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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國防科技大學學員到南疆高原特種兵:我的成長,我的遠方

2022年02月21日09:51 | 來源:解放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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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軍區某旅官兵訓練剪影。在時代的推力下,一群群青年官兵奮力奔跑,勇敢追逐夢想。

親歷者說

所有精彩的故事,都在尋找屬於它的關鍵詞。創造故事的人們,則賦予這些關鍵詞以獨特的印記。

屬於我的故事算不上精彩,但我仍然想用勇敢、希望、情懷來定義它們。我的成長故事裡,起承轉合處,固然有性格的韌性,但更多是精神的支撐與夢想的指引。

一個人

在互相塑造中變得勇敢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一名特種兵,直到那個瞬間把它變為現實。

2013年7月5日,曾無數次並肩的同學們,最后一次站在一起,等待畢業分配的命令。

“湯文元!”當我的名字被呼點,我沒有任何猶豫地高聲答“到”。緊接著,一道嶄新的命運大門的開啟——“新疆軍區某特種作戰團!”

像子彈一樣,這幾個字鑽進我的腦袋。那一瞬間,一股熱血從胸腔直沖頭頂。

余光中,我看到了那些和我一樣驚詫的眼神。特戰,多麼“拉風”的兵種﹔新疆,多麼完美地契合了我們寫下的志願:“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艱苦的邊疆去。”然而,我只是一名技術類學員,身體素質並不出眾,指揮技能並不見長……

心理建設的匱乏,體現在言語上的故作自信。一位同學打招呼時換了口吻:“牛啊,特種兵!”我聽出了調侃,立刻回擊:“沒錯,就是牛!”

離校前我與送別的同學相擁告別,突然像出征沙場,猛地回頭說了聲:“兄弟們,等我回來做報告啊。”說完,我驕傲地走出校門。

最初的新鮮和激情遠不足以對抗殘酷和膽怯。邁入特種部隊營門不到兩天,退堂鼓便敲響了。酷熱中,我在滿是碎石的戈壁灘上踉蹌地跑完人生第一個武裝越野5公裡﹔練“倒功”時,我笨拙地把自己摔在沙地裡﹔捕俘拳起手式的一個馬步,定格了足足半個小時,我累得汗流浹背,頭暈目眩……

教練班長做示范,僅憑一根麻繩迅速爬上10米高的樓牆,再翻身拉著繩子一躍而下。那一刻,我心想:自己根本不是那塊料。

仿佛有一雙大手,不由分說地推著我往前跑。通過選拔,我進入新兵連擔任新兵班長。我帶的9個新兵中,有大山裡走出來的,也有家境優渥的。印象最深刻的是董世雄——這位能把木柄手榴彈投出60多米的彪形壯漢,竟然怕老鼠、怕蟑螂,甚至怕黑。

因為接受能力偏弱,新訓沒多久董世雄便開始用小傷小病做借口“壓床板”。做好這位新兵的工作,是同為“新兵”的我。

“其實,班長和你一樣,一開始什麼都不會。”我想,坦誠相待是解決問題的前提。在此之前,我一直在隱藏自己的秘密:除了隊列基礎,每展開一門新的訓練課目,我都會先偷偷熟悉教材,然后找其他班長突擊學習。我告訴他,這麼做不是出於自尊,恰恰是希望維護他們的尊嚴——我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己的班長什麼也不會,教出來的徒弟都是“歪瓜裂棗”。

“你看,咱倆情況是一樣的,要不要和班長一起慢慢學?”董世雄的心態似乎有了變化。后來,在其他新兵的幫助下,他漸漸回歸訓練場。

出人意料的,結業時,一個“新兵”帶著一群新兵獲得了新兵連唯一一個“先進班”。那張獲獎照片,我一直留在身邊。它時刻提醒我:每一個人都可以在互相塑造中變得勇敢。

新兵下連后,董世雄被分到了最好的特戰連隊。他們隨連隊執行任務,鑽進山裡、住在訓練基地,整整一年沒見過城市煙火。再見董世雄時,他已成了跳傘骨干。聽他說跑壞了3雙作戰靴,手心的繭蛻了好幾遍。

看出我的驚訝,他笑著說:“班長,你也可以的,要不要和我一起慢慢學?”我推了他一把,會心一笑:“你小子,可以當班長了。”

