考成績被空軍航校錄取。

那是1990年,一場海灣戰爭震驚世界,19歲的楊在坤也因此讀懂了什麼是制空權。“自覺天分一般”的他開始拼命地學習。有人建議性格內向的他去飛轟炸機,但他一口咬定:“就想飛殲擊機。”

畢業后,技戰術精湛的他被調入空軍某基地,當上教官的教官,培養戰術飛行教員。教學飛行年復一年,因為愛學習被大家稱作“秀才”的他,卻越學越感到困惑:未來打仗,我們真能這樣飛嗎?

2003年,他得到了一次赴國外學習深造的機會。那一年,我國自主研制的首款第三代戰機殲-10交付部隊。那一年,近距離感受世界空軍強國對三代機的成熟應用,他憂患在胸。

“大家都覺得要改變,但怎麼改、朝哪裡變,卻不很清楚!”當時才30來歲的楊在坤,以為自己將沿著一條既定航線飛向飛行生涯的終點。

轉型的機遇,在數年之后出現。那年,空軍組織探索新的訓練模式,時任飛行團團長的楊在坤受命帶隊參訓。這是一場全新的探索,從觀念上、路徑上、方法上都與以往截然不同。

楊在坤完成改裝訓練后,發現自己的技戰術能力有了很大提升:“我的轉型有些晚,但很慶幸還是趕上了這個時代。”

不久,新的轉折點接踵而至——空軍准備推開新模式、新大綱整建制改裝,楊在坤是理想的指揮員人選。

去不去?那年,楊在坤45歲,在熟悉的航線上,他可以平穩飛到退休,也可能隨部隊改裝三代機,實現飛上先進戰機的夢想。

去!他沒有任何猶豫:院校是飛行員成長的源頭,從源頭更新水體,才能更廣泛深遠地重塑江河。

他挑選出7名已完成轉型的優秀教官,並逐一征求意見。結果,大家的想法出奇地一致:“通過一個人的努力改變更多人,比自己飛上好戰機更有意義。”

一個以轉型為共同目標的團隊就此形成。2016年春節剛過,他們告別親人戰友,穿越山海關,一路向北,一頭扎進冰天雪地裡的訓練場。

他們期待著從那裡開始,以一顆顆小小的水滴,匯成澎湃的大江大河,引領一場影響深遠的轉型浪潮。

一群人的轉型

給人一滴水,自己要有一桶水,這桶水還得是活水

●“你如果不去突破,就會永遠困在井裡”

●“如果沒有新的基因,內部繁衍的種群將越來越弱”

教學轉型,教官先行。楊在坤的首要任務,是幫助全旅教-8飛機教官完成殲教-9戰機新模式改裝訓練。

從二代性能的老型教練機到接近三代性能的新型教練機,這場改裝既要改機型、改模式,又要改思維、改理念,難度前所未有,楊在坤卻“熱情特別高、干勁特別足”。

然而,轉型之路一開始並不像他們預想的那樣順利。

面對挫折,楊在坤發現,不少人眼中曾經光芒四射的信心、期待,似乎在一夜之間被一片黯淡和迷茫所取代。

剛剛起飛就跌入低谷,楊在坤面臨巨大的壓力。妻子北上探親,心疼地安慰他:“沒啥大不了的,你要接著干,我就繼續支持你,家裡的事兒你都別操心!”

他揉揉發潮的眼睛,對妻子笑了笑:“你啥時候見我半途而廢過?”

不善言辭的他,決心用實干扭轉局面。站在空曠的跑道盡頭,迎著凜冽的寒風,一腔熱血的他變得更加冷靜,就像燒紅的鐵塊在遇冷淬火后變得更加堅硬。

檢討反思會上,他第一個上台發言。緊接著,他帶著教官把教學課目逐一重新加工打磨,重新試飛了一遍。

一次教學飛行,氣象預報可能有雨。有人露出猶豫情緒,他拎起頭盔站到大家面前:“天氣不好,我先上去看看!”

教官楊珂記得,那段時間,楊在坤既當指揮員又當教員。“我們每天給參訓者打完分都晚上10點多了,他再匯總,那得多晚!”

教官黃小保感慨,那段時間,自己因為帶教任務都忙得好幾天沒空洗澡,“他的教學任務不比我們少,還要組訓,可想而知多忙!”

接受改裝的張金新發現,即使這樣,楊在坤的訓練標准絲毫沒變。一次飛行訓練,楊在坤隻給他打了58分。飛了10多年、帶出了六七批學員,卻還差兩分及格,張金新覺得面子上挂不住。

他把成績單貼在辦公桌前“臥薪嘗膽”,直到下一次飛好了才取下來。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旅長的良苦用心:“轉型的過程中,有些東西,你如果不去突破,就會永遠困在井裡。”

幾個月后,真正的突破終於到來——接受改裝的教官開始第一次單飛。旅參謀長第一個駕機起飛,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當最后一架戰機順利返航時,一群曾給無數學生放過單飛的教官,為自己的這次單飛激動得熱淚盈眶。