帶著不能輸給他們的想法,不久后我主動申請加入傘降集訓隊。

“退縮就是孬兵,昂起頭就是好兵。”嘈雜的機艙裡,教員用擴音喇叭高喊著戰斗口號,大家唱起戰歌向彼此豎起拇指,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當踏進機艙,被那種沖破一切險阻的情緒包裹,我意識到,自己根本來不及害怕。

多年后,回想起縱身躍出機艙的那個瞬間,我才明白,我的故事真正開始了。

一群人

在沉澱中守候希望

生長在新時代的軍營,自然要在強軍大潮裡“沖浪”。

2013年年底,我所在的團擴編為旅。大家很快意識到,擴的不僅僅是力量編成,還有使命任務。那兩年,“實戰化”不僅成為出現在各大報端、網絡的熱詞,還是座座軍營轉變訓練方式的鮮活“導語”。

2014年夏天,我隨無人機分隊進駐某訓練基地,參與積累某型無人機實戰條件下飛行數據。盡管那是一款相較於今天足以被稱為“老爺機”的落后機型,但對於剛剛從學校步入戰位的我來說,能參與這樣一件大事,就像在荒漠中找到了水源一樣興奮。

正因為了解自己手中的裝備與世界先進水平的差距,我和戰友們深知,“把手中的裝備練到極致”是縮小代差的唯一方式。

夏日酷暑的戈壁灘,我們揣幾個馕,肩上挎著水壺,天不亮就出發,回來已是星夜。飛機每次平穩落地,我和戰友們總會欣喜地為它貼上一枚象征榮譽的紅色五角星。那個夏天結束后,一架無人機機身上貼滿了100多個五角星。

為了適應戰場環境,野外駐訓變得越來越嚴格。每一片戈壁灘、每一個陌生地域,都留下了我們深刻的記憶。在那些地方,我們受過傷,流過血,揮洒下了無數汗水,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挫折和成長。

2015年夏天,部隊跨區域參加高原聯合作戰演習。高原缺氧環境下,我們睡覺頭疼、走路氣喘,簡單的工作都變得十分困難。

當我們展開聯合演訓的時候,祖國心臟天安門廣場迎來了一場盛大閱兵。看著電視直播畫面,我滿是羨慕地對身邊的戰友岳陽說:“咱們啥時候也能接受檢閱呀?”他的回答至今令我印象深刻:“咱們每時每刻都在接受檢閱,只是檢閱的成果需要時間的沉澱而已。”

那時候我還不懂“沉澱”的意義,只是在他眼中看到了希望。

兩年之后,我隨無人機分隊轉隸到另一支剛組建的新型作戰旅。作為改革強軍誕下的“新生兒”,這支部隊的建設發展很難找到參照系,許多探索注定隻能依靠官兵自己。

在這個嶄新的戰斗力建設領域中,我們仿佛在“無人區”跋涉。岳陽是率先扛起拓荒使命的人之一——他以一名技術軍官的身份擔當無人機偵察營營長。盡管那時候,他們連一架飛機、一本教材都沒有。

漫長的蟄伏,非但沒有磨滅岳陽的意志,反而給了他和戰友們更多的支撐和動力。

從特戰旅分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董世雄。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打來電話,失落地告訴我,老班長朱士統離開了軍營。

擁有上千次實跳經歷的朱士統,是特戰旅跳傘專業的第一批拓荒者。特戰旅剛成立時,他從空軍單位選調過來負責教授全旅官兵跳傘技能。然而因為學歷問題,朱士統沒能晉升為高級士官。

兩年后,同樣的問題擺在了岳陽面前。他的無人機飛控專業操作手李社光在晉升高級士官時,因學歷問題面臨淘汰危機。此時,上級出台政策——為了保留部隊練兵備戰急需的高技能人才,高級士官選取條件可以適當放寬。問題迎刃而解,岳陽和李社光得以重新投入緊張的訓練中。

“岳陽們”在時代中堅守,時代也沒有辜負他們的選擇。

接裝某新型無人機10個月后,岳陽帶領官兵解決了基礎性飛行難題。去年年底,他們奔赴高原開展實戰化演練,實現了多個突破。

那時,我已轉行成為一名機關政治干部。一次坐在岳陽身旁,回憶當年從電視中觀看閱兵時的對話,他說:“堅守不只是單純地等待,起飛之前,一切等待都是為了蓄力。”

一種情懷

唱著自己的歌走向遠方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腳下的土地是黃的,心裡流淌的熱血是鮮紅的。”這是身邊戰友在給學生們的信中寫下的一句話。

不久前,我們部隊與新疆生產建設兵團一中第十二師分校開展了一次軍地共教共育活動,官兵贈予師生高原“戍邊石”,並以書信寄托情感。

當人們被某種看似偶然的因子串聯時,世界似乎變得很小。

組織活動時我才知道,學校德育處主任郭玉芹竟然是我高中同學的母親。一次,她在微信中問我:“你覺得新時代軍人最寶貴的品質是什麼?”