那天,北國已冰雪消融,樹木的枝頭發出了新芽。

漸漸地,新芽長成了一片翠綠。3年多來,他們從3架戰機、7名教官起步,先后完成了50名教官的改裝,為部隊輸送了近30名三代機飛行員。最近,又有40多名飛行學員開始放單飛。

回首來路,楊在坤覺得,自己“三年打基礎”的目標已部分實現,但飛行員培養模式轉型的道路依然漫長。

“軍事強國的飛行教官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我們才剛剛起步,還差得很遠呢。”他不止一次對剛剛完成轉型的教官們講:“給人一滴水,自己要有一桶水,而且,這桶水還得是活水。”

“活水”從何而來?楊在坤覺得首要是加強學習。“已知的半徑越大,未知的邊界越廣,隻有不斷學習,才不至於落后。”

他熱切期待院校和部隊之間能走開人才雙向交流之路,不斷把部隊訓練轉型的最新成果帶到飛行教學的源頭。“如果沒有新的基因,內部繁衍的種群將越來越弱。”他說。

這些年來,目睹空軍戰斗機進院校、現役轟炸機進院校等教學改革不斷推進,楊在坤堅信,新的轉型浪潮即將滾滾而來。

一代人的轉型

我們的戰斗,是培養最優秀的戰斗員

●“我們就像是造槍的人,槍打得越遠越准,我就越驕傲”

●“每一滴航油都要飛出戰斗力,不允許拿航油來彌補你悟性的不足”

飛行學員們開始單飛的時候,代號“65”的學員卻要停飛了。

停飛對一名飛行員意味著什麼,飛了20多年的楊在坤當然清楚。停飛前,他親自帶教,再次認真考查“65”的飛行能力。填寫考評表時,每一項“不及格”的后面,他都認真備注了原因。

年輕的“65”稚氣未脫,見到教官幾番落淚:“我還想飛!”然而,評審小組做出最終決定時,沒有教官為他說情。

按新模式培養第一批飛行員時,也有一個學員停飛。當時,負責帶教他的教官盛偉鑫一度想不通:帶了好幾個月,付出那麼多心血,停了多可惜!

楊在坤的一番話說服了盛偉鑫。“教學就是打仗,我們的戰斗是培養最優秀的戰斗員,如果能力不夠還勉強飛,對部隊、對他本人都是不負責任。”

在新模式下,飛行學員的教學訓練環環相扣、層層進階,訓練強度大、進度快,稍微趕不上就可能被淘汰。

公艷峰記得,學員開飛當天,旅長向大家鄭重承諾,教官團隊一定會盡力將每個人的能力都提升到規定的標准以內。但同時,他也嚴正聲明:“每一滴航油都要飛出戰斗力,不允許拿航油來彌補你悟性的不足。”

楊在坤告訴記者,在國外留學期間,他曾看到,由於國力衰退,該國很多優秀的飛行員一年隻能飛20多個小時,很多當時先進的戰機都被封存出售,令人惋惜。

今年的閱兵訓練中,在機場參觀了殲-20戰機,他忍不住感嘆:這麼好的裝備,如果讓一個平庸的飛行員去飛,是多大的浪費!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對教學訓練的要求格外嚴格。

起飛前檢查座艙,有的儀表靠下方不易觀察,有的教官通常會問學員“檢查過沒有”,他則直接要求報出讀數。

他的飛行代號為“Sniper”(狙擊手)。面對訓練中存在的問題,他總能一針見血,如狙擊手般精准。他的工作筆記寫得像印刷體一樣工整,他也要求所有人把每一次飛行都准備得像打仗一樣精細。

空中帶教飛行過程中,他提倡最大限度放手,鼓勵學員自主探索,“不怕你犯錯誤,就怕你不知道這是錯的。”飛行結束后的講評中,他最喜歡問學員“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卻從不輕易評判答案——他更希望“通過問題來引導大家學會思考”。

這些年來,該旅培養出的飛行員,上級考核認為“質量不錯”,部隊反饋基礎扎實、成長迅速。他卻依然對“學員的自主研究能力還不夠”耿耿於懷。

“今天的空軍飛行員是幸運的一代,起點高、時代好﹔但也是使命重大的一代,因為我國空軍發展已經站到世界前沿,前方的路都得靠自我探索。”楊在坤說。

48歲的楊在坤很清楚,不知什麼時候自己也會停飛,再也無法帶飛“雛鷹”。

今年的國慶閱兵中,他的團隊首次代表教練機梯隊藍天受閱,他在地面塔台上擔任梯隊指揮員,保障機群分秒不差地通過天安門上空。

在那160多架戰機組成的鷹陣中,他所在單位培養出的3名飛行員駕駛四代機殲-20奮飛在前,他們曾經的老師則駕駛著殲教-9列陣在末尾。

這一幕意味深長。楊在坤說:“作為教官,我們就像是造槍的人,槍打得越遠越准,我就越驕傲。”

說到這裡,他呵呵地笑了,魚尾紋瞬間爬滿眼角,好似一道道戰機尾焰寫進藍天……

(責編:實習生(凌博)、王政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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