“我覺得是情懷。”

“情懷從哪裡來?”

在我看來,情懷並非與生俱來。我思索良久,試圖在記憶中找尋答案。

去年12月,我隨部隊前往阿裡高原駐訓。通往使命的路總是艱辛波折——汽車翻山越嶺,海拔漸漸升高,一座座高山連綿映入汽車車窗。我想起當年初到南疆,綠皮火車慢悠悠地載著我們一路向西,同樣是望著車窗外光禿禿的戈壁,那時我並不清楚,未來是遠比旅途更為漫長的等待和堅守。

因為有情懷,所以堅持夢想﹔因為堅持夢想,情懷被不斷滋養。

初入軍營時,情感表達多少感到羞澀。在新疆這片熱土,從事艱苦漫長的工作,如今回望支撐我走下去的原因,第一個蹦出來的詞就是“情懷”:為這支部隊做一些事情,樂在其中並得到認同,哪怕只是在某個人的眼中做一束微光。

這樣的價值認同,在我成為一名政治干部后更加深刻。

在領導的鼓勵下,我以“夢想”為主題連續3年舉辦春節主題晚會。對於這支成立不到5年的新型作戰力量部隊來說,讓官兵們從一開始就找到初心,是我的責任和驕傲。我們在昆侖高原的練兵一線,寫下了《獵隼戰歌》《天邊兄弟》《獵隼追夢》,官兵們唱著自己的歌走向遠方,讓我感到無比幸福和欣慰。

2019年,我採訪報道過一位優秀的坦克連女指導員。稿件刊發后,她告訴我:“你的文字給人帶來的是希望和力量。”

事實上,這樣的成就感不在於所做之事影響有多大,哪怕是為官兵們放了一部好電影,他們的笑容反饋總能撥動我的心弦。

這兩年,我曾有機會到更大的平台發展,但當我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對這支部隊傾注期望和心血,我告訴自己:或許更精彩的演出,應該留在自己親手創造的這個舞台。

2017年轉隸來到這支部隊時,我從南疆回到了生我養我的家鄉。僅僅3年后,營區又從家鄉搬回南疆。和我情況相似的人還有很多,他們的臉上寫滿了復雜的情緒,可離開營區那一刻,我分明看到的是一種決心和憧憬。

后來,更多年輕人從四面八方會師於此,為沉寂已久的空氣重新注入活力。

時光改寫了不少人的軍旅坐標,抹去了許多人的風光年少,卻帶不走營區照壁前那面鮮紅旗幟,帶不走屬於奮斗者的榮耀。

倘若脫離了時代的注腳,我們不可能真正詮釋夢想。當你始終在同一條賽道重復著踟躕和迷茫,你總會遐想那些錯過的風景,由此心生換一條賽道的渴望。直到有一天你發現,在這條賽道上奮斗的每一個人不再是一顆顆墊腳石,時代的偉力助推你看到了通往使命和勝利的光輝,那是“小人物”渴望參與創造大時代的夢想。

當年與我一同分配到南疆的一位同學,因為所在的單位改革轉型,選擇退出現役,考取了北大研究生,如今在用另一種方式實現人生價值。

人生各有追求。我不敢遑論“光榮在於平淡,艱巨在於漫長”,更不敢輕言已懂得“越艱苦越能磨礪人”的真正含義。但至少我可以驕傲地說,當個人成長的軌跡與變革的時代軌跡疊合在一起,我很幸運地一直在做那個“把堅持作為人生核心競爭力”的自己。

高原駐地在一個賽馬場。雪后初霽,我獨自登上看台。賽道內早已沒有賽馬的身影,一陣寒風吹過,空氣中似乎依稀殘存著呼嘯奔騰的馬蹄聲。走下看台,我轉過身,視線隨著自己踩過的痕跡拾級而上。陽光刺入眼帘,耀眼而美好。(湯文元)

(責編:陳羽、王瀟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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